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侘寂的美学源流

Webmaster: ArtDesign | Time: 三月 20, 2017

摘    要:由于李欧纳·科仁《侘寂之美——写给产品经理、设计者、生活家的简约美学基础》一书的出版,侘寂这种传统日本美学思想逐渐流行起来,并被认为是苹果、无印良品等时尚产品的灵感之源。文章对于侘寂美学的历史溯源,偏正了仅从形式把握与模仿它的潮流。通过对于禅宗美学和茶人千利休的茶道实践的解读,揭示了侘寂美学从内心而非外境掌握生命本身的特性,其艺术精神更加接近当代观念艺术。同时,对于以商业复制的方式重现侘寂美学的想法提出疑问。

 

关键词:侘寂;禅宗; 千利休

检    索:www.artdesign.org.cn

中图分类号:J501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8-2832(2015)07-0122-02

 
随着李欧纳·科仁(Leonard Koren)《 侘寂之美——写给产品经理、设计者、生活家的简约美学基础》一书中文版的面世,侘寂作为一种古老的日本美学思想,被认为是苹果、宜家、无印良品等时尚产品的灵感源头。在介绍追随侘寂的潮流中,有相当一部分论者往往试图从视觉与造型的角度定义它,将有机的、极简的、质朴的艺术形式都放置在这一概念中进行解读。而追溯侘寂美学的历史源流,则可以让我们真正地理解它与诸种现代美学形式的深刻差异。
侘寂美学根植于禅学思想,它抛弃了事物的外部特征,通过对生命本质的观照、感悟刹那间的象印,直入空境,在否定之否定中获得新的意义。
禅宗注重本我的体验,认为“即心即佛”,一切日常生活、平凡的事物都可从凡入圣、见性成佛。如《五灯会元》载:唐代源律师见大珠慧海禅师。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律师杜口。
虽然圣人所做的是也是普通人平常所做的事,但他行事毫无滞碍,如禅宗常言“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著衣,未曾挂著一缕丝”(《古尊宿语录》卷三、卷十六),事物亦能逾越表象、现为空无,此即“非心非佛”。
日本禅宗哲学家铃木大拙亦谓禅本质上是洞察人生命本身的艺术,他认为寺院的僧侣生活并不是修行的全部要义,深居于山中的僧人们有机会带着亲切而共情的态度观察自然中原本被市井中人视而不见的树鸟木石。这种融入了深刻而直观的哲学观的观看,使他们在作禅画时,会将“山或云的精神”化为超越于对象外貌的神韵,展现完整而自在的宇宙。
禅学家久松真一更具体地描述了禅宗艺术有七性,不均齐、简素、枯高、自然、幽玄、脱俗、静寂,彼此合一而不独立。这种禅宗美学随中国宋代的禅僧水墨画东渡影响了日本的文人,又适逢由贵族文化主导的平安时代向武家主导的镰仓时代的社会转型,新兴的统治者足利家族需要一种能够主导文化话语权的高级美学形式,于是禅宗艺术就在日本风靡起来。
“侘”一词来自于孤独、寂寞与颓丧、气馁的组合 ,最早见于镰仓与室町时代的山林隐士。他们升华了孤苦与贫困,将物质的欠缺转化为无形的精神的完满具足。真正使“侘”之美学完善成熟的重要人物是将它引入茶道的宗师千利休(1522~1592年)。他早年随绍鸥修行茶道,先后担任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茶道侍从,自身的命运和关于茶道的哲学思索也交织在与作为武士阶层代表的这两位战国传奇人物的交往中。
多数看法都认为以珠光、绍鸥、利休为代表的三代茶人以禅入茶,使原先封闭于寺院和文人小圈子当中的禅宗思想化为日常的茶道,并借助上层精英的政治力量引领了一种以禅意参与一切生活,与整个生命合一的文化潮流。
珠光虽然首次将茶上升至道的领域,创立了草庵茶,但其时仍然崇尚使用中国唐代华丽奢靡的贵重器具。至绍鸥时,他缩小茶室的面积,搜集质朴粗率的茶具,但仍被后辈视为过于注重外在形式而忽视了内心。永禄七年(1564年)真松斋春溪所著《分类草人木》曰:“大名富贵之人,日数寄唯侘生趣。故茶间膳部,皆专仿贫贱,不可然。有形其方为体,如模仿猿乐,乞丐们便穿上破衣烂衫,难以想象。应该是随人学其所好。”
论者常会引用两首和歌来说明绍鸥与利休对于“寂”的不同美学解读,“看遍普天下,不见红叶花。浦边小渔村,秋夕伴落霞。”(引自茶师藤原定家),“莫等春风来,莫等春花开,雪间有青草,携君山里找。” (引自茶师藤原家隆)绍鸥强调了孤绝的生命状态,“本来无一物”的枯寂;利休则表示 “无一物中无尽藏”,在否定中肯定,契合的是双元论的易学精神。千利休试图以平等、无差别的方式对待事物,他不使用名贵的茶具,任何粗陋的民间器具都可以具有独一无二的属性。他让弟子拣选茶碗,最终剩下一个无人问津的不起眼之物。他留下茶碗,取名“木守”(意喻为祈祷来年丰收,秋天树上留下的最后一个果实)。通过命名,普通的茶碗与人、与混沌宇宙之道建立了情感的联系,形成与生命合一的感兴。茶人佐佐木三昧《茶碗》也描述这种感受,一只拙朴粗陋的陶碗,布满砂眼、黑斑,釉色剥落,但若茶人一直用它喝茶,就会逐渐对它的色彩、形状了如指掌,甚至会与其灵魂相对话,发生独一无二的情感连接。这种于日常生活中修禅的精神被千利休传诸弟子,“小草庵的茶道,首先要以佛法修行得道。追求豪华的住宅、美味的食品,那是俗世之举。家不漏雨、食无饥苦便足矣。佛之教便是茶之本意。汲水、拾薪、烧水、点茶、供佛、施人、自啜、插花、焚香,皆为习佛修行之行为。须知茶道无非是烧水点茶。”(引自南坊宗啓辑录其师千利休言行的《南方录》)
他的茶室建造也贯彻了“侘寂”的美学理想。千利休的茶庵效仿简单清净的禅寺,仅以一件禅画作为装饰,面积置一张半茶席大小。如此小的空间,既是将建筑的物质性缩减至极致,又可以让主宾全神贯注于茶道本身。在进入茶室之前,宾客要先经过绿荫幽明、青苔累累的铺石小径,宛如进入自悟自性的修禅第一阶段,绝缘于尘世。这孤绝的路次使人精神超越现实的意识,逐渐接近至圣之所在。茶室的门受船舱入口的启发而设计,高不过三尺,武士需将他的刀剑留在外檐下,跪着方能进入。千利休希望在茶室中的人们内心具备超越了时间和社会地位的最高价值之感,进入一种摆脱了形式羁绊的自由无碍,众生平等的精神得到实践。《南方录》谓之:“茶道之秘事在于——打碎了山水、草木、草庵、主客、诸具、法则、规矩的、无一物之念的、无事安想心的一片白露地。”在茶室内,尊贵如丰臣秀吉也慑服于茶禅之心灵仪式,屡次为千利休的无心无作所无视,但也为日后二人的决裂埋下了伏笔。
侘寂的去物质性和质朴古拙的美学主张最初虽是由反对室町时代的奢靡之风而提出,但却迅速为文人和武士阶层所接纳,与日本细腻精微的文化传统相结合,成为日本美学的象征。它的流行与日本民族的“无常”体验有关,从自然层面看,日本灾害频发,造成了生命易逝的不安感;从历史角度看,战国时代政治的波云诡谲使武士首当其冲,他们虽以泯灭生死的武士道精神为宗旨,但战后更需要一个能够藉以摆脱世俗纷扰的心灵彼岸,茶道与禅宗的融合成为武士回归自然、寄托命运无力之伤感的精神家园。但是,当世俗社会的权力与等级受到平等禅思想冲击的时候,他们会瞬间由不遗余力地追捧翻脸变为棒杀。
天正十九年,京都大德寺在山门楼上树立了一尊千利休木像,触怒了常常经此礼拜的丰臣秀吉。自视为“天下人”的丰臣秀吉将千利休逐出京都,赶他回家乡闭门思过,并将木像腰斩示众,威胁千利休若不谢罪,就会有与木像一样的厄运。千利休选择不屈从权势,被丰臣秀吉勒令切腹自杀。最后的时刻,千利休以点茶招待包围自己的武士,以殉美的方式完满自性、回赴自然。
今天我们经常以粗糙、不对称、简朴、谦逊、节制、自然、亲切等语汇描述侘寂的美学特征,或更具象地将长满青苔的庭院石灯、留有使用痕迹的古旧茶碗、枯寂留白的禅寺山水形容侘寂。而实际上,通过对于侘寂历史的溯源,发现它从生发于禅宗精神的伊始就剥离了对于万物外在形式的关注,强调从内心而非外境把握生命本身。正如铃木大拙在《禅与绘画艺术》中所言,美不一定就是形式上的完美,日本艺术家爱用的法术之一是以一种残缺甚至丑陋的形式具现美的本身。如果参照西方美学的发展历史,侘寂已经超越了重形式的古典艺术的范畴,更为接近当代的行为、表演等观念艺术。
因此,侘寂与西方现代极简主义的根本不同,并非物质形态,而是哲学观念的差异。侘寂即兴、无法预料、不可复制,在某种程度上,仅发生于私人化的领域;极简主义则理性明晰、精确可控,有完整成熟的形式。与中国古代的文人画一样,侘寂依附于特定阶层的生活方式、某个历史阶段的文化艺术思潮,在今日工业化与信息化的社会中,以商业复制的方式复兴侘寂美学,恐怕只能取其华而遗其实。■(张楠   天津师范大学)

 

 

参考文献:

[1](日)铃木大拙.禅与艺术 [M].第1版,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1988:6~12.

[2]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M] .第1版,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210~216.

[3](美)李欧纳·科仁著,蔡美淑译, 侘寂之美——写给产品经理、设计者、生活家的简约美学基础[M].第1版,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3: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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