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蕾：没有“舍”怎么“得”

或许你还没有经常听到沁蕾这个名字。
沁蕾的画室坐落在一栋公寓最顶层。成都人酷爱养花，沁蕾也是如此，画室的窗口和外面的露天阳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沁蕾就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对我绽开微笑。

在那样一个并不特别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很久。似乎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主题，但是渐渐地，我感觉可以抓住些什么。
她说，我从离开学校之后几乎没有再画画，直到2007年；她说，画画不用想太多，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一朵花、一棵树、一个人，都会带来不同的感受；然后她很肯定地对我说，“就像梵高，要画就那样去画！”

2007年，沁蕾的第一批“花”系列请一个北京的朋友代卖，结果一个月的时间全部卖光。朋友请她多画一些，好筹办个展，被她婉言谢绝。她说这样太容易,她隐约感觉画画不该是这样的过程。她觉得有些事情需要改变，这样才对得起自己。

在聊天的过程中，沁蕾从没有让我感觉像很多艺术家那样“学术”：她从不从艺术发展的角度去看待今天纷纷扰扰的“当代艺术”，她说“现在的艺术家画的不就是当代艺术么！”；同样，她也不太愿意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她们那一批70年代，没有特别强调当时的背景，她说度过了“阳光灿烂”的青春，经历了不想画画的很多年，现在，做起了老师，又重新拿起了画笔。

罗曼罗兰在《米开朗琪罗传》中这样写道：“一个人关键是成为伟大，而不是显得伟大”，指的是相比米氏作品塑造出的高大坚毅，他本人软弱而善良的人格同样崇高，他因为平凡而伟大。我们没有将米开朗琪罗与沁蕾对举的意思，但是二者打动人心的地方可能是共通的。沁蕾“心无旁怠”地画画，她要表达的东西不是符号、不是隐喻、也没有尖锐的文化指向。她只想观者从她笔下感受美好，再从那些线条和色彩中感受生活和时间给每个人带来的成长。就像她说的，很多“大胆的想法都与艺术情节有关，艺术的表现方式不只是画画。”

沁蕾，1972年出生，1988年就读于四川美术学院附中，1993年考入西南师大美术学院，现任教于重庆南方翻译学院。

Q：你07年的作品好像多数都以“花”为主题，为什么？为什么不画人呢？画人不是会剖析得更直观么？|

A：大学毕业后，我选择了做一名编辑。我出身在一个艺术家庭，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未免渴望一个新的空间。其实从会拿笔涂鸦开始，我就一直不停地画人。我特别喜欢观察人，观察人不同的长相体态、不同的行为表情，觉得人是特别有意思的动物。那时候感觉画人很轻松，经常一画就是一大堆纸，一些以前的同学至今都收藏着我的画，还装订成本。
编辑做完以后，又做设计。虽然那时候觉得自己离画画比较远了，但是在我所谓的新空间里发生的一些事、出现的一些人多多少少使得我对人的“审美模糊”。我的观点就是好的画一定要给人带去美感，一定得是形而上的东西。而我在2005年末决定回归艺术的时候，非常沮丧地发现：我不知道怎么去画人了，画出来的人是我自己觉得不能说服自己的。这些年太多东西干扰了我对人清晰的认识，换句话说，我感到被这个世界的什么左右了。其实我一直都天真地接受着别人的思想，但从没有把别人的过滤给自己。我对自己都是模糊的，怎么去表现人？
在画花的过程中，我总是惦记着人，而且经常为此感到疲惫不堪。我不愿意轻易抛出没有说服力的作品。画花肯定是一个短暂的时段——生活中要表现的东西太多，但假如自己没有判断，表达的方式不会准确。所以不急，会画人的。

Q：我看过你的一些同是07年的作品，它们和“花”系列很不一样。这其中是不是有些创作想法上的转变呢？

A：是的，07年是我很困惑的一年。我不愿意将好多年的设计和插绘经验完全抛掉，希望把那些元素带到绘画中。而且除了我，有很多人也在画“卡通”造型的作品，很有市场。那时候，我可能更多考虑的是怎么让人家喜欢我。后来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所以立即停下来反省。其实，画画应该是最朴实的记录事物环境和表达自己的方式，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担心你的画没有思想，无论你画什么,都是画你自己的精神面貌。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一朵花、一棵树、一个人，都会带来不同的感受。

Q：艺术院校的生活应该是很丰富多彩的。你说，很多技法并不是在美院的时候学到的，那时候多是一种氛围的感受。能说说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么？这种氛围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

A：人，是人。那时候的我是一头初生牛犊，除了严厉的父亲以外，好像什么都没怕过。离家住读后，更对新奇的世界充满好奇。那时应该是由茧变蝶的时期，脑子里问号特别多，又是易有感触的年龄。美术学院里的老师和同学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小社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而这帮人又都是冲着艺术来的，所以那就是一个艺术的氛围，我们都生活在充满艺术的空气里，当然对我思想上的影响很深。直到现在，无论对事对人，我还会潜意识地提取记忆中支离破碎的片段做参照，应该说，那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艺术精神。

Q：你父亲特别希望你成为一个职业画家，你是因为这个上的美院么？当时的你是否也有一样明确的目标——成为画家呢？
A：是否在我出娘胎时，我父亲就预谋让我成为一个艺术家，我一直忘了问他，但考美院附中，也许更多是他无奈的选择。在此之前，他跟我说过，“女孩子不要画画，画画太苦”，于是他们送我去学舞蹈。但是在一次集体演出中，我跳着跳着忽然觉得没意思，就离开队伍，独个走下了舞台。后来他又送我去学唱歌学弹琴，当时教我的是学校最拉风的音乐老师。在我学了一段时间后，她很肯定地跟我父母说，“这孩子先天条件差了点，唱歌是‘左’的”。这事一直困扰着我的童年。我喜欢音乐但没有这份天赋，我认；但“左”是什么意思啊？我就问父亲，“是不是喉咙有两条道？我的右道坏了吗？”可能父亲也和我有相似的疑问，他没太跟我商量就买回一把吉它，又找了个老师来教我。这样弹了唱了一段时间，我的嗓子左右都是一根道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后，父母对我的盘算彻底失败，他们说这孩子怎么像只泥鳅一样那么好动，没办法把她定下来，只有一画画就整天不动，也许她就是个画画的命吧！我想，这可能才是他们让我去考美院附中最基本的动机。他们其实也满怀着对艺术的信仰，一辈子都在跟艺术叫劲。至于我自己，对画画从来就没想过目标，没有理由，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吧。

Q：你说你们那届的同学，当时想的是毕业都不画画了，都去下海，去做生意，去赚钱。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矛盾。他们为什么开始学了画画呢？是因为你说过的家庭背景的原因么？在上学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很喜欢艺术呢？
A：画画是狭义的，艺术是广义的。即使现在，如果你随便去逮一个美术学院毕业出来改行做生意的人，问他爱不爱艺术，他肯定会说爱。在我们那个年代，改革开放正轰轰烈烈，有很多比我们年龄大一点的下海成功人士的传说感染了我们这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些同学确实想在一个未知的世界证实自己，证实自己的另一种能力。其实这种大胆的想法都是与艺术情节有关系的，艺术的表现方式不只是用手画画。当然也基于不同的家庭背景，比如想进入社会后为家人做一些经济上的贡献等等。不能说他们就不喜欢艺术，艺术是人类最不能离开的精神食粮。

Q：提起“青春”，先让你想起的是什么？很多人将青春追忆成“支离破碎”的，你呢？
A：“青春”对我来说就是苏芮、齐秦、三毛……，在大学里涂黑黑的眼影，穿浅蓝色牛仔衣大红花罗卜裤、当然还有陈百强、周启生，哥哥和梅艳芳……。“青春”是由太多让我感触颇深但又不太确定的元素组成的。现在回想以前，我脑子里没有“后悔”二字。

Q：你说，“以前发生的事，和现在又好像没有太大关系”。我觉得好像能理解，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A：如果你想改变自己，让自己越来越好，那就得学会选择性记忆，把以前的环境给你构架出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全部打散了重新码一次，丢掉以前不好的，建构新的更好的。我们说“舍得”，没有“舍”怎么“得”？我现在开始对自己进行这项工程了，画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自省方式，在画的过程中我会思考如何寻找一个“新我”的问题，所以越来越感到以前发生的事情和现在没有太大关系。当然，关系其实还是大大的有，我只是在人为地制造这种感觉而已，这样让我活得轻松多了。

Q：你说你从学校出来之后几乎没有再拿起画笔，那么最近为什么又开始画了？你说艺术就是自己玩自己，说得挺狠的，能解释一下么？
A：回到画画的领域，是因为心头一直有这个情结吧。好多人这么多年都对我说，“你不画画可惜了”，当我一时忘记我能画的时候，总有人用这句话提醒我，让我不得不去关注一下艺术“正在搞哪些人”。那时候，我会去看一些艺术展，和一些画画的人聊天。哈！结果发现有人被艺术“搞”得好惨！当然，我知道这是大家的观点不同。
选择回来画画，也只是我想发出点声音而已，哪怕可能是“左”的声音。画画的门坎很低，三岁小孩就可以拿起笔画幅画，跟唱歌一样。但它们是艺术，进了门坎要想再上一个台阶，那就很难了。作品是思想的体现，画画是一种不断地感受自己超越自己的行为，越到后来越感到神圣。跟别人玩也许很容易，因为对手在你面前看得见；跟自己玩就太难了，很多时候会苦闷——自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Q：你如何定义自己现在的职业，是一名老师么？
A：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老师，学生对我的反映不差。但更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很不好的老师，因为我教育经验有限，也没有很系统的教学方法。看看我的前辈，他们可以出口就是一套套有力度的理论知识，我还不行。不过我很愿意和学生交流，跟他们聊天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曾经教给我知识和为人之道的老师，那时我就想，哪一天也许我不经意的某句话，会影响到某个孩子的一生，那将是多么光荣。

Q：那么画画呢？你把它当做职业，还是爱好？
A：如果目的性很强地去做一个职业画家，以此为生，我不愿意；但如果有瞧得起我的画的人出现，我还是会很高兴。最初的出发点是画给我自己看，给我在意的人看，是对自己过度敏感的情绪的宣泄。画画不仅是爱好，也可能就是使命。至于能否做好，我不敢肯定，我有信心，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