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涛 | 《晋贤十四帖》的前尘往事

刘涛

2021-02-03 16:3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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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藏有四件晋朝名人尺牍墨迹,陆机《平复帖》、王珣《伯远帖》、王献之《中秋帖》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则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当年乾隆看重王氏行书三帖,奉为“三希”之宝,置于养心殿西暖阁,时时把玩,多次题跋。却将章草《平复帖》进生母钮祜禄氏皇太后,陈设在太后住所慈宁宫(启功说慈宁宫,傅增湘、王世襄说是寿康宫)。乾隆四十二年(1777)太后去世,《平复帖》作为“遗赐”赏给第十一子永瑆(1752—1823,乾隆五十四年封成亲王),出了清宫。傅增湘推测,大约这个缘故,《平复帖》上既无乾隆题跋,也无内府诸玺(见《平复帖》卷后傅增湘长跋)。


这四件煊赫之迹,《快雪时晴》是唐摹本,《中秋》是米芾节临本,《平复》《伯远》两帖为晋人真笔,这是目前鉴定界的共识。


《平复帖》《伯远帖》曾装于《晋贤十四帖》大卷中


成亲王永瑆得到《平复帖》之后,额其室曰“诒晋斋”,别号诒晋斋主人。光绪六年(1880),永瑆曾孙载治卒,恭亲王奕訢代管成亲王府务,把《平复帖》据为己有,传至其孙溥伟、溥儒(心畲)一代。


1937年,溥儒丧母,为了表示孝心,治丧场面盛大,为筹巨资而卖家当,傅增湘斡旋,“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丛碧)斥资四万元购得《平复帖》帖后有傅增湘长长段,记其经过甚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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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复帖》傅增湘题跋


1956年底,张伯驹把《平复帖》捐给国家。王世襄《西晋陆机〈平复帖〉流传考略》是最早全面考察《平复帖》的文章,发表在《文物参考资料》1957年第1期。王先生在1947年曾向张伯驹借阅《平复帖》一月有余,著录帖中的题跋和印章,考证源流。他发现,“上面有唐末鉴赏家殷浩的印记。这方收藏印盖在帖本身字迹的后面,靠近边缘,长方形,朱文,颜色虽极暗淡,但‘殷’字上半边、‘浩’字的右半尚隐约可辨”。


现在一些彩印的《平复帖》动过“美容手术”,看不到隐约可辨的印痕了。米芾《书史》著录《晋贤十四帖》提到陆机帖,以及“殷浩”印,所以王世襄认为,“《平复帖》是所谓《晋贤十四帖》中的一件”。后来启功撰《平复帖说并释文》,也认同这个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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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珣《伯远帖》


《伯远帖》则在1924年溥仪出宫时被敬懿皇贵妃带出紫禁城,与《中秋帖》一起,卖与古董商,后流落香港。1950年,周恩来总理指示拨款,托人购回,《伯远帖》与《中秋帖》回归故宫。


《伯远帖》也是印痕累累,在末行“嶠”字的左边的空白处,依稀可见浅淡的半印痕迹,经穆棣细心辨认,确认是“殷浩”印之半。1999年穆棣发表《王珣〈伯远帖〉考》,依据米芾的著录,他认为《伯远帖》就是《晋贤十四帖》卷中的王珣帖。


《晋贤十四帖》的流传


米芾三十岁以后好事收藏,自称“阅书白首”,所见年代最早的名家墨迹是晋人书帖,即《宝章待访录》所记“晋武帝、王浑、王戎、王衍、郗愔、陆统、桓温、陆云、谢安、谢万等十四帖”。后来撰写的《书史》中,称为“晋贤十四帖”,许为“天下法书第一”,而且做了详细著录。


米芾是在检校太师李玮家见到那卷《晋贤十四帖》,他的诗文、题跋数次提到这卷晋帖。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米芾行书墨迹《李太师帖》,是评论《晋贤十四帖》书法:“李太师收《晋贤十四帖》,武帝、王戎书若篆籀,谢安格在子敬上,真宜批帖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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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李太师帖》


《书史》记录了《晋贤十四帖》卷中各帖的书写者:“第一帖张华真楷,钟法;次王濬;次王戎;次陆机;次郗鉴;次陆珫表,晋元帝批答;次谢安;次王衍;次右军;次谢万两帖;次王珣;次臣詹,晋武帝批答;次谢方回;次郗愔;次谢尚。”其中的“陆珫”,米芾《好事家帖》写作“陆统”。恐是陆玩之误。陆玩(278—341)字士瑶,江苏苏州人陆机从弟。


米芾著录的“晋贤”有十七人。西晋七人,东晋十人,有晋朝开国皇帝武帝司马炎、中兴晋室的元帝睿,名臣中有文学家、清谈名士、书法家。古人以一纸为一帖,按此计帖数,“臣詹、晋武帝批答”与“陆珫(玩)表,晋元帝批答”应该都算一帖,细数下来,卷中有十六帖与米芾所称“十四帖”不符。


米芾见《晋贤十四帖》仅一次,如果所记帖数无误,恐怕另有所误。如“谢方回”,晋代文献无此人,而郗愔字“方回”,也许“谢方回”一帖是误记,或是衍文。“谢万两帖”者,或许“两帖”二字是传抄发生的衍文。


这个大卷的晋人书迹,原是零散的单帖,藏于内府者盖有官印,私家藏品盖有私印。米芾著录的印章,最早是唐朝“太平公主胡书印”。唐人窦蒙《述书赋注》、张彦远《历代名画记》都说到太平公主有“胡书印”。所以,米芾见到“胡书印”便指为太平公主之印。


太平公主是高宗与武则天所生小女,中宗、睿宗的胞妹,以骄横放纵著称,多次参与宫闱争斗,后被其侄玄宗赐死。中宗复位之初的神龙年间(705—706),“贵戚宠盛,宫禁不严,御府之珍,多入私室”,太平、主拿走数函名迹,包括王羲之小楷《乐毅论》。


徐浩《古迹记》记载,太平公主从内府取走法书名迹多达“五帙五十卷,别造胡书四字印缝”。张彦远说,胡书四字的梵音是“三邈毋驮”。北京大学王邦维教授解释:“三藐毋驮,梵语 samyak- buddha的音译,意译正等觉。”2003年,北京故宫从中国嘉德拍卖公司回购《出师颂》墨卷,上面钤有一方胡书印,或许就是《晋贤十四帖》中那枚胡书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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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颂》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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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颂》墨卷上的胡书印


《晋贤十四帖》所见官印,有谢安帖上印缝的“开元”两小玺,是玄宗内府印。“翰林”印或许是德宗朝翰林院官印。再晚一些的唐朝印章都是私家收藏印。谢安、谢万帖上有王涯“永存珍密”印。王涯(约764—835)字广津,太原人,唐文宗朝做过宰相,“甘露之变”被宦官腰斩。《唐书》记载,王涯“贪权固宠,不远邪佞之流”,“财贮巨万”,但他居常书史自怡”,所藏图书之多,可与秘府相侔。他好收藏,“前代法书名画,人所保惜者,以厚货致之,不受货者,即以官爵致之。厚为垣,窍而藏之复壁”。王涯被杀,藏品被人“剔取奁轴金玉,而弃其书画于道”。米芾说《晋贤十四帖》卷前还有“梁秀收阅古书”印,卷后有“殷浩”印,印色不一样,“殷浩以丹,梁秀以赭”,两人是“唐末赏鉴之家”。


启功认为,各帖收集合装为《晋贤十四帖》大卷是在唐末,即梁秀、殷浩之时。此后王溥收得此卷,盖了“王溥之印”,是大卷中最晚的一方印。王溥(922—982)字齐物,山西祁县人,后周宰相,当时的职位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之上。入宋后,进位司空。宋太祖曾对身边人说:“溥十年作相,三迁一品,福履之盛,近世未见其比。”宋太宗朝,封为祁国。王溥性宽厚,美风度,好汲弓引后进。他吝啬,又善理财,“所至有田宅,家累万金”。亦好学,手不释卷,所撰《唐会要》《五代会要》,至今仍是研究唐、五代典章制度的重要典籍。王溥有四子,《晋贤十四帖》传给次子国子博士王贻正。


北宋淳化年间(990—994),太宗令侍书王著摹刻《阁帖》,曾向王贻正借古帖。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成书于神宗熙宁七年,1074)记载:

王文献(王溥)家书画繁富,其子贻正继为好事。尝往来京雒间,访求名迹,充牣巾衍。太宗朝,尝表进所藏书画十五卷,寻降御札云:“卿所进墨迹并古画,复遍看览,俱是妙笔。除留墨迹五卷、古画三卷领得外,其余却还卿家。付王贻正。”其余者,乃是王羲之墨迹,晋朝名臣墨迹,王徽之书。唐阎立本画《老子西升经图》薛稷画鹤,凡七卷。


宋太宗退还王贻正的那卷“晋朝名臣墨迹”,或许是《晋贤十四帖》。米芾几次提到,《晋贤十四帖》的郗愔帖两行刻入《阁帖》,即《阁帖》卷二的郗愔草书《廿四日帖》。叶梦得(1077—1148)《石林燕语》(卷三)也说到太宗借帖之事:


太宗留意字书。淳化中,尝出内府及士大夫家所藏汉、晋以下古帖,集为十卷,刻石于秘阁,世传为《阁帖》是也。中间晋宋帖多出王贻永家。贻永,祁公之子,国初藏名书画最多。真迹今犹有为李驸马公炤家所得者,实为奇迹。


王贻永在仁宗至和年间(1054—1055)官拜宰相、检校太师兼侍中,官位高,名声大,所以叶梦得说太宗向“王贻永家”借帖。叶氏说王贻永是“祁公之子”,误把贻永视为王溥之子,但事出有因。王贻永本名克明,咸平六年(1003)“尚太宗女郑国长公主”,宋真宗令他改名贻永,以与公主平辈,也就与他父亲贻正同辈了。王贻永之子道卿,官品不高,任“西上阁门使”,大约在神宗朝,他把《晋贤十四帖》售与“李驸马公炤”。


李驸马名玮字公炤,人称“李太师”。其父李用和,杭州人,少贫困,“居京师凿纸钱(冥币)为业”。李用和有个姐姐,送进宫里谋生,为刘皇后侍儿,“司寝”真宗,幸而有娠,产赵祯,即后来的仁宗(1010—1063)。赵祯在襁褓就被刘皇后抱走,据为己子。仁宗十三岁继位,刘太后垂帘摄政,打发仁宗生母李氏为真宗守陵。李氏卒于明道元年(1032),临死才得至到宸妃的封号。次年刘太后去世,仁宗从燕王口里得知宸妃是自己的生母,嚎啕痛哭,下诏自责,尊李宸妃为皇太后。为报母恩,拜舅父李用和为“彰信军节度使、检校侍中”,后来又将兖国公主(1038—1070)下嫁李玮。


李玮“以朴陋与主不协”,娑媳关系也紧张,公主主进官告状,此后“屏居内廷”,而李玮降职贬到外地,一度夺去驸马都尉。公主死后,李玮贬到陈州安置,神宗朝遇赦还京,官至建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元祐八年(1093)卒,哲宗“临奠哭之”。《宣和画谱》记载:李玮喜吟诗,才思敏妙。能章草、飞白、草隶诸体,为仁宗所知,而仁宗也喜欢写飞白书。李玮擅水墨画,作画凭兴致,故传世者绝少,世人亦不知其能画。


苏轼也曾前往李玮家观赏这卷晋人帖,他说:“余尝于李都尉晋人数帖,皆有小印‘涯’字,意其为王氏物也。有谢尚、谢鲲、王衍等帖,皆奇。而夷甫独超然如群鹤耸翅欲飞而未起也。”(《东坡题跋》四《题晋人帖》)苏轼提到的晋贤有谢鲲,未见米芾提及。


米芾的眷念


米芾五十一岁那年为好友王涣之写过一首《太师行寄王太史彦舟》诗,记述他们同往太师李玮家鉴赏《晋贤十四帖》的旧事,“太师天源环赐第,自榜回鸾鸦雀避。好宾嗜古富图书,玉轴牙签捧珠翠”,“王郎十八魁天下,招我同延贵客星”云云。宋制:“驸马都尉宅,(公)主薨,例皆复纳入官,或别赐第。”李玮在公主死后回京,赐第天源河畔,故米芾谓“太师天源环赐第”。王郎指王涣之,字彦舟,米芾比他年长,所以唤“王郎”。去李玮家的情形,米芾《书史》也有记载:


余同王涣之饮于李氏园池,阅书画竟日,末出此帖,枣木大轴,古清藻花锦作标,破烂无竹模,晋帖上反安冠簪样古玉轴。余寻制,掷枣轴池中,拆玉轴。王涣之加糊,共装焉。一坐大笑,要余题跋,乃题曰:李氏法书第一。亦天下法书第一也。


这次“太师行”,米芾后来说是“元祐中”,未详哪一年。曹宝麟《抱瓮集》有篇文章索隐米芾《太师行寄王太史彦舟》诗的本事,依据米芾的几则题跋,推定为元祐二年(1087)。但是,米芾著录《晋贤十四帖》的《宝章待访录》(列入“目睹”)序言所署年份是“元祐丙寅”,即元祐元年,米芾见到《晋贤十四帖》估计不会晚于此年。


《晋贤十四帖》让米芾大开眼界,回家“追写数十幅”,却如邯郸学步,自谓“可笑可笑”,恨不得弃笔砚。甚至神情恍惚,“磨墨终日,追想二字以自慰”。有一年,薛绍彭写信给米芾,说他“新收钱氏子敬帖”。米芾建议绍彭“宜倾囊购取”李玮家所藏“二王以前帖”,并寄诗怂恿:“二王之前有高古,有智欲购忘高赀。殷勤分治薛绍彭,散金购进重提跋。”薛绍彭父亲薛向是王安石变法时期的重要人物,做高官,有财力。


米芾很想得到《晋贤十四帖》,自知财力不足,“欲尽举一奁书易二帖”,有诗道:“当时倾箧换不得,归来呕血目生花。”(《太师行》)米芾看中的“一二帖”是晋武帝、谢安两帖。米芾说,晋武帝帖“纸糜烂而墨色如新,有墨处不破”,“书若篆籀”,相比之下,二王书法“顿有尘意”。那件谢安帖的书法,米芾认为格调高于王献之,曾以奇玩博取,“议十年不成”。李玮去世五六年后的哲宗元符年间(1098—1100),蔡京“王郎得到谢安帖,他与米芾有“论文写字不相非”的友情,在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让给米芾。为此,米芾额其室为“宝晋斋”,并将这件谢安行书刻入《宝晋斋法帖》,名为《八月五日帖》。


《晋贤十四帖》大卷,也许在元符年间割裂。部分帖的去向,可在著录徽宗内府藏品的《宣和书谱》里找到踪迹,如陆机章草《平复帖》、王珣行书《伯远帖》、陆玩行书《贺瑞星表》(帖名下附注“晋元帝批”,与米芾的记载相合),都已割成单帖,各有帖名,各表一卷。米芾据几曾看、白首眷念的那卷《晋贤十四帖》,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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