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龙泉:山环水绕之地的青瓷记忆

苏旭

2020-10-23 13:4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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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窑龙泉窑遗址

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院长周武早年拍摄

从杭州出发,往浙西南而行,越走山越多,植被也愈加丰茂。夏日的青山,近则葱茏油绿,远则浅淡青灰,一路与山水相望,及至到达目的地龙泉,方恍然大悟地从环绕小城的山峦中提取出了青瓷的色彩。粉青、灰青、豆青、梅子青……山水有多少种层次,青瓷就有多少个面貌。


1994年编制的《龙泉县志》记载:“龙泉查田下保村出土‘永初元年’(420)墓葬品中有青瓷‘鸡首壶’、‘鸡冠壶’、‘莲瓣碗’等8件青瓷,皆灰胎青黄釉。为龙泉青瓷的创始年代提供了可靠例证。”从这条记录来看,至少在距今1500多年前的南北朝时期,龙泉一带就有烧制青瓷的痕迹了。之后,龙泉青瓷在隋唐、五代时期得以发展,兴盛于南宋,明清之际渐趋衰落,解放后渐渐恢复。


如今普遍认为,龙泉窑系为中国制瓷史上烧制时间最长的一个瓷窑系,具有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2006年,“龙泉青瓷烧制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09年,“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设立该名录至今全球唯一入选的陶瓷类项目。


宝溪龙泉窑遗址

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院长周武早年拍摄


“著名陶瓷专家陈万里先生曾说:‘一部中国陶瓷史,半部在浙江;一部浙江陶瓷史,半部在龙泉。’龙泉在中国陶瓷史上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我们这次到龙泉进行非遗研培回访,一方面要与学员进行交流,掌握他们研培班结业后的发展情况;另一方面还要对龙泉青瓷这一重要的非遗项目进行深入调研,了解过去、梳理文脉,真正地理解传统、发展传统,从而有针对性地开展非遗研培相关工作。”2020年的夏季非遗研培回访行程刚一开始,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院长周武就对回访团的成员们强调。周武是土生土长的龙泉人,在自己的陶艺创作中,家乡的泥土是他最为常用的材料,龙泉的山水则是他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身为中国美术学院非遗研培项目的总负责人,这一次的回访,他义不容辞地成为了大家的领队。


琉田、金村、宝溪……这些屡屡出现在古籍、文献中的地方,堆积着龙泉青瓷这一流传千年的传统手艺的前世与今生。多少年来,这些古老的地方与龙泉青瓷相伴相生,它们以山水、土地孕育、滋养了青瓷,又因为青瓷而千古留名。如今,更是在全人类非遗保护传承的共同课题中,拥有了新的价值与使命。


回访团参观大窑龙泉窑遗址

>>小梅:漫山遍野的瓷片,不朽的工匠

 

小梅镇位于龙泉市西南部,镇上有两座村庄在陶瓷史上最为重要,一为琉田,一为金村。琉田,也就是如今的大窑村,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窑龙泉窑遗址所在地,据不完全统计,大窑村的龙窑古窑址有五十多处,从宋代一直延续至清代。明代陆容《菽园杂记》里写道:“青瓷初出于刘田,去县六十里。次则有金村窑,与刘田相去五里余。”此处“刘田”就是“琉田”。


大窑龙泉窑遗址如今发掘至明代文化堆积层。除了保存完好的龙窑,工匠们加工泥料的场所、制作陶瓷的作坊、日常生活的居所等遗迹清晰可辨。站在遗址所在的山坡上举目四望,东南方向可见琉华山默然矗立。四百多年前,明人宋应星不知是否来过这里,在他的《天工开物》“陶埏”一节中,有如下记载:宋、元时龙泉琉华山下有章氏造窑,出款贵重,古董行所谓哥窑器者即此。


哥窑遗址究竟在何处如今尚是一个谜团,琉华山却因《天工开物》中的记载而闻名于世。旧时山川,旧时地点,旧时窑口,大家在唏嘘之余,不仅感叹龙泉青瓷这一非遗技艺的文脉之长远、传承之深厚。


大窑作坊的各个功能区清晰可辨

山坡上,整个遗迹绵延十里有余,坡下一条溪流相伴,对岸除了山还是山。“那不是一般的山,山上出产的瓷土矿是制作龙泉青瓷最好的原料。”工作人员介绍。对此,《菽园杂记》就曾经下过结论:“然泥油精细,模范端巧,俱不若刘田。泥则取于窑之近地,其他处皆不及……”


在交通、科技不甚发达的时代,一个地区的生产与发展往往与当地的地理条件和自然资源密切相关,窑场常兴建于山林茂盛、水系发达之地。山,一方面为烧制瓷器提供了基本的材料:泥土、矿物和燃料,另一方面,适度的坡度是建造龙窑的基本条件;水,则是瓷器形成的另一必要元素,同时,水系发达,则交通、运输便利,利于商贸往来。若以此来判断,此地成为龙泉青瓷最具代表性的窑口,确有天时地利。


然而,在一切天时地利的背后,掌握自然规律,并利用规律创造出青瓷这一美妙产物的工匠更令人赞叹。一代代工匠的坚守、传承,才有了千年窑火不灭的传奇,遍布大窑遗址的匣钵、瓷片就是见证。

周武教授回忆起当年他带着日本著名陶瓷学者岛田文雄来到这里的往事:“岛田先生非常热爱龙泉青瓷,记得当年带他来到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各种窑具、瓷片,他激动得跪了下来……”


令他激动的除了矗立千年的琉华山,除了延绵十里的大窑遗迹,更重要的,是千百年来勤勉智慧的工匠们。他在文章《一次龙泉窑的考察回忆》中写道:


漫步在从南宋官窑到元代、明代的窑迹,可见堆积如山的各种窑具、匣钵、支丁,还有漫山遍野的破碎的青瓷。这些深深地冲击着我们,我们仿佛看到窑工们将坯体装满这些50米、80米长的龙窑,连日在1280℃的高温下烧制。我们深切感触到,正是传统窑工们的汗水、劳动,才造就了龙泉窑这一世界名窑,他们是不朽的。


周武早年拍摄的大窑遗迹

将近一个世纪前,一位学者也曾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感慨。在他的文章《青瓷之调查及研究》中,有这样一段话:


龙泉青瓷的调查,当初在我原不过是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之下附带的工作。可是到了龙泉,往大窑八都走走,着实引起了我不少兴趣。有时还因一时的感慨,鼓舞起来的勇气,竟不自量力地想在这方面有些贡献,其实正可以说是等于痴人说梦。然而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那是1928年5月,我国近代著名陶瓷专家陈万里先生首次做龙泉窑考古调查。之后,在交通环境极为恶劣、进入窑口时常不得不徒步而行的情况下,他八次到大窑实地考察,长期居住在大窑村,最终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田野考察报告《瓷器与浙江》,确定了龙泉窑的历史地位,为龙泉青瓷的恢复和发展提供了许多珍贵资料。


“陈万里先生之前,我国陶瓷考古重学问而轻实践,陈万里先生则非常强调田野考察,要求运用考古学的方法对窑址进行实地研究,这一点对于我国陶瓷考古学的意义是巨大的。”参观陈万里先生当年居住过的旧居时,周武强调。


上图:陈万里先生《瓷器与浙江》手稿

下图:陈万里先生房间里的书桌

金村则是小梅镇的另一处重要地点,与大窑相去5里,一条瓷运古道将两地相连。金村的重要意义在于,这里有着被誉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金村码头。


码头位于龙泉溪北岸。溪水颇有些深度,在周围青山的映照下,呈现出碧绿的色泽。龙泉溪缓缓东流汇入瓯江,瓯江继续向东流入大海。当年,一窑窑烧制出炉的青瓷,被人们手推肩挑着,沿着瓷运古道来到码头,再经河运、海运,抵达遥远的海外,这才有了美丽的“雪拉同”的传说。

上图:回访团徒步在瓷运古道上

下图:金村古码头被认为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宝溪:历历在目的往事,重生的技艺

 

宝溪乡是此次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非遗研培回访团重点调研的另一个地点。对于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的传承与复兴,宝溪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地方。


了解龙泉青瓷的历史,就会知道在晚清民国时期,龙泉一地几乎不再烧制青瓷,转向烧制时兴的彩瓷——这样一种转变背后的根源是社会风尚及审美标准的变化。而龙泉青瓷烧制技艺之所以没有完全消失,实则与当时仿古市场的繁荣有关——这导致宝溪一带出现了一些民间艺人,重新开始研究宋代龙泉窑青瓷的烧制技艺,并做出了一些非常精美的仿古作品。1929年6月,龙泉仿古青瓷器还曾参加杭州西湖博览会,荣获甲等奖。


在李怀德老艺人的故居


据记载,在当时宝溪的青瓷艺人中,最为突出的有李、龚、张、陈四大家族。如今在宝溪,还保存着老艺人陈佐汉、李怀德等人的故居。


李怀德的故居就位于溪头村,这幢木结构的民居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当年正是在李怀德这样的老艺人的努力下,龙泉青瓷的烧制技艺才得以复兴。”周武教授所说的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龙泉青瓷窑火复烧的一段往事——


解放后,龙泉青瓷技艺重新得到重视,尤其是1957年7月,在南京召开的全国轻工业厅厅长会议上,周恩来总理做出“尽快恢复祖国历史五大名窑,尤其是龙泉窑和汝窑”的重要指示,成为龙泉青瓷重获新生的重大机遇。1959年,浙江省委省政府成立“浙江省龙泉青瓷恢复委员会”,研究龙泉青瓷的恢复和发展工作,并从民间召集了李怀德、李怀川、张高岳、龚庆平、张高文五位老艺人,从学徒当中挑选了徐朝兴、周林鑫和蔡林芝三个学徒代表,成立了八人仿古小组,开始了对龙泉青瓷的恢复与研制,这才有了龙泉青瓷烧制技艺的复兴。


宝溪乡许多龙窑如今仍在继续使用

“我在进入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陶艺系就读之前,曾经在龙泉青瓷研究所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的师傅就是徐朝兴。这么算来,李怀德可算是我的师公了。”在李怀德故居,周武不仅感慨,“当年在研究所的经历令我终生受益。老一辈工匠身上,有许多宝贵的品质值得我们继承,他们对技艺的严谨态度,对细节的极致追求,都是我们当下浮躁社会所稀缺的。我们不仅自己要向老艺人学习,在非遗研培中,还要将他们的精神带给我们的学员。只有这个领域的从业者能拥有坚定的信念和勤勉的态度,我们的非遗才有可能获得更好的传承与发展。”


龙窑内部窑壁,常年的落灰形成了一层玻璃质窑汗


龙窑、水碓、练泥工坊……在宝溪,回访团了解到了传统龙泉青瓷烧制技艺的整个流程。从泥料的淘洗到烧窑的火候,每一个要素对最后的烧制结果都会产生影响。这个过程需要许多工匠的共同参与,可见在过去,要想烧制一件形制与釉色完美的龙泉青瓷,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过去烧窑,要几波人轮换守着窑炉。龙窑从头到尾分成若干间,每一间的烧制温度都不一样。有一位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是真正掌握火候的,这位老师傅一间间窑室地观察,一间烧好了,他便会吼一嗓子:‘开间——!’”周武教授生动地描述着传统龙窑的烧制情景,“以前的窑工很有智慧,一般窑尾的温度就比较低了,窑工们就会把釉土放在窑尾煅烧,这样出来的釉土质量更好,制作釉料效果更佳。我们今天有许多手艺人追求传统的烧制效果,也建个龙窑用柴火来烧,但是否真正掌握传统烧窑的很多奥秘呢?还是只求一个形似?像这些老工匠们烧窑的智慧,究竟知道多少呢?向传统学习不能只学一个外在,而应该学习里面的经验和门道。”


 龙窑内部窑室,窑壁处堆叠着匣钵


>>博物馆:接续千年的文脉,人类的财富

 

龙泉青瓷博物馆目前为国内最大的龙泉青瓷专业博物馆,总建筑面积一万多平方米。博物馆集文物展示、专业交流、收藏鉴赏为一体,完整地介绍了龙泉青瓷从诞生到鼎盛、衰落、复兴的历程。如今,龙泉青瓷博物馆已成为展示龙泉青瓷历史文化和艺术成就的重要平台。


在龙泉市博物馆馆长助理裘晓翔的陪同和讲解下,回访团成员了解了不同朝代龙泉青瓷在形制、釉色等方面的差异。从早期的粗糙,到两宋的典雅,至元代的粗放……龙泉青瓷在造型、釉色、釉质上的变化,一方面反映着时代文化和审美特征,另一方面也体现着烧制技艺的发展变化。


上图:龙泉市博物馆馆长助理裘晓翔(左)为大家讲解

下图:回访团参观龙泉青瓷博物馆


例如,南北朝时期的龙泉青瓷,尚未形成规模,制作工艺简单,因此较为粗糙。到了之后的隋唐、五代时期,龙泉开始有“窑业”的概念,龙泉青瓷烧制技艺开始获得较大提升。这一时期的龙泉青瓷釉色多为淡青色,胎质灰白,圈足外撇,通常采取底部垫烧工艺。


到了两宋,龙泉青瓷发展迅速,在器物造型、成型工艺、装饰技法、胎釉配方、施釉以及装烧方式等方面均有较大的提升,器物造型丰富,创造了一系列龙泉青瓷中的经典造型,如龙纹瓶、凤耳瓶、鬲式炉、双鱼洗等。龙泉青瓷中最为大众所知晓的粉青和梅子青,就是出现在这一时期。“宋代的审美达到一个高峰,以‘半刀泥’工艺为例,我们可见宋代的线条自然洒脱,灵动而有生气,到了元明之后,尽管是同样的纹样和工艺,但明显会感到失去了这一份自由与自然。”周武教授通过对比不同时期的藏品,给回访团的成员们上起了现场课。

回访团拜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徐朝兴(左二)

探访小梅,了解非遗项目龙泉青瓷技艺的历史;深入宝溪,感受传承千年的非遗技艺的魅力;在老艺人的故居怀旧,在陈万里先生的书桌前追忆;博物馆中触摸历史,大师家中谈论今夕,学员工坊展望将来。此次的非遗研培回访,每一位成员都有自己的收获。龙泉一地持续千余年的青瓷历史,凝结出丰厚的手艺文化和工匠精神,成为人类共同的宝贵财富。作为中国最重要的艺术类高校之一,中国美术学院非遗研培团队深感有责任提升非遗研培的学术深度和思想浓度,任重而道远。



 

原创 苏旭 非遗研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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