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 | 浅草初春,法天贵真 ——兼谈青瓷的历史和诗性的手艺

周武

2020-10-20 12:5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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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次看见或者听到“青瓷”一词,总会有种莫名的感动,随之飘入脑海的便是历史的记忆和诗性的画面。历史是一条流淌着人类文明的河流,也是族群共同栖息的生命印记,记录着一个民族过去的人文生活、社会经济、科技发展和生产活动。它以线性编年体的方式编辑文本,留存了先民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生存奋斗的真实故事;诗性不是一般意义的意象感知,而是一种在朦胧意识中捕捉想象力的状态。它强调原初情感思维种子的自然生长,涵盖诗歌本体语言、形象的活态构建,通过隐喻、象征等手段,以渗入性灵智慧的方式,打磨意境、淬炼感受力


观读徐凌、竺娜亚的龙泉青瓷作品,则需要于细细咀嚼作品诗性的厚味之外,先对龙泉窑口的历史、地理、文化做一些粗略的了解。龙泉位于浙江西南,东接云和、景宁,南临庆元、闽北,北与遂昌、松阳交界,属于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此地山脉纵横,山地林田接壤,浅草植被茂盛,群山河谷交错,水力充盈,为瓯江、闽江、钱塘江三江之源,瓷石、黏土矿床集聚,资源丰富,有绍续千余年的青瓷、宝剑两大传统手工艺产业,自古以来被世人誉为“处州十县好龙泉”。


千余年来,这里窑火代传、流源有序,曾创烧不计其数品质上乘的龙泉窑青瓷器物,尤以经典的梅子青、粉青光照千古、问鼎瓷林。这是山水质朴的原色,类冰如玉,内蕴深厚,流露出来自田园生活的诗性之美。龙泉青瓷是我国传统文化的一条基因序列,也是先民集体智慧的结晶。明代陆容《菽园杂记》云:


青瓷初出于刘田,去县六十里。次则有金村窑,与刘田相去五里余。外则白雁、梧桐、安仁、安福、绿绕等处皆有之。然泥油精细,模范端巧,俱不若刘田。泥则取于窑之近地,其它处皆不及。油则取诸山中,蓄木叶,烧炼成灰,并白石末澄取细者,合而为油。大率取泥贵细,合油贵精。匠作先以钧运成器,或模范成形。候泥干,则蘸油涂饰,用泥筒盛之,寘诸窑内,端正排定,以柴筱日夜烧变。候火色红焰无烟,即以泥封闭火门,火气绝而后启。凡绿豆色莹净无瑕者为上,生菜色者次之。然上等价高,皆转货他处,县官未尝见也。


这是关于龙泉青瓷传统工艺弥足珍贵的史料笔记,作者以洗练明晰的语言,高度概括了青瓷窑口、泥料、釉料、成型、装窑、窑具、燃料、烧制、火候等方面丰富的工艺知识,为我们认识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提供了翔实的文献佐证。


陈万里先生在《中国青瓷史畧》一书中指出:


凡是此种技术,必须在工作中不断的创造、不断的实验,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把已经获得的成果巩固下来,才能逐步提高。这一长时期的创造改进过程,是中国陶瓷史上最光荣的一段。因为半瓷质性的器物进步到瓷器,唯一的关键,就在于青釉器的烧成。


陈万里先生的观点独具慧眼,把人们对龙泉青瓷的认识带到了新的高度。他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倾心研究浙江青瓷,先后8次赴龙泉窑口,展开带着泥土原味的田野考古,收集了龙泉青瓷窑系大量一手资料,为后期龙泉窑系的历史研究奠定了科学基础,也为龙泉青瓷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根基。他认为:一部中国陶瓷史,半部在浙江;一部浙江陶瓷史,半部在龙泉


龙泉窑口深厚的人文底蕴,有意无意之间助推、深化了社会文化思想对其的认识,丰富、充实了人们对龙泉青瓷手工艺文化价值的认同。2006年,“龙泉青瓷烧制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09年,“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成功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设立该名录至今全球唯一入选的陶瓷类项目。这些重要名录的入选,对于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的保护传承,无疑起到了支撑性作用,彰显出龙泉青瓷文化的重量,体现了国内外各界对陶瓷手工艺的重视。此外,还极大地提升了龙泉青瓷的学术影响力,也深深地激励和影响着徐凌、竺娜亚等以龙泉青瓷为己业的新时代手工艺人。
 

千余年来,龙泉先民用双手辛勤打磨得来的青瓷手工艺,以人文地理的深度和文脉历史的厚度,滋养着一代代龙泉的手工艺人。从辩证的角度来看,厚重的地理和历史文化,是家园祖辈留存下来的一叠丰厚的工艺文化资产,同时也是龙泉手工艺人肩膀上面的一捆沉重的思想精神包袱,每一位龙泉青瓷手工艺的从业者都无法回避这一矛盾。作为龙泉青瓷非遗传承人,如何认识手工艺的传承与创新?又如何面对时间包浆过的青瓷手工艺?徐凌在楼倚杉采访文章《真诚的手艺》中言道:“每个手工艺人都要真实、诚信,不必在意别人对自己作品的评价,但一定要真诚地面对自己……”竺娜亚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感,在接受吴京颖采访时讲述:“在我接触陶瓷、接触手工艺之后,我对手的感触更深。甚至我觉得哪怕眼睛看不见也没有多大问题,只要手能够摸到,就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的确如此,相信这样的切身感知来源于不断地上手,也许手工艺人天性中就有一种真实和坦诚,面对材料,总是心怀感恩、如面亲情。《庄子·渔父》载: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


“法天贵真”,诚哉斯言。“天”乃自然,“真”为性灵。“自然”是创作的源泉,“真诚”则是性灵的本色,这二者正是手工艺人打开艺术殿堂的钥匙。


在徐凌的眼中,“青瓷是一种材料,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畅想,心之所想,就是作品之所成。至于美不美,每个人的欣赏标准并不相同。”这是他对青瓷手工艺黏土原味的真实感受,没有一丝虚假的修饰,语言的背后渗透着泥釉质朴的诗性。他的作品《海的思绪》系列以自由线纹塑造穿插为主体,运用青瓷露筋积釉的特性隐喻海水,诠释出“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的诗性意象。《清水》系列用线在器坯表面自由切割,形成波纹肌理的实验性效果,左右弯折的走线流淌出视觉的韵律,如同山间溪滩潺潺流水。《涟漪》系列借手与细工具在湿坯上点位的瞬间触碰,使柔软坯体产生自然微妙的压痕,有如一池平静水面上泛开的一圈圈轻声细语的涟漪。《秋韵》系列和《旋》系列运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瓷土,有意识地控制浅层绞胎所形成的视觉纹理,器壁表面绞纹层叠出云、天、水和山的意象画面,形成自然幻化的景象。综合来看,徐凌的作品重泥釉思维意象性语言的建构与表达,富有一种历史文化与诗性意象交融的审美气质。他善于洞察泥料成型过程与工具力度的表现,在刹那间捕捉手的感知力,阅读之余,总会让人收获某种意犹未尽的感受,仿佛余音绕梁。
 


相对而言,竺娜亚是一位心灵手巧的手艺人,其作品更加注重精微节点的咀嚼。在她的思想中,“创作主题来自于眼前日日所见而又日日不同的青山,田园晨昏中那些变幻着、涌动着的生命,让人感动。龙泉青釉本色自然,也和龙泉青山一样有着时而青翠时而粉嫩的变幻着的神秘。”这种创作观的形成不是视觉形象的简单摹写,而是源于对生活周遭长期沉浸式的观察,是一种山水间反复出现的生命影像,饱含性灵纯净的自我观照。她的作品《蕾》系列,以四条脊棱线为主体骨架构成自由形态,关注青瓷釉料高温烧成露筋的语言特质,通过简约素雅的意象形态,表达山间田园花蕾的诗性隐喻。《扁口花器》系列以单纯造型形态为雏形,强调湿坯软性自然变形的亲和力,借柔软之态与青碧之色,探寻初春娴静清雅的青山意趣。《湖·隐》系列以传统工艺手法找寻实验性器皿的创作路径,通过大尺度折沿处理,构建器皿历史文化的新形象,体现出作者对器物造型古为今用与经典活化的认识。《远山》系列、《披云》系列,重视材料的建构和思想的传达,是聚焦“山”主题的自由创作,尤其注重强化过程的表述。作品不止于材料构筑空间的单一性塑造体验,作者在创作中充分尊重材料的属性,依据其特性在建构空间的过程中植入思想主题的表达。用她自己的话说,“开门见山,是山城龙泉一个特别的景致。只要向稍远些的地方眺望,你总可以看到风景——连绵不绝、重峦叠嶂的青山。”简要概述,竺娜亚作品的淡与简,颇具传统绘画中“逸格”之妙,具有以形写神、神形并重的特点;其意趣,令人想到宋人郭熙在《林泉高致》中的一句话:“盖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

 

28厘米X28厘米X15厘米,朱砂胎瓷土,粉青釉,1310℃ 作品表现隐藏于山谷中的湖泊,静寂与隐秘

这对伉俪挚爱自己所从事的行业,意志坚定。单从长年守望手工艺这一点来看,这两位似乎还带着一点执拗性格。创作语言的形成离不开专业初心的坚守,惟有思想精神独立的手工艺者,其作品才能存留着人文情怀和诗性思维。他俩的手艺得益于自然与生活,他们注重人生与手工艺术的和谐统一,于读书、旅行、劳作中进行多元学习和思考,二十余年来持续关注手工艺本体语言,长期思考青瓷原料特性、成型工艺、造型形态、装饰手段、烧制技艺、思想表达等核心要素,从材料思维的自由建构切入,打磨制瓷上手的经验;在创作方法方式上则不断推演修正,铸炼手艺的人文厚味,以实验性的表现贯穿创作的过程,不断发掘龙泉青瓷工艺的原生性语言。


个人的发展往往与身处的群体和周围的环境密切相关。这两位龙泉青瓷手工艺的守望者既得益于父亲徐朝兴先生的谆谆教导,也受益于美术学校专业的教育,这令他们拥有良好的知识储备。此外,他们曾多次赴外地及国外研修交流,以宽广的视野和开放的心态,吸纳不同地域的优秀文化艺术经验。以上综合因素促成了他们的技艺风格的形成,使其作品呈现出别致的泥釉语言,颇具人文手工艺术的诗性意趣。


总体而言,二十余年窑场工坊坚持不懈的手作,浸透了徐凌和竺娜亚的人生况味。天道酬勤,长年上手创作的经验积累,转化为造型形态和泥性釉质的语言符号,这种长在龙泉青瓷作品胎骨上的符号,蕴含着质朴、清新、诗性的手工艺特质崇尚创新、实验和智性的观察,不断地打磨,不断地试错,不断地沉淀,善于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是两位手艺人的共同态度和状态。从他俩的作品和为人中可以找到某些共同的特征:首先,以龙泉青瓷传统技艺为基础,重视核心工艺的掌握,真实做瓷、诚信做人;其次,以山水田园诗性隐喻为导向,注重情感自由的抒发和诗化象征意象的表达,崇尚自然、师法造化;最后,以师徒传授与美术科班互为依托,重视兼具技艺能力与知识储备的体系建立,通过多线性创作的实验,凝聚手工技艺的人格力量,发掘、保护、弘扬和振兴龙泉青瓷手工技艺。然两人作品在造型视觉形态语言和材料工具理解上有着较大的差异性。除此之外,在手艺求真的过程中,一个侧重“心之所向”,随性畅想;一个偏于“生命的感动”,静心感悟。境由心造,这种种形成了两人不同的艺术风格属性,在某种意义上,也使得他们的作品多了一重对话和互补的意味。

 



从人类心理学的角度观察,东方民族对青瓷手工艺的把玩喜爱,如同人类对家乡亲情的眷恋和对理想桃源的向往一样,是一种温暖而美好的情感寄托,也是生活诗性祥和的栖居。时代文化的变迁改变着我国当代手工艺的社会格局,对我们的日常生活环境和社会人文生态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当前人工智能不断取代双手劳作,人类对“手”的感受力正在渐渐退化,在这种特殊的社会文化境遇下,人们亟待回归人文的生活方式,通过手工艺的真心、真意、真诚,重新找回自由和安祥的心境,安顿心灵的归宿。手工艺包裹着各个时代用手造物的触觉感知记忆,这种人文的产物不仅可以唤醒历史的记忆,而且能够激发当下文化创新的原动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浙江省博物馆学术团队,智性谋划发掘非遗手工艺文化资源项目,精准聚焦国家文化战略,重视浙江省工艺美术地域文化价值的挖掘,构建交流平台,为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及其弟子提供学术支持。通过学术专题展览的顶层设计,有效调和社会资源,以渗入非遗本体的活态保护模式,筛选工艺美术领域的代表性人物,以此导引浙江地域特色手工艺文化的迭代发展。


本文正是应约为今年9月下旬在浙江省博物馆举办的“浅草·初春——2020徐凌、竺娜亚龙泉青瓷作品展”而作。该展览系“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系列展”中的第四场专题展,展出他们的八十余件代表性作品。展览主题“浅草·初春”渗透着春日田园的诗意景象,与展览作品的风格特质扣合,也与钱塘湖山诗性文化特质息息关联。其中“浅草”一词源自唐代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七言律诗: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诗文生动鲜活,以洗练形象的语言描绘出早春西湖醉人的湖光山色,再现了唐代中晚期钱塘湖畔诗人春行时的所见所感,文词紧扣自然环境和时序季节的特征,有机调和自然山水与人文胜境,观察细致入微。这不是走马观花似的旅游,而是带着心灵与情感的游春,启迪着后人打开艺术创作的广阔视野。对于此次展览而言,“浅草·初春”这一主题具有深厚的人文意涵,强调诗性、真意、手艺的和谐共生,可作为洞见作者思想精神与文化内涵的路径。同时,旨在通过人文诗性的观看,发掘龙泉青瓷手工艺术事物背后的感知。可以说,“浅草·初春——2020徐凌、竺娜亚龙泉青瓷作品展”立意高远,体现出浙江省博物馆团队优秀的策展能力和专业的学术精神。


据笔者了解,“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系列展”不是简单的个人作品展,系列展览内容涉及国家非遗名录的多个门类,关注浙江省各地非遗手工艺的研究,整个项目包含代表性作品展览、专题学术研讨会和展览文献出版,是一项系统性的文化振兴工程。专题系列化展览有明确的定义和目标,核心宗旨是留存珍贵档案、抢救核心技艺、推广民族传统工艺文化。展览不仅是手工艺非物质文化的单一维度的推广,而是深度发掘传统工艺美术领域的核心技艺,使用网格化的方式进行精准聚焦,全域性地审视国家“振兴传统工艺计划”战略内涵,进一步细化梳理研究浙江地理文化资源,以前瞻性的眼光审视地域文明史基因库的建设,其思想定位具有学术高度和研究性特点。这一项集作品展览与学术研讨为一体的活动,对于两位长期坚守青瓷手工艺一线的创作者而言,无疑是莫大的荣耀和激励,也是他们人生奋斗收获的礼物。


原文刊于《艺术教育》2020年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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