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娜:大漆,奢侈的单纯

冯晓娜、冯雨薇

2020-10-23 13:2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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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历史,漆之器虽也并不在寻常百姓日用范围之中,但就官家贵胄而言,从饮食之器到礼兵之用皆有漆的身影。然而回观当下,漆之一物实则距离今人遥远得陌生,但无论是作为一种材料亦或是围绕着该材料而存续的工艺,漆仍然保存着它的文化层与魅力值,因为它是一种独特的、活态的艺术,从生漆流淌在树皮脉络之间起,这就是一种活着的材料,以它为材的工艺与艺术,也必定是活态的技艺。


2019年,《手艺》杂志围绕着大漆与生活的关键词对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主任冯晓娜进行了采访,在谈到最理想的漆人与漆艺的生存状态时冯晓娜用了“单纯”一词,她说:“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单纯反而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漆器在我们国家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但从现在人们的生活中看过去,似乎并没有太多漆制品的影子?是大漆工艺在社会的发展之中渐渐脱离了我们的生活吗?

 

冯晓娜 :这其实应该是一个比较的概念,如果相较于陶瓷、金属工艺等门类来说,大漆自古以来都不算是一个在百姓生活中十分频繁出现的材料。因为大漆这个材料太奢侈,汉朝时期都已算是“奢侈品”,非帝王将相高官富贾怕是也用不起大漆的东西。

 

湖南省博物馆展出的漆盘(摄影 |黄澜越)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漆艺并不能算作“民艺”的范畴呢?

 

冯晓娜 :如果是从生活使用这个角度来说的话,其实最初漆器也是大量作为功能器而被使用的,因为在瓷器出现之前,没有另外一种材料可以从功能和性质上替代漆——它防水、防腐、坚固又绝缘,而且本身具有植物性,也是一味药材,对人身体不仅无害且有益,所以早期还是有非常多的实用漆器,如长沙马王堆汉墓就出土了大量的实用漆器。但是陶瓷出现以后,漆器的实用功能被大量取代,更多出现在礼、乐、兵器等方面,即便仍有实用器也是工艺越发精美、价格越发高昂,普通百姓自然是无法承受了。

 

看来,漆器自古就是价格很高的“富贵器”啊。可是到了今天,各行各业的技术手段都与过去不同了,即便这样也无法让漆器的价格降下来吗?或者说,从生产者的角度来看,有没有可能制作出大众市场能够接受的漆器呢?

 

冯晓娜 :其实这就涉及漆的源头问题。首先要强调的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大漆工艺、大漆艺术,原材料必须是大漆,就是从漆树上割采下来的生漆所制成的漆料。

采漆的环节几乎没有办法利用高科技压缩成本,首先漆树的生长环境都是在具有一定海拔高度的山区,然后必须要人工去割皮采漆,采的过程只能等待着漆自然流淌 ;而为了健康、可持续地使用自然资源,割过的树就要养一阵子才能下一次割,否则容易枯竭。所以即便现在可以培育、种植漆树,大漆的原料依然获取难度高,成本自然就高。


大漆艺术是一个精打细磨的过程

没有任何环节可以压缩成本

 

所以从原料加工的方面是完全不可能降低成本的?

 

冯晓娜:是的,但是如果只强调成本的话,事实上现在已经有了“替代品”了,就是我们说的化学漆,成本特别低,比如大漆二三百块钱一斤,化学漆可能二三十块钱一斤。这里面有个比较无奈的事在于,汉语里我们管化学漆也叫漆,很多人会误以为它们是同种类的东西,可实际上化学漆就是一种化学涂料,跟大漆在本质上完全不同,在韩语和日语中对大漆都有专门的称谓,对应专门的名词,其他化学漆的名词就是根据它的化学成分命名,大众在分辨时就比较清楚了。


漆液从漆树上采取后根据用途需要进行过滤、晾晒等工序,就像制作陶瓷的陶泥一样。我们材料的研究以及市场其实不太好,日本就好很多,他们很多材料店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有着自己独特的配方与工艺,也有着比较稳固的市场。当材料获取的途径比较清晰的时候,也就便于这类工艺和技艺的发展和普及,而研究材料的人多,研究的结果丰富,对于工艺的发展自然是大有好处的。


漆树


听起来围绕着漆这个材料其实有着一条产业链,或者说是生态链,采漆、调配、销售、制作等,不同的人专注于其中某一个环节,但是每一个环节都是不可或缺的。

 

冯晓娜:的确如此,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专门从事其工作和研究,然后每一个环节各自发展又互相连接,形成的是一个良性的链条。但是如果其中某一个环节逐渐衰落,也会影响整个链条的运转。比如在原材料的环节,如果割漆的人越来越少了,就无法获得足够的漆,并且这些师傅在林子里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怎么下刀不伤树又能让漆分泌得多等——便会随着这个职业的萧条而渐渐遗失。


同时,调配大漆的工作也很辛苦,很多人会觉得投入同样的时间和成本去做别的事情可能会赚到更多的钱,自然就会放弃这个领域。尤其当家传这样的习俗弱化,材料的调配与研究其实就会在许多年轻人眼中变成一件枯燥乏味又辛苦的事情,除非是真的对漆很热爱、对材料很痴迷,才可能继续坚持、坚守。


技艺的传承与延续需要耐心与坚守

 

市场应该也是这个闭环中的一个部分吧?

 

冯晓娜 :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一个漆人单纯喜欢用大漆去做东西,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困难”的,但是活在现实之中,你只是享受制作的过程是不够的,需要依靠它来生存,这就意味着你永远要面对着市场。


做作品,你就要找到赏识你的客户 ;做产品,就要定位适合的消费群体。是简单地漆一只碗,还是进行艺术性的创作,很多漆人,尤其是高校毕业的学生面对这个问题都非常纠结,我们的学生多数还是会选择艺术的理想,或者走出国门,或者尝试着考学来精进自己。所以,无论哪个环节其实都很重要,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它需要慢慢发展并丰满,这可能还需要几代人的时间。

 

市场是所有手艺门类都需要关注的问题,在您看来,漆艺品的市场情况如何呢?价格太高,没法进入普通百姓生活中是否也是大漆市场存在的一个主要问题呢?

 

冯晓娜 :面向普通老百姓的日常消费肯定不会像其他手艺门类那么乐观,首先苛刻的材料和复杂的工序就注定了大漆产品高昂的价格,但是市场不是一个简单的价格问题,这其中还牵扯到认知与消费观念。其实现在收入不错、手头有闲钱的人也有很多,但是他们可能更了解陶瓷或者其他材料,并不懂漆,所以也不会选择购买漆器。可以说材料特征和经济结构双重作用决定了我们大漆行业目前的生存状态。


2019 年中国美术学院非遗研培

当代陶瓷与漆艺跨界创新创意研修班课堂

这其实涉及到了对于民众的文化艺术普及与教育问题,您觉得在这个方面,民众需要一些什么 ? 高校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冯晓娜 :民众不了解漆艺,甚至不能体悟中国传统的工艺之美,追根究底是知识结构问题。


我们大部分的人并没有这样的家学,成长环境之中又极度缺乏与传统手工艺术接触的机会,当他们这样成长起来之后形成了固定的审美观念和价值取向,这时强行要求他们去接受、去消费是不对的,一方面要给予他们普及与教化,另外一方面就是作为手艺人和创作者,我们必须一心一意地将手中的东西做好,感动人们,给大众带来美的享受,然后一步步让他们了解材料的优点、器物背后的故事等,这样才是一种良性的接受。


展览是对大众进行审美、知识普及教育的手段之一

2017 年 11 月,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承办的

“意匠之手——手工艺术国美之路”展览上

展示的学院漆艺精品课程

对于知识结构不足的这一现状,我觉得在于我们的普及教育,尤其是对于孩子的培养的确还有许多欠缺,如果能够给孩子一些系统性的传统美学教育,或者建立并给予他们比较健全的知识体系,比如在中小学有这一类的课程,再配合社会性的博物馆、文化机构等,可能效果会好一些。其实国外在这方面做得还是很好的,我们现在也渐渐展开了,但漆这方面可能相对来说起步还比较晚,推进也比较困难。


高校的话,面对受众的社会性普及功能可能更多的是提供接触传统文化与艺术的机会,比如开放我们的毕业展,再比如会从承接相关的城市项目或者文化活动入手,利用学校优秀的文化资源,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融入到项目和活动之中。当然高校更主要的还是在培养相关人才的方面起到积极的作用,毕竟只有真的把手工艺术优秀、精华的部分传承发展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就像刚才说的,如果从你手中诞生的东西真的好,能够感动大众,自然就会有生存的土壤。


2018年9月25日,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承办的

“髹漆之意——2018 杭州国际当代漆木展”开幕式现场 


教育的确是很重要的,不仅是对大众的普及,对传承人群本身的培养也是绝不能忽视的,所以高校开始以承办非遗研培班的方式来执行这部分的教育职能了。

 

冯晓娜:是的,但实际上在非遗研培方面,学院所起到的更重要的作用是搭建平台。高等艺术学府所拥有的艺术氛围、教学资源,尤其像我们学校的馆群与国际展览,都是可以提供给学员的宝贵养分,而且学院其实也是很好的交流平台,能够让学院的学生和产区的工艺大师有近距离沟通和交流的机会,让非遗的传承手段更加多元化。所以说学院的平台非常重要,如果没有国家拨款让学校来做这个事情,使得这一环节脱环了的话,那这类传统手艺的技艺保存者,就很难站在一定的高度上去俯览更广阔的世界。

 

您一定走访过全国各地很多地方和产区,我曾经读过一本讲漆的书籍叫《漆涂师物语》,作者赤木明登描写了日本一个叫作轮岛的地方,那里就是一个完整的漆人生态链,如同之前我们讨论过的那样,令人向往,就您的了解,我们国家现在哪里有类似这样围绕着漆艺而生存发展的地域?

 

冯晓娜 :你如果说大规模的,比如轮岛这样,或者说堪比景德镇那样的基本上是没有的。

 

冯晓娜作品《雨后的小憩》


那会有比较小型的“生态圈”么?像您虽然是高校的教师,但同时也是漆艺创作者,您的生活与漆是怎样的一种交融状态呢?

 

冯晓娜 :大漆肯定是进入到自己的生活里的,比如家里用的筷子碗盘都是自己制作的漆器,无论是使用还是制作,点点滴滴,它都在,可以说是已经植入到血液里了。可能是工作的原因,我大概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在教学上面,然后剩余的时间里还要挤出来做创作,所以可能都不算是漆融入生活,而是生活融入漆吧。

 

如果抛开一切客观条件和现实因素,您心中最理想的漆人生活是怎样的呢?

 

冯晓娜 :就是单纯吧。


单纯地认识材料,单纯地学习,单纯地制作,可以用所做换取所需,然后能够继续地去做自己所热爱的,没有太多的诱惑,单纯地从一而终,我觉得这种人生可能挺幸福的。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单纯却是最奢侈的事情,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持守吧。

 

本文节选自冯雨薇《大漆:奢侈的单纯》,有改动。原文刊登于《手艺——来自生活》,周武主编,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9年9月。



原创 冯晓娜、冯雨薇 非遗研培 

冯晓娜

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

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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