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余德耀开始:三座艺术机构的“联姻”和三座城市的文化野心

douhongyi

2019-12-07 19:00:17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余德耀美术馆,2019。Photo by JJYPhoto


11月初,在上海当代艺术周的热潮中,位于西岸的余德耀美术馆并没有缺席。“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In Production: Art and the Studio System),作为一场人们期待已久的历史性合作,终于首次亮相。


展厅中,艺术家亚历克斯·伊斯雷尔(Alex Israel)的大画幅布面丙烯作品,呈现出流行文化意识中对洛杉矶根深蒂固的印象——橙红色的的天空与大片被渲染的云朵。与画作并置的是一颗水晶蛋,这是重制汤姆·克鲁斯主演的影片《危险的行业》中的道具,旁边则是一座奥斯卡小金人的中空雕像,颠覆了青铜铸造的雕塑过程。无论对于艺术家还是观众而言,这些都极为容易唤醒对于“美国梦”、名人文化以及这座全球娱乐之城的美学认知。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余德耀美术馆,2019。Photo by JJYPhoto


伊斯雷尔的“洛杉矶”是整个“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展览的一部分,而这个展览亦属于余德耀美术馆与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联动合作项目。展览探索了视觉艺术和电影相互关联的历史,而这场群展的参展艺术家及作品列表,毫无疑问地带有洛杉矶和好莱坞的强烈印记。(参展艺术家包括卡耶塔诺·费勒(Cayetano Ferrer)、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亚历克斯·伊斯雷尔(Alex Israel)、麦克·凯利(Mike Kelley)、亚历克丝·普拉格(Alex Prager)、阿曼达·罗斯-何(Amanda Ross-Ho)和马丁·西姆斯(Martine Syms)等。“制作中”基于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知名的永久收藏,由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特丽和迈克尔·斯穆克” (Terri and Michael Smooke)冠名策展人兼当代艺术部主管丽塔·冈萨雷斯(Rita Gonzalez)策展。)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媒体发布会现场合影。从左至右:现代汽车空间创意部常务科Cornelia Schneider、卡塔尔博物馆群主席办公室战略关系总监Aisha Al-Khater、LACMA展览部副总监Zoe Kahr、余德耀美术馆及余德耀基金会创始人余德耀


展览强调了视觉艺术和电影相交的历史,着重关注视觉艺术和电影制作的工作室场所是如何在过去20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参展的24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批判、挪用并融入好莱坞和电影工作室体系。展览也突出了近年来被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的与电影和录像媒介相关的捐赠及收购。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余德耀美术馆,2019。Photo by JJYPhoto


2018年香港巴塞尔艺术展期间,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便宣布有意与余德耀美术馆和余德耀基金会合作,共享藏品和项目(其中包括余德耀先生收藏的近1000件中国当代艺术作品)。如今,仅仅过去了不到两年时间,却实现了从意向到协作,到首个展览在上海亮相,再到第三个合作方的惊喜加入——如此历史性的文化结合,既前所未有,也极具效率。


就在十月底开展前夕,卡塔尔博物馆群作为第三家伙伴机构加入此次合作。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被余德耀在后来的采访中形容为“大爆炸”一般的消息。两家美术馆的合作再次实现扩展,不禁让人们对未来更多来自中东地区的相关展览和联动项目产生了巨大期待。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余德耀美术馆,2019。Photo by JJYPhoto


11月初,artnet新闻与余德耀美术馆和余德耀基金会创始人余德耀先生、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首席执行官兼“瓦利斯·安嫩伯格”(Wallis Annenberg)冠名馆长迈克尔·高文(Michael Govan)、卡塔尔博物馆群主席办公室战略关系总监谢赫·阿尔·玛雅沙·本·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 (Sheikha Al Mayassa Bint Hamad Bin Khalifa Al-Thani) 进行了一场对话。


artnet新闻

×

余德耀

迈克尔·高文

谢赫·阿尔·玛雅沙·本·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


能否聊聊这个项目最开始的想法以及产生的契机?

 

迈克尔·高文:大约是三年半前吧,我们就在余德耀美术馆,聊着我们的博物馆之间如何才能更加开放,从而保持一段更加长久的关系来分享各自的项目。后来我们保持着联系,余德耀先生显然对其博物馆和馆藏的未来思考良久,他想要把这件事当作给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一个礼物。但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他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光靠自己来完成。我记得他对我说,“我们来一起做这件事。”可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月以后,我们开始详细聊,关于如何来做这件事,以及如何一起做一个基金会。余德耀美术馆对于上海西岸而言是催化剂一样的存在。当时关键的思考点是,余德耀美术馆如何往前进一步?我们与多哈也有很多合作,曾一起聊过很多关于中国的话题,尤其是卡塔尔美术馆群对于中国也很有兴趣。那么为什么不一起做呢?这件事非常令人激动,具备实验意义,没有先例可遵循,而且极具创意。我们三方,各自代表着各自的世界,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文化和世界观,都愿意运用艺术来进行分享。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余德耀美术馆,2019。Photo by JJYPhoto

 

这个合作中,对于我个人而言,最有趣的部分不在于我们已知的部分,而恰恰是那些我们并不知道的部分。我们已知的是,会为“共享展览”、不同的艺术呈现方式的有很多好点子。我们博物馆有自己的收藏,卡塔尔有自己的收藏,余德耀有最好的中国当代艺术的收藏。三方在一起,我们就要做一件从未有过先例的事情。

 

这样的合作方式与以往简单的巡展有什么不同?

 

迈克尔·高文:我们经常做巡展。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三方的工作人员是在一起工作的,我们互相走动,交换想法——我们工作的方法不一样,尤其是关于策展的讨论,这是前所未有的。我们的“大脑”与其它展览是不同的。

 

余德耀:不仅仅是交换展览本身,也交换各自的人员,跨越国界来进行互动,跨越文化来进行学习。有了这样的交换,才可能让新的想法出现,而不仅仅是单纯地“进口”展览。

余德耀在“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开幕现场

迈克尔·高文:我们有上海,有多哈,有美国西岸的洛杉矶,都是有着文化野心的地区,是文化机构激增的地区。三者的共同点是,我们都是快速变化的城市——与美国东岸城市,或者欧洲大城市是非常不一样的。这些地区充满了潜力。

 

想问问余德耀先生,为何最初选择了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

 

余德耀:因为他出现了(笑)。迈克尔没有讲完的故事其实是我很感动的部分。他那时正在北京开会,原计划之后飞过来见我,然后再回洛杉矶。但后来北京活动取消了,可他还是飞过来见我,再飞回洛杉矶,我不认为这是大多数人能做到的。他就这样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指着他说,“就是你了。”这让整件事情更加确定了。


我那时已经生病,当时医生对我说,只有3到6个月的时间,但是从那时起已经过去四年了。我能够多活四年,我就在想,一定是上帝要让我做些什么,也许就是这件事了。我一直在想,怎么把我的遗产交付至一双好手里面,然后给世界分享——我成立了ACC(Art, Create, and Cure)。我不想留给我的后代,然后等着这些东西被交易;我希望它们能够被专业地、合理地管理。我需要中国当代艺术留在中国地区,留给中国人,但是却可以被借给全世界欣赏。拥有(possession)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艺术品被分享给全世界、去促进当代文化和艺术的交流才是重要的。而对于卡塔尔博物馆群的加入,我非常惊喜。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展览开幕现场

 

迈克尔·高文:博物馆是重要的,博物馆是生活和学习的中心。美术馆目前在世界上的地位是令人欣喜的。对于如何去呈现艺术,去创造出有社会性的、与空间产生关联的艺术,我们学习了非常多。无论是洛杉矶、多哈还是上海,新出现的美术馆都十分惊艳。很明显的是,这些地方已经成为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新博物馆走廊”。有的美术馆是公立的,比如西岸美术馆,有着短期的文化交流项目,有的则是私立的。我们的目的是给所有这些博物馆创造一个新的模式出来,可以在未来可持续性地运作。

 

卡塔尔博物馆群的加入,让人不禁去想,这个合作会不会具有更多开放的可能性?比如会不会迎来更多美术馆的加入?

 

迈克尔·高文:有人曾经问过(笑)!

 

谢赫·阿尔·玛雅沙·本·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有人曾经问过,这个合作其中是否存在竞争关系。我们想的很简单,就是把艺术带到世界各地,无论是上海、多哈和洛杉矶或者欧洲。我认为这是一个心态开放的合作项目,它的发生就是一个具有远见的事情。

 

余德耀:你知道在中国文化里,有大我和小我吧?这(件事)就是大我精神。如果我是健康的,也许这件事会发生在十年之后,事情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时间线。正因为我病了,所以时间线缩短了。我对于现在的身体现状很感恩,但是也深感紧迫,需要尽快去推进很多事。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开幕讲座现场。从左至右:讲座主持徐安琪,策展人丽塔·冈萨雷斯,参展艺术家马蒂亚斯·波莱德纳、詹妮弗·韦斯特、卡耶塔诺·费勒及朱莉·奥泽

 

卡塔尔博物馆群为何对这个合作项目感兴趣?

 

谢赫·阿尔·玛雅沙·本·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在2016年的时候,我们曾经有过中国文化年,我们想要把这样的东西延续下来。我们对于和中国合作的兴趣浓厚,谢谢迈克尔把我们拉到一起,把中国艺术带到中东世界中去,反之,我们也希望把中东艺术带到中国。这里有许多关于对话和交换的可能性,因为我们有艺术作为媒介——艺术可以表达很多东西。

余德耀:尤其是现在,这个博物馆走廊成为了中国艺术制造的中心。上海(的艺术图景)发展得太快了,扩张范围也很大。这对于世界而言也是好的。

 

如今的世界语境中,做这件事情会不会存在一些阻碍和困难?

余德耀:我觉得目前没有遇到太多阻碍,因为这本质上是民间的交流。我的终点是如何把中国当代艺术带到美国,带到西方,或者将来到卡塔尔去巡展。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西方的艺术来中国的频率很高,但是中国的艺术到西方的频率较低。我们比较关注当下的创作,以及现在所发生的艺术的形态。我感兴趣的是,把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给西方世界看看,我觉得他们很少有机会看到。我对这个方面比较感兴趣。

另一方面,我们也希望引进国外比较前卫、比较有影响力的内容过来。这能够让一些出不去的艺术家看到世界上所发生的一些事情。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展览开幕现场

 

这个项目目前大概是什么样的形式?

余德耀:项目在名义上没有公共化。这个形式在国内没有普遍性的机制。在国外,私人和公共的形态很清晰。我们现在是处于公共和私人之间——我们作为私人在做公共的事情。所谓私人美术馆,即所有资金的运转都需要自己承担。我们现在已经半公共化,有很多人赞助。我已经变成艺术的保护者,而不是拥有者。这个收藏有教育功能,而艺术品本身也是一种资产,而且是并非我能够左右的资产,其实已经不是私人的了。但是也不是完全属于公共的——如果是完全公共的话,就要吸引更多的理事过来参与。我们还没有建立这个机制。这是我们正在走向公共的第一步。我们两方合作,共同找资金来资助基金会,然后把基金会收藏保护好。

我们的计划里,可能会比较长久地以基金会的形式来维持我们的遗产(legacy),在较长的时间表上来维持现状。作品永远会在大中国区,不会离开。这是我跟LACMA最大的要求。我们并不会将作品捐赠给美国的LACMA。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开幕时嘉宾合影。从左至右:LACMA展览部副总监Zoe Kahr、卡塔尔博物馆群主席办公室战略关系总监Aisha Al-Khater,策展人Rita Gonzalez、现代汽车空间创意部常务科Cornelia Schneider、余德耀美术馆及余德耀基金会创始人余德耀

 

“联姻”过程中,有没有实际操作层面的困难?


 余德耀:我们没有动所有的东西,余德耀美术馆照样是余德耀美术馆,完全没有改变结构,美术馆本身就是一个载体。只要我们做的是公共的事情,只要对社会是一种贡献和付出。LACMA把收藏借给我们,策展人过来策划好的展览,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帮我们建立理事会的机制。当然是否符合我们自己的国情,则必须要斟酌,我们取其优点,成立具有中国特色的理事会。基金会的载体和美术馆的载体,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五年来,我们得到的支持是多方面的,也得到来自国际国内的认可。余德耀美术馆的展览都是前卫的、富有教育性的,学术性也很高,我们不认可商业的态度,也不用学术性来赚钱。当你做的是高学术高品质的展览时,赞助就过来了,因为他们认可你。

“制作中:艺术与电影的工作场”策展人导览现场

 

作为合作项目的开篇,为何选择这样一个群展?



余德耀:我们选择了策展人,尽量让他们发挥自己的策展理念。学术性也比较高。我也经常跟同事讲,真的需要花时间看看这个展览的内容。电影、好莱坞、漫威在全球都很火,这些是很好玩的,表现出美国流行文化和全球化的东西。我觉得某种程度上策展人想要把这些介绍给美术馆的观众,就像我们想要把中国的当代艺术介绍给美国的观众一样。

 

我们可以期待哪些在LACMA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展览?


余德耀:两年之内吧。譬如前不久举办了一场中国当代展(作者注: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研究中心的创始人和主任、艺术史学家巫鸿策划了正在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展出的中国当代艺术展“材料的诱惑:来自中国的材料艺术”(The Allure of Matter: Material Art from China)。这是第一步,是LACMA自主策展的。他们感受到中国的时代来了,选择在美国的西岸做这样的一个展览(在古根海姆之后),也有赞助人,LACMA不想错过收藏中国当代艺术的机会。


跟我合作以后,他们问,能否帮助他们收藏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我说当然可以。我可以帮助这一点,这是好事。国外的顶级美术馆,如果没有收藏中国当代艺术的作品,我们就没有在世界上的充分话语权。让我们的收藏走向全球,中国当代艺术才能走向全球,被顶级美术馆多收藏,中国当代艺术才能走向全球,这是我最兴奋的事情。


作为中国人,作为在艺术行业有一些影响力的人,我们就功德无量了。我也希望在中国艺术界举足轻重的人也能够参与这件事。还有很多人在观察、摸索、怀疑的过程中。中国这么大,肯定有很多有心人,希望让这些有心人来参与到这个队伍中来,把我们的软实力输出去,让全世界知道我们有很好的东西。我经历过这些,最开始做展览时,很多西方的牛人过来看,说,我不知道中国当代艺术这么精彩。我到现在都还在收藏,没有间断过,我很倾佩乌里·希克,能够把这样好的艺术收藏捐赠给M+,使其集中在美术馆,教育下一代:什么是当代艺术史,什么是历史。


我们作为中国人,不这么做会感到惭愧。我是一个华侨,我只有做这样的事,才会感到“爱国华侨”这个名字是对的。我希望我能够激励一些人,一个人的力量太小。



原创:artnet新闻 

文章来源:artnet资讯微信公众号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在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 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

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