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 皮相 幻影

苏丹

2021-02-26 16:2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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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戏是人类文明中一个古老的存在,它曾是漫长黑夜中的人造幻影,给困守暗夜的人们带来了无比的快乐和丰富的想象。但工业革命以来,皮影的祛魅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为黑暗是皮影戏存在的原生母体,电灯对黑暗的驱离开启了其衰退的历史,电影的具体性、电视的日常性更是对皮影戏展开了斩草除根般的无情追杀。于是我们眼见着这历经数千年风雨飘摇的文艺形式,如今正在缓缓退出历史舞台。 

然而,这连根拔起的过程是痛苦的,因为它根深蒂固。

华州皮影博物馆展示皮影作品《游地域》全貌及局部

从前寻找营养的根系早已成为土壤的神经,古老非遗的消亡在情感和文化变故的撕扯中必定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号。

2020年12月19日晚,清华大学雪花秀非遗保护基金第三年度项目“文化之美•影戏人间”成果展暨皮影实验剧《长至归》于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鲁艺旧址桥儿沟教堂隆重开幕。

《长至归》是一个关于“回归”的故事。陕西老中医唐守季早年一心企盼小儿唐索继承自家衣钵,研习中医药学,而唐索则选择了建筑专业,远赴欧洲求学,后与妻儿定居海外,偶尔回国与父母团聚,双亲甚为思念。时隔三年,久居海外的唐索回到故乡延安与父母共度春节,往昔的景致催生了怀旧的触角,异乡的疏离衬托出家的温暖。除夕之夜,一家人各抒胸臆,唐索内心感怀交集……

《长至归》第四幕中的场景完美呈现了皮影戏中肉身、皮相和幻影三位一体的关系,令我为之震撼,如受当头棒喝,深受启发。在这一处心积虑般精妙的安排下,以张喜民为首的华县老腔非遗传承人们在教堂入口的廊下放纵着振聋发聩般的嘶吼。一具具皮影雕饰浮现在他们舞动挥洒的肢体上,如历史的浮光掠影照耀着生命的现实; 垂直于他们正上方的二层廊下,主角唐索的身体在戏剧性地摇摆着,扭动着,口中喷吐出青灰色的烟雾,表现着现实肉身的纠结和迷惑,此时此刻肉身被强光虐杀成一道剪影; 在教堂拱形的屋顶上,投光灯将唐索的身影泼撒开去,营造出一个巨大的幻象。它亦在缓慢地晃动、摇曳,如同一个存在的梦魇笼罩着这个“世界中的世界”。

清华大学雪花秀非遗保护基金年度成果展(海报)上:2018“文化之美·漆心可见”,中:2019“文化之美·金有所属”,下:2020“文化之美·影戏人间”

现实中,老腔、碗碗腔们主唱者的肉身尚在,85岁的李世杰、78岁的王进法、76岁的吕崇德、73岁的张喜民,更不用说处于壮年的表演艺人薛宏权。当然还有雕刻大师汪天稳和他的女儿、女婿,他们的营生已经成为西安城市文化的一个响亮的名片。剧终后这些艺人们在主持人的介绍下逐一亮相,现场许多人不免怅然若失,更有甚者不禁怆然泪下。在这个画面中,肉身在下,他们是结构,支撑着这项古老但又处于衰败中的事业。肉身是当下非遗保护中的重点,因为口传身授的过程中,肉身是载体,也是内容本身,肉身在则身业在。然而肉身的杀手是时间,传承是它抵御时间的方式。 

主角唐索这个虚构的人物在当下具有普遍性,他们身着洋装,满口外语,怀揣着一颗复杂又矛盾的中国心。和肉身相比表相拥有更多的自由,全球化的时代更是如此。但我们一方面口口声声要去做全球公民,另一方面又在自责我们错乱的皮相。着装、穿戴、表达方式本应有更大的自由,因为这些原本就不是相互对立的事物。但如今它们却被所谓的民族性所绑架,他们经常被质疑、谴责并试图改造。于是这些表面性的符号常常被美学和道义所规定着,评价着。那些看似矛盾的事物,比如一幅幅拼凑和装饰下的皮相成为大众狂欢中的娱乐对象。唐索是个典型性人物,充满乡愁的内心需要看似矛盾的皮相来表现。显然,皮相的操控比皮影戏本身更加复杂,虚构的意识形态,现实的社会环境,还有处于自责中的个体。因此这个漂浮于肉身之上的剪影充满了反讽的意味,它的着装扮相荒诞、破碎,它的肢体语言显出犹疑和僵硬,它在虚幻中现身又在虚无中消失。 

王进法,78 岁。同朝皮影戏省级传承人,碗碗腔主唱

那个由皮相投放至屋顶的黑影在现场显得非常魔幻,它对氛围的营造产生了很大的作用,看上去有几分压抑。但几乎没有太多人关注它,以至于表演结束后,遍寻众人竟没有找到一张完整的照片。传统皮影戏中影子是被驱逐的,但展现皮相的过程中又难免留下些许痕迹。影子的合法性和重塑是当代皮影戏应当关注的问题,这是对语汇的解放。从清晰到清晰和模糊的兼容并蓄,有着巨大前景。我想更没有人去追问这个由皮相生成的黑影到底是什么?因为对于现代人而言,皮影似乎只是一个传统方式的娱乐罢了。然而历史上的皮影对于社会绝非仅仅作为一种娱乐,它担当着道德教化的重任。从这一方面来看,影子是一种潜在价值,是皮影意义的支撑,它是文化意义,是道德伦理的集成。在薛宏权的华州皮影博物馆中,我曾看到一组令人惊悚的皮影造型,那是人类对于地狱中惩戒方式的臆想,其创造力体现于对报应方式具体的呈现,足够刺激,令人震惊。所以影子实际上是皮影戏中的寓意,在当代的创新中尤为重要。它预示着未来,它是悬念和告诫。这些既针对于皮影戏的存在,也针对焦虑中的我们。 

吕崇德,76岁。团队主唱,司月琴。多次受邀参加国内外大型活动演出皮影,曾于2017 年受邀参加威尼斯国际双年展、2018 年参加博鳌论坛“文化之夜”活动

幻影是皮影戏的终极目标,它是手工艺和灯火、唱腔共同营造的幻象,这个幻象是人类对夜晚中黑暗霸权的挑战。这种执白守黑而成的娱乐充满着不屈和创新精神,填补了世界因黑暗而出现的巨大亏空。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上,黑夜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为人类的焦虑所在,因此人类崇拜火、光。影则是这种崇拜的衍生物,是黑暗中最生动的揶揄。然而,电灯的出现对皮影戏而言则是个不祥的兆头。然后电影像个崛起的巨人一脚踢开了皮影剧场的大门,大声喧哗地闯将进来,之后便是电视挨家挨户地清剿,试图斩草除根。 

传统的皮影戏的衰退和它表现力的维度不无关系,这看起来是个皮影艺术的边缘问题,但是若改变观念将至上升到方法论层面思量,这种思辨所牵动的变革才会是根本性的。和其他传统表演艺术相比,皮影戏几乎是个二维性的民间艺术,它是平面性的,舞台美术的空间性概念就不存在。这一点在业内基本上是个共识性的问题,有一次和国家话剧院舞美王瑞国讨论过此事。他的态度很明确,甚至带有少许轻蔑。表演的空间性语言或许真的是一个大问题,它不应当只是一个皮相的问题。

长至归》第二幕“故乡”主人公唐索归乡场景(真人出镜)唐索扮演者:李佳,图片:纪录片拍摄团队/雪花秀拍摄组

《长至归》突破了这个规定,五幕戏在前后左右间轮换完成,观众在转换中被调动着,体会到了方位、空间形态变化等空间艺术的语汇。《长至归》开拓出了皮影戏的空间艺术性,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突破,打破了它几千年以来被“压迫”的宿命。同时这也许是一个拐点,让我们看到了这个非遗保护项目在发展方面的些许希望。我以为唯有空间问题的解放,才能将肉身、皮相、幻影三者分离开来,才能释放各自的能量。并且分离和重组是当下创新最擅用的把戏,屡试不爽。当我们对肉身、皮相、幻影结合空间进行重新组构的时候,一种新的富有张力的表现氤氲而生了。我坚信这种新派皮影戏, 完全能够进入当下文化表达和文化消费的语境之中。 

《长至归》老腔片段唱演现场,张喜民团队,图片:纪录片拍摄团队 /雪花秀摄影团队

从非遗保护的策略上看也是如此,皮相是技术的产物,它是工艺的、材料的、物质的;肉身是物质和精神的合体,是根本,肉身在则青山在。活着的也许已经死去,死去的又可能是永生的; 幻影是文化性的,既明又暗,讳莫如深。因此比雕饰技艺生存状态更危险的,是那些操持唱腔的艺人,他们中绝大多数年入古稀,且后继无人。同时随着方言的分崩离析,那些唱腔中的唱词已不能被大多数人辨识。没有富有韵味的唱词,动态就缺少了指向;光和影方面的挑战则更为艰巨,因为传统皮影戏挑战的对象是暗夜、油盏、烛光,今天它将破袭霓虹灯、LED 的围困。

《长至归》人物形象手绘,设计:陈流。剧中人物(右起):莫漪、唐索、唐守季、麦安芬、唐楚新

《长至归》的剧情具有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 夹杂着我们对出走故土游子们寻根的期盼与想象,皆大欢喜的结尾。《长至归》在艺术语言拓展方面进行了诸多实验,比如对肉身和光影的关注,以及空间语言等。首演之后亦获得各方面良好评价。然而,看完自己和团队创作的这台戏,内心也颇为复杂,我看到肉身在现实中的窘境,这不是一场、两场戏能解决的。它牵涉着许多宏大的话题和复杂的拜因。但事实上通过这一年的工作和调研,我个人的忧虑远大于乐观的展望。

《长至归》第三幕“年席”皮影表演 薛宏权团队,图片:纪录片拍摄团队 /雪花秀摄影团队


文章来源:《艺术与设计》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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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评论

  • 兰兰的天 2021-03-03 18: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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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兰兰的天 2021-03-03 18: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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