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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30周年:从150万张到“寻找合适主唱”

Webmaster: ArtDesign | Time: 十月 19, 2017

 

2017年8月15日,拍摄于北京Max Team。从左至右依次为键盘手惠鹏、鼓手赵明义、主唱张淇、贝斯手王文杰、吉他手李彤(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姜晓明/图)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与其说是台上的主唱张淇用手势把台下带动起来,不如说,听众苦等一晚,为的就是这《无地自容》的沸点一刻。

这支叫作“黑豹”的中国摇滚乐队,30岁了。早年的辉煌之后,曾经的“国民乐队”黑豹陷入漫长的动荡与沉寂。对于踌躇满志的黑豹,这次演唱是一次公示,也是一次能力与信心的自我证明。”

倒数第二首歌,观众终于全站了起来。挥舞的双手替代了荧光棒,身边几位中年男人摆脱了一晚的矜持与克制,不断往前靠近,眼里写满了懂得与振奋。背对舞台枯坐一晚的保安,也“放过”了规定中“禁止起立”的观众。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与其说是台上的主唱张淇用手势把台下带动起来,不如说,听众苦等一晚,为的就是这《无地自容》的沸点一刻。

演唱会即将结束,黑豹乐队带领全场合唱《无地自容》

这支叫作“黑豹”的中国摇滚乐队,30岁了。

台上5个人一身素黑。保温杯故事主角赵明义绑上了蓝色的发带。除了时常微笑,参与和声,他和老搭档吉他李彤、贝斯王文杰、键盘惠鹏演出时未多发一言,一如往常。

国内超过30年的摇滚乐队,这是头一支。年岁既值得骄傲,也容易成为掣肘。 早年的辉煌之后,曾经的“国民乐队”黑豹陷入漫长的动荡与沉寂。离上次在北京工体(场)演唱会,已经过去19年。用业内人士的话说,尽管演出不断,但黑豹在市场上已非“一线”。

“这回他们应该是憋足了劲。”电台主持人杨樾一眼扫去,当晚乐队用的是全世界最贵的L-Acoustics音响。“如果没有巡演来摊平的话,单独做一场个唱是很烧钱的。这也表明了他们对这次演出的决心。”

39岁的摇滚铁粉Tony汤提早一个半小时便来到工体,包里揣着珍藏的四盒黑豹磁带——其中一张是香港制作的繁体歌词版《黑豹I》。进场后,旁人看到他手里泛黄的磁带,借过来当拍照道具。“我们互相问起,你今晚想听哪首?我最想听《Take care》,《脸谱》,《体会》。他们说的也是《无地自容》这些……”

然而整场演唱会三分之二以上全是较新曲目,直到一个半小时后老歌才徐徐登场。特地从辽宁丹东过来的老歌迷单先生颇为遗憾,“感觉前半场有点冷啊。新歌大家都不熟悉,没法跟。”

哪怕开场只推一首老歌,热度也必定来得更早、更猛。但这么“简单易行”的做法,黑豹,不要。

“回顾历史也没什么意思,让人感觉黑豹还是停留在原来那个时代。我们就是想让大家看看现在的黑豹的状态,我们现在的音乐是什么样。”半个月前受访时,乐队创始人之一、吉他手李彤说。

对于踌躇满志的黑豹,这次演唱是一次公示,也是一次证明。

80后主唱让观众尖叫

过肩的参差挑染乱发,黑色短皮夹、薄皮裤,腕上绕得数不清圈数的金属手链和脖子上的长短链子,奔跑时裤子上绑着的黑白纹路丝巾不时飞起。在身后那个巨大黑豹形象的映衬下,一个刚中夹柔的摇滚客形象扑面而来——还兼有一张眉目俊朗、线条分明的脸庞。

网友惊呼,“长得像Hyde(日本彩虹乐队主唱)”,也有人说,仿佛是年轻时的AXL Rose(枪花主唱)和Sebastian Bach(穷街乐队主唱)的合体。

不管像谁,生于80年代的歌者张淇拥有让观众尖叫的先天条件。演唱时,或者拳头砸向空中,或者左右手将麦克来回抛掷,不时和贝斯、吉他面对面,抿唇笑着,空手卖力做出拨弦扫弦的动作。

这位2013年接棒的新主唱,会是黑豹破局的重器吗?

“音乐喜好、风格上和黑豹的音乐是特别合拍的。对上了。”李彤强调张淇的音乐感,赵明义则夸赞他的专业:录制《我们是谁》时美方制作人和乐队共同决定换掉上一任主唱,张淇在几天时间里听完所有的歌,超负荷地完成了10首歌曲的录制。

主唱张淇

到了最新一张《本色》的创作,他在前期占的比重更大。《键盘狭》和《低头士》从网络“喷子”和手机控的社会现状出发,针砭时弊。《战》的歌词“小乖乖放马过来,打嘴炮不可爱”用当下口吻讽刺,可以说轻佻,也可以说“接地气”。众口难调的今天,歌迷的反应很难一边倒,但两张新专辑已经引起市场各方的注意。例如旋律悠扬高亢的主打歌《How do we find a way》,一推出就有品牌选中做了产品合作曲。

1993年,少年张淇买的第一盘打口带就是 Led Zeppelin——李彤出道时爱听的老牌乐队。尽管加入黑豹前,曾有人劝张淇玩玩英式,“现在中国兴这套”。他却觉得,“衣服不合身,早晚会脱下。”

《本色》的封面设计师侯堃说,张淇是性情中人,白羊座,有冲劲。而誓要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张淇认为这是主唱在舞台上的本能和使命。当你看到他时不时把手放在耳边挑动场下:“让我听听,黑豹的歌迷在哪里?!”这不仅是他的职业习惯,也是昔日江湖经验在表演中的投射。

他曾在pub里唱过4年齐秦,模仿的准度在京城酒吧圈一时无两,“张齐秦”的名号由此得来。学过舞蹈,做过酒吧音乐总监、电台DJ,给电影《寻枪》做音乐,“快男”西安赛区十强……直到2013年李彤告诉他“来做黑豹主唱吧”,他才终于找到归宿感。

演出进行大半,大屏幕播放张淇回忆自己青春时代受黑豹影响的VCR,接着乐队开始演唱本场的第一首经典老歌、李彤词曲的《脸谱》

“体力真好,高音没得说。”老单和Tony连声啧叹。“一开场连唱四五首才讲话,整场下来唱了有20首也不走音。这个功力,很多老人没法比。”

至于嗓音,各有所爱。“咆哮”式的发力,有点装饰感的尾音,有人觉得洋气,有人认为“作”。与生俱来的鼻音也遭到讨伐。“这我没法改,我也不能去做手术,因为我一做手术可能就失去了这一切。”张淇认真地解释。

吉他手李彤

演出前半个月,我去位于北郊的排练厅看他们彩排,看到了乐队埋伏的一枚“彩蛋”。《孤独的灵魂》这首,在主唱开口前,以极其悠远高扬的女高音清唱开场——那是贝斯手王文杰才16岁的闺女妞子。这个环节演出时获得了全场屏息和之后的满堂彩,创意正来自于头脑活跃、舞台经验丰富的张淇。

排练时,一开始妞子没太找到感觉。

“停。你要想象前面是大黑,路上没人,不知阳光在哪里,你是一个开拓者,找到这个劲儿……”

张淇给她建议。

妞子似乎明白了。

“对了,再来,大胆点儿,就当麦克不在。这才是你。”张淇鼓励她。“这种柔弱和坚韧的反差特别好,摇滚就是母体,你把这个意思表现出来。”

场下的张淇早褪去了刚加入乐队时对几位前辈的敬畏,有感便发,老哥们儿和他也颇有默契,谈笑无忌。场上,他毫不吝惜地表现出“身为五分之一”的投入和在场感。

“心理素质好。”我想到另一个对于张淇的公认的评语。

不要忘了,身为黑豹的主唱,张淇和他的几位前任都免不了要面临一个“魔咒”般的命运:被拿来和首任主唱窦唯相比。

窦唯同意回来,但是“没有那个状态了”

这种比较,顽固得不由分说,自发得让人无可指摘,却又让当事者心意难平。

9月2日晚,唱到《黑豹I》老歌时,铁托们泪眼婆娑地跟唱。但老单也听到了后排传来的声音:“到底这味儿不如原唱。”Tony回家坐地铁,身边一位大姐说,“如果窦唯回来,肯定会很轰动,肯定会大卖……”他叹口气,“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一张里,不愿接受和改变。”

“还是先入为主,那个年代的音乐跟现在真的没法比。虽然是经典,但那是别人说的。从音乐人和一个作者的角度,我更喜欢现在的黑豹作品。”已经被这样评说了二十多年的李彤从来不认为《黑豹I》有着后来者无法超越的高度。

江湖人称“郭四”、“四哥”的郭传林是黑豹乐队的“奠基者”和第一任经纪人。六十开外的他声调柔缓,体形未曾发福,上身T恤扎进裤腰也不显肚腩。80年代后期,他想组一支乐队,到处找场地、拉赞助,在大兴建立“基地”的同时四处寻人入伙。和丁武碰头后,郭四发现了“有点意思”的李彤。不久丁武对金属乐更为感冒,出去组建了唐朝。随着贝斯王文杰的加入,黑豹雏形初具。但主唱空缺。

一次演出时,郭四看到了还不到二十岁的窦唯。“那时候的观众很少见到玩麦克杆的,都是正经八百唱着,哪有像他这样自己搞造型,一搞大伙儿就眼前一亮。”

台风正,“天生的摇滚嗓”难得。郭四当即劝这个年轻人入自己的伙儿。一年后,从部队转业的赵明义加盟黑豹,担任鼓手。乐队人员终于整齐。尽管没能登上有“中国伍德斯托克”之称的北京现代音乐会,但卧薪尝胆的黑豹凭着《无地自容》《Don’t Break My Heart》等几首歌,在“1990深圳之春”演唱会上一鸣惊人。

窦唯,1993年9月于北京

“那场演出改变了整个行业。那是第一个唱片音乐。很快签了劲石,买了将近二十万的豪华设备——当然最后被唱片公司从我们的劳务费里扣除了。还拿着月工资,生活一下子就有了保障。专业的管理、最好的制作人,起步非常高。”赵明义回忆。

1991年,乐队在香港发表了首张专辑《黑豹》,大获成功。次年内地发行,据说销量超过150万张。郭四认为,这个数字应该还偏保守。

“(黑豹的)歌唱极其冷漠,冷漠里又隐藏着深深的激情,那是一种远超于中国城市当时发展阶段的孤独,像纽约和伦敦的孤独。当大部分中国人还无法在生活中体验它时,它的寒气却已从窦唯的长啸中呜呜杀出,深入骨髓。”乐评人李皖敏锐地捕捉到黑豹的特质。

那是中国内地摇滚的第一个播种与丰收期,黑豹快速收获的机遇与前景指日可待,然而窦唯与这支乐队的音乐缘分也至此完结,因为个人生活等方面的原因,他选择了离开。此后二十多年,黑豹迈上了“寻找合适主唱”的漫漫长路。

“这支乐队的主唱本来就是郭四、赵明义、李彤他们不断寻找、填空来的。这是这支乐队的基因决定的。它的艺术灵魂是李彤,经营上的主理人是郭四、赵明义。说窦唯是黑豹灵魂的,他们不了解这一点。”摇滚音乐人骅梓大声点明这一点,接着补充,“窦唯唱得好,但他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他很清晰他的职责,还有他自身的位置。”

资深音乐策划人黄燎原对这点有同感。“你来分析一下黑豹的专辑,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专辑是李彤写的,像《无地自容》,还有《靠近我》是王文杰写的。说小窦走了,黑豹就不是原来的黑豹,这个不客观。”

在网上一个纪念黑豹乐队的讨论帖子里,有人如此分析:

在处理(《黑豹I》)李彤作曲的作品的时候,窦唯也在突出节奏的同时将其在一定程度上融化了,那些乐句与乐句之间的走向暧昧的延长音,将本来硬摇滚化的作品显得不再是断点式的坚硬明朗,而多了一些飘忽的茫然。这是窦唯给黑豹带来的惊喜,但却不是黑豹的底色。黑豹的底色是以李彤的创作为奠基和代表的节奏化硬摇滚。对于黑豹来说,丁武也好,窦唯也好,都是过客。丁武找到了金属,窦唯则越走越远。

“你不觉得黑豹这支乐队很特别吗?”黄燎原问我。“零点没了周晓鸥,唐朝没了丁武,超载没了高旗,这几支乐队还会存在吗?包括新乐队也是,高虎离开痛仰,二手玫瑰的梁龙走了,乐队铁定没法做了。但黑豹不一样,谁走了黑豹都还在。主唱就是乐队的一个发声器。”

“但总有人揪着问,他不在这些年,黑豹乐队的质量怎么样?他们认为,存在和有质量不是一回事。”

“但是起码把这个歌都还延续下来了,其实黑豹最流行的歌里面,还真是李彤的歌最多,栾树的和声、编曲也很好。对于唱,个人见解不一。我觉得栾树和秦勇都有特色,只是后来窦唯成了神级的人物,所以大家对他态度也特殊起来。”在黄燎原看来,窦唯受到追捧是这个人被大众当成了神话,“人们还是想听他开口唱歌,但他现在已经不适合现场,他的新音乐更适合听CD。”

他还指出了窦唯演唱的缺陷:持续性演唱。要唱一个整场,嗓音会有渐弱感。“歌词也不是他的强项。”

然而这些缺陷还未等到更多听者发觉,窦唯已经在个人探索的路上一路漫游飞驰:从很少歌词,到最终无人声,更不用说用各种亲和手势与吆喝来和台下互动了。

1993年4月,黑豹乐队在北京首都体育馆演唱

一个圈内人明了、大众却不了解的事实是,窦唯离开时,郭四代表乐队要求他此后不能再演唱黑豹时期的作品。“你把作品带走,黑豹就完蛋了。我信任你,你也信任我,你给我一条活路,我也给你一条活路。”

这个颇为江湖气的口头之约,窦唯信守至今。郭四承认,对于一个事业上升期的才华青年,那个要求有点不公平。“如果版税在国内能成立的话,他的损失不小。可他因为私生活给一个这么好的乐队带来影响,是不是也有点自私?但他真的做到了(不唱老歌),这点窦唯挺爷们的,从没反悔过。”

离队后,窦唯抛开了hard rock,转而浸淫在电音、传统民乐、环境音乐的世界里,越来越抽离人世。一个人与一群人在艺术上的南辕北辙,已经注定那些旁观者、私下揣想者的“回归”“合作”之念只是一厢情愿。

2004年,赵明义曾经起意给窦唯电话,窦唯也同意回来。然而排练时才发现,“他没有那个状态了,回不去。我们是乐队,我们以歌的形式承载黑豹乐队的作品,他现在是纯音乐,我们在一起合作纯音乐,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排了两次练,十分钟就结束了,没有办法再继续了。”赵明义直截了当而又意味深长:“媒体不会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我们也永远不会去说。”而李彤在感叹“黑豹背了太多黑锅”之余,更希望传达的是这样的信号:“我们现在挺好,目前的团队比任何时候都好,挺欣慰,也挺幸运。”

“你们这些搞摇滚的就自生自灭吧”

窦唯之后,从栾树、秦勇、大鹏到今天的张淇,如果算上最开始的丁武、栾树的哥哥栾述伟、秦勇的哥哥秦奇等人,黑豹前后经历了大约十次主唱更迭。

为何这么难找到合适的主唱?自认特别讲究细节的李彤没法给出答案,只是坦言前几张专辑里有些演唱“没有实现创作的初衷,feeling上,处理上完全没有”。

整个90年代,困扰黑豹的不仅仅是主唱问题,还有一连串来自摇滚圈内部和外部的打击:张炬去世;同行的发言不仅为自己惹来麻烦,也让整个摇滚圈冰冻良久;魔岩的撤离;盗版肆虐横行……

9月2日晚,看着充满活力的张淇从舞台一端奔跑到另一端,我总会想起1998年工人体育场上放歌的秦勇。那时还在念大学的我并不在现场,是多年后网上模糊的视频影像为人们还原了那时的激情澎湃。镜头里,秦勇和李彤都留着过胸的长发,穿着材质和款式不讲究的波点开衫,笑容单纯而年轻。

那个时候,距离秦勇所说的“内地摇滚史上最糟糕的”1996年,刚刚过去两年。

“96年我们拍的MTV,上不了电视。北京有报纸说我们是‘像猪一样的乐队’,我们还去报社理论来着。”

原黑豹乐队键盘手、主唱栾树

“摇滚”,在公开语境里是个不能提的词。有一回上主持人王东的电台节目,当他对着麦克说,“有请中国最老牌的摇滚乐队黑豹出场”,秦勇立刻对王东生出“好汉”般的敬意。“他能讲出摇滚这个词,就是顶着12级风往前走啊。真是有勇气的小伙子。”

版税?秦勇印象里似乎收到过,过程也颇为戏剧。一次,他像“天上掉馅饼”似的乐呵呵取回了4万块的版税收入,结果很快接到著作权委员会的电话,“我们弄错了,是3000块,请退回来吧。”

郭四曾在北京中苑宾馆包过一年的套间,最多的时候,里头待过几十号摇滚人。黄燎原每次进房间都会被墙上的中国地图撼到:“一个个小红旗插遍中国,挺感人。”

1993年的“穿刺”巡演,是黑豹迄今在国内规模和声势最大的巡演。但在北京办演出申请困难重重。郭四不得已,找老龄委的退休干部帮忙。

“老太太跟相关部门的人说,这么好的青年给我们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演个出怎么就不批?后来批了,公安局又找我去谈话。看到我说,郭传林你在我身边离开不得超过五米,出现了任何事都要让我找得到你。有扔瓶子的,就揪你。”

赵明义当经纪人时依然如此。“每回去申请演出批文,垂头丧气,有人说,你们这些搞摇滚的人就自生自灭吧。你有本事,生存。没本事,赶快消失。特别受排挤。”

感性的秦勇写过一首《我们这一代》:

我们这一代 不需要忍耐 世界已打开 一切会清白

我们这一代 心不会等待 世界已打开 一切会清白

当时他已经和太太搬到郊区,养起了动物,但很多东西依然悬而未决。“那会儿我心里,就像在宇宙外看地球似的。我们当时是被禁锢的,有一天世界会打开,都会变清白。

2005年,张克仆(大鹏)(左) 与秦勇(右)

2004年,是另一个重要的分界线。唱片工业的传播介质彻底数字化,听歌的人不再买唱片。“音乐人的收入全部来自中国移动。你只有去研究什么歌俗,能成为彩铃爆款,才能挣钱,彻底改变了行业心态。”杨樾说。

赵明义在北京开过一家火锅店,店面不小。杨樾和朋友隔三岔五就去关照老哥们儿的生意。看到行业里的大哥天天在店里“接客”,也不打鼓也不唱了,杨樾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其实他们发第一张之后就应该成了圈里的富豪,就算后来那些年境况不佳,底子还是有。”杨樾说,但做摇滚,不演,就等于废了。

出完《黑豹V》,乐队和麒麟童公司解约。那段时间,各唱片公司都不愿意签乐队,只签主唱——尤其老牌的都不愿意签。成本太高,花钱也不见得有效。“就是自己玩了,没有组织了。”

结果,一下子就九年。

其实也没全废。几个人拿着乐队的小金库给各地电台DJ发单曲。“一买就买三百多张小光盘,去中关村给印封面,自己给各家媒体寄。天天关注各种榜。”惠鹏说着笑了。

最不景气的时候,曲线自救:写主题歌,翻唱,比如《星星之火》《赶圩归来啊哩哩》这种晚会歌曲都唱过。“为了生活违心也得做,因为不去参加就只有死路一条。”大家心里明白得很。

杨樾最欣赏赵明义的一点是,仗义、重情。“在黑豹,所有人演出费都平分,没有说根据资历和贡献谁多谁少。很多乐队难以做到。”

对李彤、赵明义和王文杰这三位老将,如何保持乐队的生命力、个人的创造力,让大家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成了后来他们的心头之重。“这些年他们经历太多风雨,棱角早磨平啦。”

但音乐的锐度不能因此磨掉。专辑《我们是谁》的艺术策划朱焰峰比李彤、赵明义小一两轮,但他听了这张demo后毫无遮掩,“音色老气,现在的人不会爱听了。” 什么是好听,什么是不好听呢?李彤和赵明义有自己的观点。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和公司请来的两位美国制作人Jammi和Phil也发生过争执。

在注重市场考量这点上,老黑豹人并没太多心理障碍。录《我们》时,Jammi说,不对劲,你们想象一下底下很多人挥着荧光棒。于是这首慢歌最后改成了节奏强劲的快歌。“包括鼓的采样、声音的采集,各种军鼓、沙袋的食用,几乎每一首歌都用了各种型号的我来打,有的皮都完全松到极致了,打出来的声音就像在棉花上,但是录出来效果出来就很好,很新的理念。”赵明义说。

保温杯,未曾料想的“助力”

“有人说摇滚是愤怒,反抗,但我第一次听就不是那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是一种新的,让人愉快的声音。还有那种吉他和鼓带来的冲击感。”9月2日演唱会那晚,Tony骑车回家,一路用耳机重听黑豹的各种歌。第二天之后,看回放视频,当张淇介绍妞子,当听到《Don’t break my heart》,眼睛忍不住又湿了。

初中时他和小伙伴常常坐在地上,围着一个单卡录音机,一遍一遍循环。渐渐地,他听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别来纠缠我》,窦唯加入了一些特殊的音效,他断句的点也和别人不同。《脸谱》揭露虚伪的面具,给这些还没踏上社会的孩子开了一扇门。《别去糟蹋》一开场就是直升机的声音,这首反战歌曲里的央求、控诉和恐怖氛围,让他印象很深。

“在班上拿出那盒(《黑豹I》)磁带,我们都说,听听,这是黑豹,牛逼。”Tony说,“牛逼”代表了北京孩子对一个自己崇拜、欣赏的对象的所有评价。

今天出现在选秀节目的不少摇滚歌手,二三四线城市的乐队,都毫不讳言黑豹对他们的影响。去过偏远农村做演出的黄燎原感觉,黑豹还是中国摇滚乐传播最广的乐队。“如果没有黑豹,中国的摇滚乐不会传播得这么快。”

然而说这话的黄燎原,如今每年有大半时间在美国,常去LA听U2、斯汀、Pearl Jam等老牌的现场,也会翻翻第一代中国摇滚的经典听,但架上的黑豹也就收了4张,也没全听;创办过迷笛音乐学校、有“摇滚传教士”之称、教过张炬的曹平,也有十年左右没再听新的摇滚,如今醉心武术;郭四还在帮几支年轻乐队打理演出,他觉得新人们身处宽松环境,没包袱,但“很难百分之百投入到音乐上,根儿上也有点缺乏”;像骅梓这样30年前出道,还坚持在一线做音乐实践的,凤毛麟角。

江湖人称“郭四”、“四哥”的郭传林是黑豹乐队的“奠基者”和第一任经纪人

崔健那句“这时代变化快”,放在今天依然有效。

这些年,Tony出来听摇滚,几乎都是一个人。当年身边的摇滚迷纷纷成家生子,再来听重型的音乐,不方便。

歌迷老王和老单,孩子都上中学了。要么听《大王叫我来巡山》,要么是当爹的搞不懂的日本流行音乐。“黑豹是谁,孩子不知道。”

信息渠道日益多元,注意力太易分散,是每个人都会提到的现实。90年代便做DJ的杨樾说,那个时候黑豹、羽泉、朴树要发新专,小餐馆和开出租车的人也会说,嘿,那谁出新歌了。“今天不可能。今天连音乐人都不讨论音乐了,音乐退出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就算鹿晗或者TFBOYS很火,但没有一个人是全民性的。”

如果不是保温杯这个意外的“助力”,黑豹这次演唱会的影响力或许还要小很多。有歌迷为此顿生悲凉,因为“一个乐队再度火起来居然是因为一个非音乐的元素”。杨樾笑笑,有很多好的音乐在速食时代就这样消失在尘埃里,如果有一个“保温杯”让他们被更多人发现,又如何?

其实在30周年演唱会以前,杨樾和同行已经感觉到了黑豹在市场上的回升。“原来一个月有四五场邀约,现在得七八场演出了。”

95后的郑州年轻人王子昕,正是在之前的一次拼盘演出中听到黑豹现场,感受到“像拳头一样砸在心口”。和他同龄的大四女生张家齐两周前刚刚看过张淇在其他地方的演出,被这个充满动感的主唱“燃”到。她喜欢《How do we find a way》的阳光奔放,也会把第一张的老歌放在自己的播放器歌单里。“有年代感的东西,并不等于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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