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 : 读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黄裳

2020-07-07 11: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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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放着一本很大很厚很漂亮的书,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我很喜欢这本书。对它的学术成就进行全面的评价,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不过可以说说我喜欢这本书的理由。

一九五〇年一月底,在北京的中国历史博物馆我第一次看到沈从文。在这以前,我托朋友请他给我写过几张字,通过一两次信。他寄来的与杨金甫、张充和在一张很长的纸上写的章草现在还在手边,那是一九四六年夏天他们住在颐和园霎清轩时写的。在另一张属名上官碧的字幅后面,他写了一段小跋,黄裳先生远道邮佳纸索书,为用李福寿笔涂抹,竟成墨冻蝇。复检旧纸经意一书,拙陋益增,始知婢学夫人,大不容易,仍只宜用起码价钱小绿颖笔,在公又纸上胡画,转有娬媚处也。因检习字一纸相寄。从文。

这多少可以看出《边城》、《湘行散记》的作者在抗战胜利回到北平后的生活情趣痕迹。

但两年以后又在北京相见时,情况却有了很大的变化。记得那是一个风沙满天的严冬,已经快吃午饭了,我在午门右侧旧“ 朝房”(?)改成的办公室里看见了他。

房子很大、很冷,里面放了许多张办公桌,他就坐在其中一只的后面。桌子上堆放着很多书、纸片、碎瓷块、破泥人……正象一个荒货摊。他从椅子上站起,听我报出了名字,又转达了住在上海的一位老朋友对他的问候,他激动起来了。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但说了许多。接着就一定要拖我到他家去吃炸酱面,而且反复说着炸酱面如何好吃,就象在小说里进行细致的描写似的。

他穿得很单薄,围上一条围巾,我们就一齐走出了午门、天安门,跳上了叮叮当当的电车,好半天,才来到交道口。

他住着两间小屋子,开门进去,家里没有人。他自己动手,烧开水、下面,搬出碗筷,请我吃炸酱面。吃完后立即动身依旧乘了叮叮当当的电车回到天安门去上班。

在这整个匆忙的过程中他一直不停的说话,内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但那好象好久没有了谈天对手似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此外,我觉得放心了。一个习惯于描写世态人情的小说家一下子来到午门楼上,整天与古物打交道,能行么?我发现他行。他不但习惯了新的生活与工作,而且立即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发现他是个对一切留下生活印记的事物都有兴趣,都会执着地进行观察、思索、记录的人。

他写小说,写不是小说的文章,都持相同的态度,一种老实、认真,几乎达到可笑程度的态度。我相信他会很好地生活工作下去,并且会做出成绩来。

沈从文是著名的小说家。在读中学时就已经读过他的许多作品了。我特别喜欢他的并非小说的作品《湘西》。这本蓝皮小书,我先后买过三次。现在手中留下的一本是一九四四年湘桂战局紧张时在已经变成危城的桂林街头买到的。书里的“常德的船” ……都是我非常喜欢、反复读过的。七年前我给作者写信时还提到我喜欢这本小书的心情。这是一本地理书,或曰地方志,但与旧地方志可完全不同。

我常想,全国各地都有这样一本“方志” 才好。这是一本风俗画册,人物像册,它不是小说,但作者运用的还是那种方法,和写《湘行散记》差不多的方法。我读《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时,感觉就和读《湘西》一样,得到的也是差不多相似的满足与悦乐。

这不是一本结构完整的《中国历代服装史》,不是先有了一个严密的理论体系精细的大纲,再来搜集资料,论证成书的。它是从大量的具体的历史实物出发,进行先是个别的、然后是比较的研究终于得到了某些带有规律性的认识。完整的、严密的体系的形成也许还是将来的事。但现已露出地表的林立的桩脚都是结实的,多数是经得起考验的,而且也已初步显示出宏伟建筑的规模。这本书最大的特点是它所体现的唯物的、从实际出发的精神。

象这样的著作,过去的学人是常常称之为“ 札记” 的,水平高的就会成为小型论文的集合体。其间发生了有机的联系,得到贯通,就自然形成完整论著的雏形。读者欢迎这种新鲜的、丰富的、结实的论文合集,而厌弃一切只有大架子,内容却陈陈相因或空虚无物的“豪华建筑” 。

这是一本开山之作,尽管还不完备,有待丰富补充,但到底有了第一本民族服饰史的研究著作了,过去我们是没有的。这是一本充满了爱国主义精神与民族自豪感的著作,我们的先民创造了惊人繁富、丰美、灿烂的文化,作者为我们掀开了这座伟人殿堂的小小一角帷幕,使人们得以多少窥见其神光陆离、气象万千的钜丽面影,这必将激发人们热爱祖国的激情。

祖国的文化遗产如此丰富。但经过多少年帝国主义者的侵略掠夺,不肖子孙的破坏毁弃,愚妄者的排斥贬抑,已经濒于危险的境地作者辛勤拂拭,叹赏摩挲,追溯本源,旁及支系,试探着摸出了一条路,总结出某些经验。他的工作不是孤寂的,得到了有远见卓识的领导者和同志的支持帮助,终于作出了成绩。这一切本身就是值得欣喜咏叹的。一切都证明:我们的社会主义祖国是非常有希望的, 经得起无论是什么样的风雨, 我们有强盛的生命的力。

读《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时时会感受一种“ 左右逢源” 之乐,它会诱使你翻出另外许多本书,对读、思索,并享受“ 左图右史”的愉快。三十年前我们有了郑振铎编著的几种历史图谱;更早些我们有过《读史方舆纪要》,近来又有了新的《历史地图集》。这许多著作都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而编写的。它们都是开创性的著作,但也无法使读者完全满足。这本《研究》则是从前人的踪迹上所迈出不小的一步。如试将每章的研究内容各拟一题,那就将有《半臂考》、《幞头考》、《关于“ 啼妆” 》、《哈巴狗的起源》、《足球古史征》、《唐代时妆的衍变》等许多小论文。小,指的是篇幅,不是指内容含量。

温庭筠的名句“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 ,历代注家纷纷猜测, “小山” 是“眉山” , 也许是“解山” ,都不能使人满意。《研究》说, “唐代妇女喜于发髻上插几把小小梳子,当成装饰,讲究的用金、银、犀、玉或牙等材料,露出半月形梳背,有多到十来把的(经常有实物出土)……温庭筠词有 ‘小山重叠金明灭’ ,即对于当时妇女发间金背小梳而咏。” “也正是当时妇女头上金银牙玉小梳背在头发间重叠闪烁情形。” 作者据唐人诗词、文献、《捣练图》、《宫乐图》, 出土实物,作出这样的论证,是可以使人信服的,也许是可以“破千古之惑” 的。

杜牧诗“轻罗小扇扑流萤” ,写七夕夜晚闺中生活小景,人们一直以为这大概是写团扇那样的东西,历来的画家也大抵都这样画但不免还是怀疑,这未免太大了一些,扑蝶(如宝钗)还可以,扑萤怕将劳而无功。作者就指出,在《宫乐图》和《唐李爽墓壁画》中都画有这种“轻罗小扇” ,其实是有些象苍蝇拍子一样的东西。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作品中有大量历史、风俗资料,一向受到历史学家重视。陈寅恪著《元白诗笺证稿》,是其显例。但在《研究》中接触尤多,且多据实物及形象材料加以论证,更为亲切。白诗: “平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装。”作者根据近年大量出土材料和诗文形容结合互证,说明世人发笑的原因。作者的研究还能通观整个时代不同阶段的发展变化,指出唐代社会善于吸收融合西北各民族文化及外来文化给予妇女服装的影响,又怎样从前期的活泼健康变为后期病态的过程。元和时的“蛮鬟椎髻,乌膏注唇,赭黄涂脸,眉作细细的八字式低颦”,大约就是“啼装”的本意了。白居易并不是头脑僵化的诗人,但他是看不惯这种“出自城中传四方,时世流行无远近”的“ 时世妆” 的,说这是“非华风” 的。这就说明,应该怎样正确对待外来文化影响的问题,在唐代就曾经出现过了。

怎样将见于“舆服志” 一类文献记载中的大量名色,与图画实物、陶俑……中的形象材料,一一拼合,避免差误,是非常细致繁难的工作。作者做到了胆大心细。他勇敢地判断,坚决的认定。不能想象这中间就必无差误,条条都是定论,但我们将为有了这样的初步的轮廓而高兴,这是走向更为完密准确的基础。

作者在《研究》中写下许多篇独立的小论文,随时发表研究的心得,见解,但没有综合考虑, 加以总结。其实他提出的问题是很多的。例如应如何正确估价实物、图像反映历史真实的程度,如何看待文学艺术作品中必然会有的夸张失实可能;如何判定文物产生时代的上限与下限……这些都是会引起热烈讨论的有趣问题。

例如陶俑和石刻表现衣服飘带或马匹鞍饰,为了制作和保存的方便,对实物原貌是有所改变的,有时就和绘画中的描写有所差异。又如艺人在创作中,是容许也可能有所夸张、删略的。怎样理解、利用他们现实主义的作品的真实性呢?又如,时代较晚的艺术家在表现早于他们时代很久的现实生活时,忠实性是会有程度的差异的。正如今天的戏曲舞台上的人物衣冠依旧基本是明代的一样,明代刻书中出现的大量插图,不论表现的是哪个时代也基本上是作品产生当时的面貌。但这并不排斥有袭用前代画稿、纹样的可能。这一类的情况是纷纭复杂的,也是必须慎重对待的。作者在碰到这些问题时都有相应的讨论和判断,是值得深入探讨议论的课题。

作者研究的对象是服饰,这就要求将形态万方、彩色斑斓的实物用文字再现在纸上。需要散文家的出色才能,不只是忠实的再现,还得写出事物活泼泼的情趣。这是常规的科学研究著作所不易得的特色,全书有大量美丽的插图,而文字之美,却使读者感到姿媚转胜。

现存的大量文物,都以不同情况出土或发现于全国不同地区。在研究过程中作者对种种复杂情况都作了认真的对比判断。他论敦煌、论南唐、论西蜀各章,都显示了这种特色。如他说到前蜀王建墓的石棺座浮雕时有一节分析:这个石刻,虽完成于五代前蜀四川成都,但由于唐封建主玄宗和僖宗两次逃亡四川,中原艺术家先后避难入蜀的极多,蜀中历来特别富庶,手工业十分发达,并且是生产锦绣地区,受战事破坏较小,所以画面反映的和墓中其他出土文物花纹图案,还多保留唐代中原格局。劳动人民工艺成就,健康饱满,活泼生动,不象稍后孟蜀文人流行《花间集》体词中表现的萎靡纤细,颓废病态。

这种平实的、鲜明的分析在《研究》中到处可见。作者在感叹劳动人民的惊人艺术创造之余,总是同时见到封建主的荒淫无耻。在分析研究上层人物的服饰之外也尽力反映农民、猎户、船夫、手工业工人、兵士、奴仆等下层群众的衣著与生活面貌。由于文献遗存的限制,份量上容有参差,但作者并没有把书写成一部贵族服饰史。

作者希望致力于奠定新文物学的基础,希望打破过去以文献为主的史部学研究方法,这方向无疑是正确的。全书实际上也以这部分创见最多,估计展开不同意见争论的机会也必然最多。作者在表述自己的见解时是勇敢的、痛快的,毫不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但应存疑时还是存疑,因而也少有霸气。这样的学风,也是值得欣赏的。

书画鉴定,也有悠久的历史了。人们一直承袭着的是传统的方法。到了六十年代,张珩、谢稚柳等专家开始总结传统的经脸,并有意识地摆脱以文献为主的偏颇,企图运用多种手段进行综合的鉴定。这是一个明显的进步。书画是形象的艺术, 过笔墨的表现手段形成不同的风格,同时也对客观现实做不同反映。两者都无法摆脱时代历史的痕迹,因之也应该成为鉴定的主要依据。服饰、器物、风习……都是应加郑重考虑的因素,但过去注意得是不够的。《研究》则集中注意于此,对一系列传世名画的作 者和时代都提出了有份量的新看法。这就使研究的范围扩展得更开,不是“服饰”一端所能局限的了。

相传为唐阎立本的《步辇图》,作者认为“或系北宋摹唐旧稿”, “原作即便出于唐人,时代也应比阎立本晚些”。对《职贡图》,认为“或宋人拟作” 。旧传张萱作《唐后行从图》,作者认为“原画最早也是宋而不是唐。” “盗出国外传世本,时代且更晚。定为张萱名迹,实赏玩家以耳代目人云亦云, 殊不足信。”在讨沦《虢国夫人游春图》时,提出当时贵重马具的“金银闹装鞍” ,详做说明,并用以证明旧传北宋宫素然《明妃出塞图》就因全不懂得“五鞘孔制” , 因造成错误。又说,“元初画马名家赵子昂父子所画诸马,鞍具还采用五鞘孔制。

事实上元代早已废除,画中反映,恰好证明传世诸作均临摹唐人旧稿,而非写实。”这是很精当并带普遍意义的意见。

传为唐周昉所作的《簪花仕女图》是研究鉴定家注意集中的著名作品,出现过不少论文。《研究》后出,但讨论最为详密,援据更为丰富。提出的两点看法也是新颖而有说服力的。著名的《韩熙载夜宴图》,作者认为“必成于宋初南唐投降以后,可能即成于降宋以后顾闳中辈,但不可能成于李煜未降以前。” 举出的论据包括了画中人物的宋代特定礼节——扠手示敬;与南唐降宋官吏初期一律服丝这样的细节,可见作者心细如发,思考细密。如集合论许多名画时代的片段,即可看作一卷出色论文。

历来鉴定画迹时代的专家,多习惯于以帝王题跋,流传有绪,名家收藏三大原则作为尺度,当然未可厚非。可最易忽略事物制度的时代特征……古人说“谈言微中,或可以排难解纷” 。但从画迹本身和其他材料互证,或其他器物作旁证的研究方法,能得专家通人点头认可,或当有待于他日。

这是作者在引言中所说的话,表示了他对新方法的信心,也清醒地看到,在这方面一时恐不易取得一致,还有待于更长时间的讨论与辩难。这其实正是《研究》的整体精神。

进行这一类的研究工作,通常感到困难的是,时代远的,材料苦少,时代近的,又惟患其多。因此在比例上就难免呈现一种头重脚轻状态。希望这一状况能于不久将来得到弥补。文献遗存的丰俭是相对的。明清两代遗物看似丰富,但具体使用起来,也不一定能够用。时日既迁,今天视为丰瞻的,可能明日也会化为窘乏。这是不能不要求研究工作加紧进行的。不应使人发出“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慨叹。

作者论及《红楼梦》中所举各种衣着式样,丝绸名目,如“凫靥裘” 、“雀金泥” 等,因所见当时实物多,体会深,说得就极有意思,远非仅凭文献作考证者可及。作者又说,《红楼梦》一书中王府大宅布局,虽为北京所常见,但叙述到妇女衣粉如何配套成份,都显明是江南苏州扬州习惯。据故宫藏另一雍正十二纪子图绘衣粉,不知这时期宫廷里缤妃便装已完全采用南方式样。这十二个图像还可作《红楼梦》一书金陵十二钗中角色衣若看待, 远比后来费晓(原作“小”)与楼、改琦、王小梅等画的形象接近真实。而一切动用器物背景也符合当时的情形。”这个问题就提得极好, 也是至今未能引起多数《红楼梦》研究者注意的。其实故宫就是一个研究《红楼梦》的伟大实物仓库,可惜至今未作有效的发掘。

作者半年前有一信,还谈到这方面的问题:“近常在故宫博物院出版之《紫禁城》, 尊文谈旧戏。其实故宫尚保存得有十七、八世纪戏衣数千件,一说八千件,在世界上真可称‘洋洋大观’。又康熙乾隆南巡图卷中有几万种演戏场面,均值得设法一一看出,若依据此等世界稀有材料,用一二年时问写一部大书,印十来本图像,在世界上亦必成一种伟大无比工作。”

信是用毛笔写的,写成后又用铅字在信纸旁边作注:似以康熙三十五年第五次南巡图为最重要。燕子矶场面极壮观。

且注明某某机关地区班子。还有江宁织造署图像十分重要。

一说到文物,就“如同小孩穿新鞋,过新年的一般” ,立即激动起来,即使是活到了八十岁也依然如此。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本大书实在应该重排出版,以普及面貌出现。即使附图简单些也好,这样必将在学术界、文学界、戏剧电影界……引起更大的反响,推动我们的事业前进。顺便也可加以增补,并改正少量错字。如《重屏会棋图》的说明,“南唐李煜”, 但历代著录都指中坐者是中主李璟是名句“小楼吹彻玉笙寒”的作者,李煜的父亲。象这类小小误排,还有一些,都应该改正。祝愿从文先生身体健康,工作如意,在创作和研究中作出更新更大的成绩。

本文原载《读书》1982年第11期

文章来源:江西席殊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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