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惠祥:回顾机场壁画创作

肖惠祥

2020-08-14 17:31:07

关注




>>>> 

问:我们今年要做一个关于首都机场壁画的文献展,采访一批像您这样当时的主要创作者、参与者,结合历史记录下来的一些文字、照片,把这些资料汇总起来,让人们去回忆那个时代,探讨当年首都机场壁画带给中国和美术界的影响,挖掘机场壁画创作背后的一些故事。40年来,我们还没有对它做过一个系统的梳理,希望能够通过这样一个纪念活动,把机场壁画的脉络梳理清楚。

 

肖惠祥: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把原来我们40年前的一些情况尽量地回忆一下,把这个留作一个历史的纪念,也是清华大学一个很重要的工程。

>>>> 

问:您当时在山西大学,然后又在湖南师范学院任教,您是怎样参与到机场壁画的创作中的?

 

肖惠祥:当时机场壁画的参与人选主要是张仃先生定的。缘起是这样的,我在湖南的时候就开始一个计划,就是画这些处在特殊历史时期的老先生,为每个人画像,他们虽然受了很多委屈,但精神很可贵,我很崇敬他们,包括张仃先生、叶浅予先生、李可染先生,等等。我当时找了这样一批人,就想表现他们这种英雄精神,那批人是当时真正艺术界的高峰。

>>>> 

问:我们更多的人了解您,一是通过首都机场壁画,二是湘西速写。

 

肖惠祥:我是湖南人,早在60年代就多次去湘西写生,画了非常精彩的一批东西。也许是水土的原因,那里少数民族的女孩子非常美。后来我莫名奇妙地被定成是“中右”分子,被下放到山西工作一年。后来,《湖南日报》的一位老师很欣赏我,又把我调了回去。之前,张仃先生曾到过湖南一次,我偶然见过他一面。那个时候大概是1960年前后,张仃先生就这样认识了我,他很欣赏我的画,还送了两本毕加索的书给我,认为我的画有毕加索的感觉。

肖惠祥《线描之八》38.3cm x 26.3cm 1962年

肖惠祥《线描之六》38.3cm x 26.3cm 1962年

肖惠祥2009年个展海报

>>>> 

问:那是什么时候?

 

肖惠祥:60年代,“文革”之前。张仃先生刚从法国回来。然后我就画他们家,他的女儿、他的儿子,所有人都画了。他喜欢我的画,因为我的速写非常好,就马上叫我到工艺美院来教学。所以我只在湖南待了一年,就到工艺美院教书了,是张仃先生直接叫我过来的。其实我在工艺美院教了有20年,直到80年代去了美国,我在湖南长沙教书的时间很短。我是在工艺美院教了一阵子书之后,才开始搞机场壁画的。当时我在工艺美院主要教素描,我只用我的方法,以线条为主。那个时候张仃先生很上心,他有慧眼,而且胸襟很大,是我认识的画家里面最有魄力的。

>>>> 

问:这是工艺美院非常辉煌的一段,机场壁画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工程,也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标志。在机场壁画之前,我们对美术、对艺术的认识和了解还停留在“文革”时期的那个状态。机场壁画出现那么多样的形式,人物、风景都画得那么美,那么注重形式感,是中国壁画的高峰期。我们现在无论是谈论中国的现代壁画还是整个绘画艺术的发展,机场壁画都是始终绕不过去的。后来的壁画创作比较零散,分散在各个地方,但是再没有像机场壁画这样作为一个壁画群出现。

 

肖惠祥:张仃先生是当时的总负责人,他的胆识和魄力也是成功的最重要的力量,我特别怀念他,他有很高级的思维和博大的胸襟。我当时就只见过他一面,画了他的家,他就看准了我,把当时还是“中右”分子的我马上从湖南调过来了。他敢于这样,认可我的能力,真是了不起。他真的能够发挥人的作用,重视人才。

>>>> 

问:他通过什么方式联系您的?

 

肖惠祥:他通过组织上来调动我。当时我在湖南天天挨批斗,非常惨,可是我什么也不在乎,因为我对政治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只专注地搞我的艺术。张仃先生也不受那种影响,他直接从艺术角度来判断。

>>>> 

问: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科学的春天》这个题材呢?

 

肖惠祥:因为我们的艺术一直跟科学是有关联的,应该说一直是跟美联系在一起的。这个美就是宇宙的浑沌。我虽然没有研究过科学,但是我创作的整个感觉就是在跟宇宙联系,我就按照我的想法去创作。我很早就有“浑沌”这样的观念,所以《科学的春天》里有几处“浑沌”的处理,而且有几对男女,一起遨游在太空里面,离开这个地球,寻找新的住地。当时这样的主题比较脱离现实,但我觉得美就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我没画得很具体,是比较抽象发散的,特别是整幅画后面的部分是高潮。

《科学的春天》 陶板刻绘 

画稿作者 :肖惠祥 

工艺顾问 :郑可、严尚德 

工艺监制 :严尚德、张一芳、岳景融、任世民 

工艺制作 :中国磁州窑陶瓷七厂 

原作尺寸 :2000 厘米 ×340 厘米 

作位置 :候机楼二楼西北一厅(西壁)

《科学的春天》细部

>>>> 

问:袁运生先生在画《泼水节》的时候,在云南待了很长时间;张仃先生画《哪吒闹海》之前还做了同样题材的动画片。所以他们的机场壁画,在这之前都有一个跟机场壁画相联系的主题。我知道您一直在湘西画写生,当时到了机场壁画的时候为什么创作了《科学的春天》这样一个很现代的主题?

 

肖惠祥:我创作没有什么固定的形式,但当时是需要有那样的一个形式和特点的,因为它是一个壁画,需要比较抽象一些。最主要就是后面那一段,有四个太极图,有五对男女在天空飞翔,我自己觉得那个时候已经预言他们寻找地球之外的家园,人类最后是要离开这里的。我没有研究过科学,但是直觉很奇妙。而且这幅画是用陶瓷制作的,也非常适合壁画的形式。后来我们又在肯尼亚内罗毕市卡萨拉尼国家体育场的总统接见厅做过一幅陶瓷壁画《啊,肯尼亚》,差不多有20多米,是唐三彩的,像宝石一样美。

>>>> 

问:在体育场里?

 

肖惠祥:对,是中国在当地援建的一个很大的体育场,当时我因同学的邀请去接了这个任务。我觉得创作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还有就是为了弘扬我们民族的最优秀的工艺。这种现代唐三彩太美了,又像玻璃,又像宝石,是我首创的。在做完首都机场壁画以后,我就一直觉得陶瓷很好玩,就想做一点什么。后来就想到去做唐三彩,找到洛阳陶瓷厂,研制出这种技术。后来他们用了唐三彩的技术结合现代建筑,为国家创收了很多外汇。我也得了科技部科技奖金奖,但我当时拒领了当时高额的奖金,把奖金捐给了工人,因为工人烧釉很辛苦,生活也很不容易。拒领奖金的事我不后悔,因为对艺术家来讲,钱和名誉都是次要的,美才是真正的享受。我也很高兴我自己能够发明这个,让我们国家的唐三彩艺术蓬勃发展,这也是一个艺术家成长的重要的环节。中国传统工艺发展最重要的问题,是人,是真正的创作者。

>>>> 

问:我是在1988年去洛阳烧过唐三彩,感觉特别好,当时就是看了您做的唐三彩,很受影响。

 

肖惠祥:我当时做了很多件,但可惜都被盗了。艺术家是应该得到保护的,有创造力的人能够使国家更繁荣,要保护和尊重这些人。我当时还莫名其妙被打成“中右”,其实我并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只是画我的画,被打成“中右”就是为了凑数,这是非常荒谬的。那时的艺术家得不到尊重和保护,是很心酸的,现在都好了!我只要有创作的快乐,能为国家做贡献就好了,但国家还是要真正重视发明创造和艺术的人才。

>>>> 

问:整个国家在发展过程中有很多东西不完善、不健全,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肖惠祥:中国现在发展好多了,有了很大的改变,对于艺术家和发明者也有了更好的保护和激励。

>>>> 

问:后来用唐三彩在美国做过吗?

肖惠祥:没有做。在去美国的第二年,我创作过一张壁画,主题是《金凤凰起飞》,祝福中国经济腾飞。有十几米高,一排人物,身着礼服,很庄严。那幅画是画在洛杉矶的街道上,洛杉矶是国际化大城市,每年在世界各地上千名艺术家的投稿中选出十名,由他们创作构图,分布在洛杉矶街道各种不同的墙壁上面。所以洛杉矶也是一个世界壁画之城。

>>>> 

问:这幅壁画跟机场壁画那个人物造型有关联吗?您在创作这些壁画的时候有怎样的 灵感?

 

肖惠祥:这幅稍有些不同,是中国人和墨西哥人结合的人物造型。艺术是一个纯净的、让人欢欣鼓舞的世界。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曾经说过,我们的宇宙实际上就是浑沌的。美实际上是浑沌的表现,是宇宙本身的存在,你如果能看到,能感觉到,你就得到了,这个非常玄妙。人、自然和艺术一样玄妙,艺术就是在人和艺术的玄妙中得以表达。艺术是纯粹的、真正的净化。

>>>> 

问:您当时画完《科学的春天》之后,是很顺利地就通过了吗?

 

肖惠祥:不是很顺利,因为那里面有太极图,是道教的标志,当时是不允许出现的。但是邓小平同志觉得那个图很美,他说:“这是革命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这一句话,让这张画幸运地通过。当时我只是觉得它很美,认为这是我们民族的一种创造,同时感觉这个美跟宇宙有关系。

>>>> 

问:《科学的春天》后来是去邯郸烧制的,烧了多长时间?

 

肖惠祥:我没有去,他们烧制得非常好,工艺是相当成熟的。

>>>> 

问:我们采访了当时去邯郸的任世民老师,他讲了很多故事,包括机场壁画创作期间,一直跟您工作,包括在机场放大稿等。

 

肖惠祥:任世民就是我们系里的老师,他和严尚德老师在邯郸做烧制工艺,他们都非常认真负责。

>>>> 

问:在机场创作壁画之前您做过壁画吗?

 

肖惠祥:没有,也没有做过陶瓷。张仃先生把我调过来,让我做这个题材,我就答应了,而且必须把它搞好,别的什么顾虑都没有。我只是尽自己的力量。

>>>> 

问:后来烧制陶瓷这个工艺,当时您在创作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去烧陶瓷吗?

 

肖惠祥:对,我就是按照陶瓷设计的。我觉得机场壁画应该是陶瓷做比较好。还有祝大年先生也是用陶瓷。陶瓷运用好会有非常奇幻的效果。

《女人》 肖惠祥 丙烯 180×60.8cm 1997年

>>>> 

问:您现在的创作主要有哪些特点?

 

肖惠祥:我现在的创作主要采用了很多墨西哥式的装饰效果,也有点像玛雅文化的风格。在色彩画中,我看到的是整体空间闪烁的点,而不是平面的色彩,灵感也源于浑沌的力量。它不是实体,不是物,而是光。我在新疆还画了一批油画,灵感是色彩的振动,以及色彩振动前后产生的光,这非常有意思!画画就是一种享受,艺术让人充满了希望!



来源:《装饰》2019年12月

原文:《艺术是真正的净化——肖惠祥先生访谈》

采访:崔彦伟、张京生

整理:赵 华        


0条评论

如何建立当代工艺美术批评

清华美院艺术史论系 0评论 2022-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