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艳津子:现代舞尊重和欣赏每个生命的不同

高艳鸽

2020-10-21 17: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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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十二·生肖》《三更雨·愿》《水·问》等,舞蹈家高艳津子在这些舞剧作品中讲述关于生命和时间的故事。当她带着它们走向世界的舞台,她讲述的就是中国故事、东方情感和东方哲学,具有东方文化的神秘和美。她被称为中国现代舞的开拓者,带领北京现代舞团已走过25年。这25年,舞团长途跋涉、披荆斩棘,经历过生存之困,却凭多部舞剧作品在世界舞台收获诸多荣誉。这25年,她让越来越多的中国观众认识和了解了现代舞,也在持续的创作中寻找和感受到了生命的开阔和自由。
身为舞者,高艳津子认为舞蹈是每个人体内都潜在的能量,等待着被唤醒和激发。身为舞蹈编导,她让自己用奔跑的方式去创作,尽量打开自己面对的世界,以使创作出的作品有价值。在舞蹈这条路上,她一直在向前奔走。对她来说,舞蹈仅用来表达情感是不够的,她在舞蹈里修行,通过舞蹈看世界、看自我、看生命,实现与自我和世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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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跳舞,跟自己对话和交流
疫情让我有了一次“生命的深呼吸”,感觉自己还活着,然后去重新思考我应该怎么样去活着。也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我要跳舞,要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舞蹈。
您今年2月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创作的视频舞蹈作品《202002·默》,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创作的?想表达什么样的主题?

高艳津子:当时疫情暴发,我正在加拿大做教学讲座,因为航班封锁,我就被困在了加拿大。我的家人、舞者、朋友都在中国,所以当时我是特别担心的。特别是疫情期间,有些生命就这样逝去了,有些生命逝去得非常悲壮。作为艺术家,心非常疼。在那样一个状况下,我创作了《202002·默》这部作品。这一段舞蹈,我用一种没有声音的状态去跳舞,让身体的语言变成舞者的第一语言,它就是我们的母语,它就是为大家祈求健康和平安的语言,它是一种祈祷。《202002·默》其实就是在沉默中,跟无数的生命达成沟通和理解,同时也是为无数的生命祈祷。 

作为一名艺术家,这次疫情在心理、情感、人生观等各方面,给您带来了哪些影响?

高艳津子:过去我们的惯性,都是在一个非常和谐的状态里追逐梦想,甚至追求更高的理想。当疫情来的时候,你会面对生命的真实:它是无常的。同时也意识到,在我们跟自然和宇宙的关系中,我们很渺小。
疫情让我有了一次“生命的深呼吸”,感觉自己还活着,然后去重新思考我应该怎么样去生活。也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我要跳舞,要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舞蹈。感受到舞蹈的美、温度和带给人的安慰。如果更深地感受,是能感受到生命在身体里的能量,它是可以流动的。
特别在今天这个自媒体时代,我们通过任何方式,都可以用这样的身体语言让能量流动起来。因此我在疫情期间做了28条《2020身体行动——席地而舞》公益舞蹈教学视频,让大家在房间里也可以席地而舞。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跳舞,这样可以形成跟自己的对话和交流。

 

今年的疫情对北京现代舞团有哪些影响?
高艳津子:今年是北京现代舞团建团25周年,同时也是北京现代舞团遇到最大困难的一年。过去的困难是在国内还没有建立起现代舞环境的一个状态下,我们去传播去表达。但是这次的困难是演出计划都排好了,却全部取消。我们在北京费家村的排练场地不能进入,等能够进入时半年已经过去了,而且我们还要承担场租、人员的费用等,但是没有任何收入可以平衡这些支出。
舞剧《初·恋》剧照   李勐 摄
不只是经济上,最重要的是我们跟观众隔绝了,观众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无法走进剧场。我们今年下半年欧洲的巡演全部取消,这也是建团以来北京现代舞团在欧洲最重要的一次大的巡演,都是在欧洲的大剧场,包括在荷兰的剧场的首演、米兰艺术节的首演等。舞团今年真的是处于一个可以随时关闭的状态,但是我们现在还在继续,我们在尽最大努力,希望观众还可以看到我们。 舞剧《初·恋》剧照   胡莱 摄
今年演出市场重启后,北京现代舞团有哪些演出?
高艳津子:演出市场重启后,我们首次演出就是去武汉。9月24日至26日,在武汉琴台大剧院,3天时间演3台剧目,分别是舞剧《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初·恋》《三更雨·愿》。连续3天演3场不同的剧目也是舞团建团以来第一次。随后,9月29日我们在江苏淮安演出《初·恋》。10月10日、11日我们在天津大剧院演出《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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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舞因不同而产生,这个不同就是生命的自由 现代舞是一个试金石,当你在创作的时候,其实就是在测试你是否真正地打开了自己。当你打开之后任何命题都可以进来,关于自然的命题、生活的命题、社会的命题都可以。
在您看来,和其他舞种相比,现代舞有怎样的独特性?
高艳津子:什么是现代舞?我给很多学校的学生做讲座的时候经常会问到这个问题。我会说大家都把你们的右手举起来,举起来后互相都看一看,我们的手举得如此不一样,如此千姿百态,这就是现代舞。
现代舞因不同而产生,这个不同就是生命的自由。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独特的生命表达、独特的情感,以及独自的思考。现代舞尊重这种不同,欣赏这种不同。现代舞是舞蹈发展到今天,给所有生命的一个打开的平台。它是一个生命性的舞蹈,是每一个身体的自我对话和表达的方式。

什么样的题材是适合用现代舞表达的?或者说现代舞擅长表达什么样的内容?
高艳津子:应该说现代舞什么题材都可以表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你觉得不能表达,一定是你自己不够开放。现代舞是一个试金石,当你在创作的时候,其实就是在测试你是否真正地打开了自己。当你打开之后,任何命题都可以进来,关于自然的命题、生活的命题、社会的命题都可以。还有一点,它给了个人命题创作很大自由,包括你自己独一无二的思考,你自己惟有的故事,你自己独特的对世界的感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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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品中思考时间和生命的关系 每一次创作都要像第一次一样,因为它是你的第一次,你的纯然和天真才成为创作里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我们不缺那种有技巧的作品、有经验的作品,但最珍贵的作品是有生命的作品。
能否以您的具体作品为例,讲讲您在创作时如何去寻找题材或灵感?


高艳津子
:首先我想说的是舞剧《三更雨·愿》,“三更”是时间,“雨”处于天和地之间的空间,“愿”是内心的念头。我们说天人合一,从这个名字已经能感受到这个舞蹈的整个状态。《三更雨·愿》是表达对轮回的思考的一部作品。如果你再有一次生命,或再拥有一次机会,但你拥有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花鸟鱼虫草,你怎样去拥有和面对这样的生命?这个作品就从这里开始。



“轮回”就是关于生命的时间,这是跟生命的时间有关的一部作品。创作《三更雨·愿》,我想尝试作品和真实的生命怎么结合。观众是不是能够借助舞蹈中花鸟鱼虫草这些生命体,领悟到成为人是多么不易的机会,会不会更加地珍惜?在这部作品里,讲述这些微小生命体的喜怒哀乐和困惑时,事实上传递的是人应该怎么看待自身。


《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十二·生肖》《十月·春之祭》《水·问》这些舞剧作品都是从各个维度和层面来思考、感悟生命和时间的关系。比如《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中是人和自然的时间,《十二·生肖》中是人对于命运的认知的时间,《十月·春之祭》中是怀胎十月的时间,《水·问》中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时间。这几部都是关于时间的作品,我这几年在创作上,都会关注时间给生命带来什么。


您创作的作品中,既有《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十二·生肖》等这些和中国传统文化相关的舞剧,也有一些跨界作品,比如和世界知名装置艺术家埃利亚松合作的《形隐·不离》。将舞蹈和装置艺术跨界融合,是一种怎样的创作体验?
高艳津子:埃利亚松的装置艺术作品让我很震撼。他的装置作品本身就留有舞蹈的空间,那次合作,我们的作品叫《形隐·不离》,舞者的身体形态进入装置,整个装置是个隐藏语汇,演出时舞蹈和装置彼此互相补充、互相丰富。也可以反过来说,埃利亚松的装置艺术是“形”,舞蹈是“隐”。“隐藏”的是什么?是流动的生命和情感,你看不到它们,但是它们让这个装置变得具有生命力、有故事。 

这么多年来,经由这些不同题材、不同形式的创作,您是否为现代舞寻找到了更多表达的可能性和更大的空间?
高艳津子:是的,我创作的状态,并不基于对现代舞的熟悉和经验。所有创作的过程都成为很重要的营养在支撑我的生命思悟或表达。但我认为每一次创作都要像第一次一样,它就像初恋,因为它是你的第一次,你的纯然和天真才成为创作里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我们不缺那种有技巧的作品、有经验的作品,但最珍贵的作品是有生命的作品。
我经常对我们舞团的舞者说,我在继续奔跑,我用奔跑的方式去创作,因为不断地思悟,我让自己有可能从一个更大的维度去展开,尽量打开自己去看待这个世界,跟这个世界亲密接触,这是创作的动力,也使创作出来的作品有价值。我不是一个多产的创作者,我一般一两年做一个作品,但我的每一个作品都是我生命的风景。



舞蹈是每个人自身携带的基因 其实舞蹈是每一个生命个体自身携带的基因,这个基因是潜在能量,很多人不知道的时候并没有调动它。它潜伏在每一个生命体里面,等待被唤醒和激发。
在您看来,舞蹈对于人类的意义是什么?
高艳津子: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很有幸生在一个舞蹈家庭,父母都是舞蹈家,而且都有很深的舞蹈底蕴。我又有幸初中后就进入舞蹈专业学习,后来到了北京舞蹈学院,随后进入北京现代舞团。在舞蹈这条路上我没有浪费过时间,期间没有过任何的犹豫和迷茫。所以舞蹈对人的意义这个话题,我觉得我是有代表性来回答的。
在我看来,其实舞蹈是每一个生命个体自身携带的基因,这个基因是潜在能量,很多人不知道的时候并没有调动它。它潜伏在每一个生命体里面,等待被唤醒和激发。从事舞蹈的人,会去修炼这种技能,怎么去用身体准确表达情感。但这还不够,再往前走,有些人在舞蹈里修行,通过舞蹈看世界、看自己、体会生命。舞蹈是让我们可以与自我对话、与世界对话的重要方式。

您曾经说过,您可以跳到80岁。对于舞者来说,年龄是问题吗?舞者要怎样面对年龄给身体带来的挑战?
高艳津子:这个话题很有意思,如果你的舞蹈只是追求技能和视觉享受,那它就是有年龄限制的,因为我们知道青春最美。但如果你的舞蹈是一个生命性的对话,它就没有年龄限制,每个生命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故事、情感。所以80岁是不可替代的,90岁是不可替代的。越是不可能舞蹈的状态,越是生命不可被替代的时刻。所以年龄不是舞者的障碍,重要的是你是否还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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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中国观众变成国际观众 舞剧《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以大剧场的方式来呈现,以丰富的道具、生动有趣的表达方式,使得此前认为现代舞是晦涩的、另类的、边缘的人的观念发生了变化,让他们走进了剧场。
北京现代舞团作为一个民办的非营利性舞团,于1995年建团,这25年来舞团在生存发展上遇到过哪些困难?
高艳津子:很多人听到“北京现代舞团”,都会误以为它是一个国家院团,事实上它是一个民办的非利团体。国有院团都有场地,但北京现代舞团是没有场地的。我们成立25年,在世界上收获很多荣耀,但北京现代舞团的舞者们没有“家”,我们是在“流浪”中完成的创作,完成的表达,完成的教学分享,完成的公演活动。
对我们来说,第一个困难是我们没有自己的“家”。这让我们在做艺术的时候,内心总有几分不安,我们要为每个月的场租担忧。今年疫情带来的也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我们现在是借钱交场租。
第二个困难是经费。因为没有国家的稳定经费支持,我们不知道明天的生活是什么样,我们每年只能做出当年的计划,无法做出明年的。
经济问题会带来第三个问题,就是人员流动,演员会很没有安全感。北京现代舞团培养了很多优秀的舞者,但他们到了一定的时候可能就会选择离开。舞团没有留京户口名额,演员们在这里感到安定不下来,再加上经济紧张,演员们就会有流动。特别是到了一定年龄,经济状况会让他们有很大压力。舞团没有场地,不能为演员们提供宿舍。现在我们舞团的演员全是在外面租房子住,和别人合租。场地、经济、人员流动,这是舞团25年来一直有的压力。
但另一方面,我们从来不会在创作上有压力和担忧,从来不会为哪次演出我们不能胜任而担心,从来不会因为国家给我们任何任务,我们觉得不能承担而去担心。我们所有的动力,是我们在自觉地创作,自觉地在艺术中去表达。我们所有的压力都是现实带来的压力,我们整个团认为艺术是无价的。

 


25年来,在不同的阶段,北京现代舞团在国外和国内的演出情况大概是怎样的?

高艳津子:北京现代舞团在国外演出最活跃的时期是2009年以前,参与很多重大的艺术节,包括各种巡演。每年,我们在美国巡演有时候达3个多月,在欧洲巡演有一个多月。2009年以后,由于欧洲和北美经济不太景气,很多剧场的邀请发生了变化。2010年,从我自己的角度考虑,第一国外的剧场演出状况不好,第二我们在国外的声誉、收获的认可和巡演的状态都差不多了,我觉得我们要开始注重面对中国的观众。因为之前中国的观众都是在小剧场看我们演出,是很少量的观众。
“走出去”时,北京现代舞团是代表中国的舞团,我们把作品分享给世界,但我们却没有让中国的观众变成国际观众。他们中很多人都没有看过现代舞,都没有理解和走进现代舞,我觉得这是我们缺失的价值。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我做了舞剧《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以大剧场的方式来呈现,以丰富的道具、生动有趣的表达方式,使得此前认为现代舞是晦涩的、另类的、边缘的人的观念发生了变化,让他们走进了剧场。后来随着自媒体越来越活跃,我们向外传播的渠道更自主,使更多观众都走进剧场看现代舞了。
 
我们必须有责任要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就是让中国观众变成国际观众,让他们懂得现当代艺术。从2010年到现在,我们用了将近10年时间,做到了在国内的大剧场演出,每次都是满场。而且在2018年和2019年,我们舞团的所有自媒体对外的阅读点击量,包括直播、微信公众号、微博等,一共将近4亿,其中有两条微博的点击量加起来就上亿了。这也算是另外一种安慰,北京现代舞团那么难,没有场地,没有稳定的经费支持,甚至没有赞助商,但我们能活到今天,完全靠的是我们对艺术的态度,和创作出的艺术作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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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不是一种图解式的语言,而是富有想象力的语言 他们从我们的舞蹈中,看到了我们怎么解释时间、理解自然、看待生死,而且这种表达和情感是哲学性的。我们觉得很荣幸,可以把这些传递出去。舞蹈没有国际语言的障碍,它是人类共通的语言。
近几年北京现代舞团带了哪些作品去国外演出?
高艳津子:2018年舞团去米兰艺术节带的是舞剧《觉》,是我跟我母亲的作品。2018年我们去以色列演出的是《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2019年去希腊,演出的是《二十四节气·花间十二声》和《三更雨·愿》。未来我们想要带《水·问》出国演。

北京现代舞团去国外演出的时候,国外的观众怎么看待中国的艺术家、中国的舞者创作和表演的现代舞作品?
高艳津子:他们会从几个角度抒发感受,因为每个观众可能都会有一些内心的感触。一种观众会说,“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样的画面我做梦也梦不见。”他们觉得好神奇,生命经过无数次轮回,会轮回到花鸟鱼虫上。这种诗意和对生命的诠释,是东方的美。
他们的另外一种感触是,“我们看了你们的舞蹈后,重新认识了中国。”他们从我们的舞蹈中,看到了我们怎么解释时间、理解自然、看待生死,而且这种表达和情感是哲学性的。我们觉得很荣幸,可以把这些传递出去。舞蹈没有国际语言的障碍,它是人类共通的语言。舞蹈不是一种图解式的语言,它是一种富有想象力的语言。

您现在也通过一些自媒体,比如您的微博、抖音等来普及和推广现代舞。在这方面您有怎样的体验和收获?
高艳津子:我们很幸运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即便彼此距离很遥远也可以实现自我表达和对话。我们可以通过这些自媒体和全世界的人交流,微博、抖音、哔哩哔哩等这些渠道,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我们延伸自己的一种方式。我们这一生不可能走到全世界每个人面前去跳一次舞,但我们可以用自媒体的方式,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可以偶遇我们并且走近我们。这种分享的价值和互相触发的意义是很大的。
对于北京现代舞团来说,自媒体也会是一个自控的平台。媒体或许不能传播我们每一次的信息和动态,但自媒体就在你的身边,每个人都可以按手上的开关,这也给我们带来了更大的自主性和灵活性,对舞团的生存和传播来说具有很大的意义。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们很注重自媒体,我们也希望更多的人,通过自媒体,能够接触到真正的艺术,感受到舞蹈艺术作品中呈现出的惟有人才具有的生命力。


文章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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