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宇:从工艺中梳理人与世界的关系

杨振宇、苏旭

2020-10-23 13: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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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手艺》专访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院长杨振宇教授系列文章的最后一篇(之前的访谈请参阅《杨振宇:我们应该有一场自己的“民艺运动”》《杨振宇:手工艺术需要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在本文中,杨振宇教授对“非遗”的定位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并对高校在传统手工艺保护和发展中应该承担的责任、注重的方向给出了建议。他认为,高校不应该简单地去恢复某种技术,而是要从技术中发现人对世界的态度,梳理人与世界的关系。


当前全世界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都很重视,强调保护和转化,在您看来,这其中的关键是什么?


杨振宇:其实我觉得用“遗产”这个词有点问题。什么叫“遗产”?我们通常用它来指代一个人去世后留下的东西,是“他人”的,因而可以跟“我”没有关系。从另一方面而言,我们说它是“遗产”,仿佛某些人拥有了这部分的“遗产”,他就成为一个特殊的人物了,就有某种“特权”了。


所以肯定不应该是这样一种情况,这些东西应该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去拥有,并可以从中有所领悟。这就好比我们去博物馆看张画,你如果看懂了它,从中有所得了,你就拥有了它。


2016年12月

青瓷·传承·复兴暨徐朝兴从艺六十周年作品展研讨会

杨振宇担任学术主持

而且,用“遗产”这个词,还关乎到我们的研究态度问题。“遗产”这个名字难免让人认为它是过去某个时空里的存在,或者过去的某种现象,会影响人们用创造性的思维方式来思考它。所以要说对它的保护,首先就要从研究和创作心态上认识到,我们研究它不是为了研究过去,而是要让它成为我们当下创造力的某种来源

提到这一点,我觉得可以套用王国维谈宋代人研究金石的那句话,“运用于实际,非徒空言考订”。他还说宋代人不仅有研究的乐趣,还有赏鉴的趣味,除了研究它,还要去感受它、享受它、使用它。这就好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研究古希腊跟查理曼大帝研究古希腊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有一位学者曾讲到查理曼大帝对古希腊的东西只是保存而已,对他而言这些东西就只能是“遗产”。而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研究古希腊有一个特点,他们不仅仅是去了解古希腊,而且是把古希腊变成他们那个时代可以激发创造力的东西。这是两种不同的状态,一种是冷静地研究的状态,另一种则有了新的创造的可能,而“遗产”一词给人感觉更像是前者。


也就是说,它必须成为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才是“真”的东西,如果只是一个摆进博物馆里面的东西,偶尔去看一看,那其实还是很“假”的。


中国美术学院非遗研培课堂


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承担着国家艺术基金项目“非遗传承人群研修研习培训计划”,您也参与了一些教学工作,主要是哪方面课程?

杨振宇:以艺术史方面的课程为主。研培班的学员们都来自民间,过去只是传承自己的一块东西,我希望通过我的教学,让他们能够欣赏其他艺术门类的作品,比如绘画、雕塑等。让他们能够感觉到自己所从事的其实是属于大的艺术史的一个方面,认识到这一点,他们的眼光会慢慢提升。不要只是成为民间艺术,而要成为真正的艺术。

 

在教学中,您觉得这些传承人都有些什么特点?研培班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杨振宇:来参加研培的这些传承人基本都是代代相授,他们很可能自己也讲不清楚为什么要做这种手艺,他只是一种习惯,因为他的爸爸妈妈、他们这个家族一直是做这个的, 所以他也做了。在做了之后,这门手艺就成了他的一部分,这些都是很珍贵的,但同时问题也就在这里:他不反思,他做的只是一种简单的延续。这时候,如果遇到一些挑战,就会有些很难持守的东西,例如面对商业化的影响的时候,他很容易会偏向于纯技术化,局限性就显现出来了。


所以这些来自不同领域的传承人到了学院里面马上就能感受到开放的氛围,同学之间有交流,学院的老师帮助他们扩宽视野,如果悟性高一点就有可能出现“艺匠”。


中国美术学院非遗研培课堂

 

《手艺》:您这里提到“艺匠”一词,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这个概念?

杨振宇:我觉得“艺匠”这个概念跟手工艺术特别对应。“艺匠”首先是强调工匠的身份,是技术层面的,但同时他又是一个艺术家。在过去,这两者往往是分离的,经常是艺术家提出方案,工匠去实践,而在手工艺术领域,这两者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并存,是一体的。


在培养艺匠方面,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是很有特点的。学院一方面跟民间工艺保持联系,另外一方面又有院校这一层面的学术和创作高度,将大的文化境界和传统的师徒相授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姿态很开放。


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学生在进行创作实践

 

《手艺》:您认为高校在保护和发展传统手工艺方面应该注重哪些方面?


杨振宇:高校首先要发现并掌握民间的传统技艺。这些技艺有的时候很微弱,就像星火一样,摇摇欲坠快要熄灭了,但是突然之间被我们发现了,我们可以去培育它,然后把它整合到高校的大熔炉里。但高校不应该简单地去恢复某种技术,因为所有的技术里面都包含着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所以更重要的任务是要从技术中体现人对世界的态度,梳理人与世界的关系


人生在世,虽短暂而无常,但是通过手工艺术,我们或有可能超越此时此刻,获得“日常世界”的体验:现在本身就包含着全部的存在。我想,这就是美育的真正意义。

 

本文节选自苏旭《杨振宇:手工艺术与日常境界》,有改动。原文刊登于《手艺——来自生活》,周武主编,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9年9月。

原创 杨振宇、苏旭 非遗研培  

杨振宇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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