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穿越西西里,寻找意大利设计文化基因

苏丹

2021-09-29 13:3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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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著名的设计师、设计教育家、评论家和策展人。现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理事长。

我的足迹在逐渐延伸,米兰是个起点,每一次都是从这里出发去探索亚平宁半岛其它的地方。在意大利的飞行时间超出了我的预料,过去由于担心飞行时间对心理感受的影响,似乎有点不忍心在这个地理狭长的国家飞行,因此汽车和火车是我借用的主要交通方式。意大利的版图北高南低,北边是从阿尔卑斯突然延续下来的余脉和平原,南部则猛然扩张又直冲入海,用一个具象的比喻来描述他的形状就是:像踏入了地中海中的一只高腰的靴子。

意大利地形图

意大利的南部地区是一片洋溢着激情并浸泡着文明的土地,两年之前我曾经去过那个在版图上位于“鞋跟部”的城市巴里,那是一个古老的地区,古罗马通往外部的口岸就设在那里,站在古老的出海码头的遗迹之上回望大陆,那条始建于公元前190年从卡普阿经由罗马城延伸到布林迪西蜿蜒而来的故道依稀可见。不可思议的是强悍的罗马人竟能利用这条并不太宽的石筑道路,运输一根根从别国掠夺来的巨大石柱。

一片粗壮苍劲的橄榄树园也曾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由于土地的贫瘠橄榄油成为意大利南部的主要农产品,高品质的橄榄油令这里的人为之骄傲,它们随着意大利的移民的足迹向世界传播。意大利南部也是盛产民歌和美食的地方,这些都源于其工业的落后或者说是农业社会的完整保存所致。

阿格里真托卫城遗址中古老的橄榄树

意大利南部美食

2011年4月,我向南旅行的足迹终于冲出了半岛的范围,登上了这个向往已久的神秘的西西里岛。西西里岛位于半岛的西侧,呈三角形状。它的一个角正对着“靴子”的尖上部,如同一被靴子踢起的土块。

这个形态上的特征亦如西西里在历史上的遭遇,自有记载的公元前6世纪以来,一批又一批的征服者曾经来到这个岛上,希腊人、阿拉伯人、诺曼人、罗马人、法国人和阿拉贡人都统治过西西里,并都在此留下了极为丰富和灿烂的文明印记。但西西里贫瘠的土地和复杂的地理条件终于使各种统治者放弃了这块土地,这种抛弃行为酿成了西西里独特的文化心理,为后来其黑手党文化在世界范围的传播打下伏笔。

西西里岛地图

由米兰飞往西西里首府巴勒莫市的航程需要两个小时,飞机沿着半岛的西海岸线飞行,在透过机窗俯瞰中饱览了诸多美不胜收的景观。在这俯瞰之中的引导下,我不停地在幻想西西里这块神秘莫测地域中的风景。很早就听说它是意大利人钟爱的休假圣地,但流行于世的关于这块土地上发生的腐败、勒索和凶杀的传闻在我的心头留下了一丝悬念。

上世纪八十年代著名的大法官法尔科内遇刺案,和1909年纽约最有名的侦探乔·佩特罗西诺被谋杀都是震惊世界的恐怖事件,有关它们险恶的传说完全覆盖了关于此地风景、美食和情调的名声,我好奇于这两种矛盾交织的地方。果然,飞机穿越大海的时候遭遇了风暴,不得已在卡塔尼亚市作短暂停留,此时夜已悄然而至,西西里岛果然不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地方。

大法官法尔科内遇刺案现场

1992年5月23日,意大利司法部刑法司长、被视作反黑手党“旗帜”的著名法官乔瓦尼-法尔科内(Giovanni Falcone)在从巴勒莫市机场回家的路上被黑手党炸死。

(一)阿格里真托

降落在巴勒莫机场时,已是晚上十点,大量延误的班机纷纷抵达后使这里的管理失去了控制,乱哄哄的人流涌出机场与乱哄哄的接机者群落相撞,大声的寒暄、热烈的拥抱以及焦灼的呼唤混杂在一起,制造一个出无比混乱的环境。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公共服务系统几乎瘫痪的城市,社会生活的运转主要依靠血缘和私人之间的联系来维持,没有服务人员,没有出租车、没有广播,满眼都是失落的外来者和自满自足的本地人。面对我茫然的表情,老朋友弗然切斯科面带从容的笑容戏剧性的张开双臂站在人群中大声说道:“welcome to sicily”。

西西里岛标志:三脚天使

费尽一番周折之后,我们终于租了一辆小巧的菲亚特汽车在黑暗中上路了。我们要乘着夜色由东向西横穿西西里岛奔赴位于地中海西南侧的小城阿格里真托(Agrigento)。车窗外黑漆漆一片,偶尔出现的灯火如同疲倦人的眼睛一般恍惚又黯淡,一看便知这里不是一个工业发达地区。雪亮的车灯拨开沉沉的夜幕,汽车在山野间疾驶。路上的车辆也极少,仿佛整个西西里岛都已睡去。

黑暗中的西西里是抽象的,在美国黑手党的犯罪历史上,匹兹堡的黑手党头目尼古拉·金泰尔就出生于此地,电影《教父》的片段和过去读过的基本描写此地的书籍为我提供着模糊的想象。当汽车驶上盘山公路时四周山峦黑压压的轮廓逼来构筑了凶险无比的悬念,路过的一些村落也不见灯火,凌乱的建筑拱卫着山丘折射着这里独特的人文,我已做好准备度过悬疑丛生的几日。

电影《教父》

到达阿格里真托已是半夜两点钟,小城一片寂静,街道的尺度令我想起许多中国南方省份的小城镇,败落的建筑立面和没精打采的路灯惺惺相惜,述说着昔日的辉煌,橱窗里孤寂地矗立着几具衣着华丽的模特敷衍着我们这样的外来者,但我对它的想象在如此低迷的情境之中已渐渐死去。

弗然切斯科为我们预定了一个临街但深藏在大铁门后的小型酒店,酒店的名称是B&B Marchese Sala,店主敬业十足地依然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穿过狭窄的通道和陡立的楼梯走进客房时我已疲惫不堪,只想尽快地进入梦乡。

阿格里真托,从酒店窗户看外面的街道

唤醒的电话如期而至将我与梦境粗暴分离,须臾,懵懵懂懂地踩着旋转的楼梯爬上了屋顶的餐厅,刹那间从大海的方向涌入的阳光将我热烈拥抱,昨夜里艰难的旅程和晦涩昏暗的视觉记忆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循着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我来到屋顶的阳台上,金色的的全景展现在眼前,阳台的正面是湛蓝色的大海和空明澄碧的天宇,山峦和高低从海中升起,卫城和神庙的废墟屹立在俯瞰大海的山巅。城市贴着面海的山的一侧慢慢升起,像一群痴迷景象的永久看客。

整个城市的色彩是由土黄色的石材和乳白色的涂料染成,时间和来自海绵的潮湿空气侵蚀着它们留下斑驳和消退的印迹,于是色彩便具有了一种厚度,如同将城市在久远的时间中慢慢浸透。位于西西里岛的西南侧,是该地最为古老的地区,公元前5~6世纪希腊文明在此登陆并留下大量历史遗迹。

这个城市有着辉煌的历史,据说它曾经因其居民奢华的生活方式而闻名于世。苏醒后的城市中依稀飘散着华丽叹息的一丝余音,苍老的面庞上时尚而又精致的商店纷纷睁开了双眼,面容虽老眼中神采依旧,这是一个古老城市活力的表征。市民们从容的在街头散步或聚集聊天,传统的鲜鱼店依然门庭若市为延续下来的优雅生活提供着保证。

阿格里真托城市建筑

阿格里真托的清晨,从酒店遥望地中海

传统鲜鱼市场

站在希腊时期神庙的废墟向大海望去,看到的是历史,来自希腊的文化传播依靠战争和侵略方式。坚固的卫城建在高高的山巅之上总览着海面的风波,神庙则在动荡危险的时局为守卫者和求助者提供精神上的慰藉。我曾去过雅典卫城,在帕提农神庙下驻足良久,分享和品味她的典雅和华丽。雅典卫城也是位于城市的高地之上,但它带给我的想象是祥和、歌颂、赞美和文明的炫耀。

这个卫城却不同,环筑的城墙虽历经漫长岁月的消磨依然残留下不屈的身姿,建筑使用了当地产的土黄色的砂岩,它的色彩和质感衬托出卫城的务实本质。和希腊雅典的城市色彩相比较,这座城市的色彩构成符合色彩地理学的相关原理,人工营造的建筑环境和大自然融为一体,和谐统一。

阿格里真托卫城神庙

阿格里真托卫城遗址

从卫城瞭望远方

站在海边回望阿格里真托,这是一座观海的城市,每一座建筑都是依山就势,靠山面海,地中海旖旎的景色成就了城市的面孔和城市的表情。上午的阳光生动地将每一个建筑的轮廓勾勒了出来,明确的阴影之间构成了和谐的韵律。

这样的城市形态自然而又和谐,因为每一个建筑的面孔都存在着天然的差异,它们在体量、造型、质感、色彩方面都存在着微妙的变化,但它们的建造方式和体现出来的生活观念又遵循着共同的价值。

小体量的建筑组成的城市面孔还和政治思想、土地制度有着密切的联系,它们是建筑多样性的思想基础和法制保证。这种小体量的单体建筑群落和自然风景的关系也是友好的,它们维系了数千年以来建造文明恪守的环境规则和习养而成的审美惯性。

从海边沙滩回望阿格里真托全城

古老卫城的废墟和当下的民居景观形成的对比令人深思,卫城是防御性的,它坚实、险峻、内向,它孤立于高地之上全面监视着方域之内的局势变化。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神庙担当着精神支柱的作用,神庙的形式典雅,比例严谨,格局紧凑,环绕的柱廊生成了分明的阴阳对比恰当地刻画出了保护神的性格和角色——一个威严和慈祥,阳刚和阴柔的混合体,在战争的年代,它是困守于此的臣民赖以坚持的精神力量的源泉。

它长时间的接受着人民的仰视和膜拜,民居则不然,它们是个人生活的载体因而也是个人主义的表达形式,它们肆意的享用着自然的恩泽,阳光、风景。阳光也是刻画他们表情的利器,当流云掠过山城的上方时,会在他们恣意的面容上留下斑驳的阴影。

苏丹,于阿格里真托卫城遗址

(二)锡拉库萨

锡拉库萨(SIRAKUSA)在历史上曾经长时期和阿格里真托对峙,二者在城市的形象和气质上也完全不同。阿格里真托虽然滨海,但城市却建在山上,因此从性质上分析判断它更像是一座山城,但锡拉库萨绝对是一座典型的滨海城市。从阿格里真托沿着海岸线向东南方向,途经两座特色十足的小山城MODICA和NOTO,在岛屿下方的尖角处转弯之后向北就到了这座漂亮的滨海城市。

莫迪卡MODICA,位于拉古萨的巴洛克风格古城

始自公元前5世纪至3世纪,锡拉库萨就是希腊最重要的且最有影响力的城市。罗马的执政官西塞罗曾经把它誉为最漂亮的城市。欧提吉亚半岛(peninsula ortigia)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中心,它拥有优美的海岸线和苍老辉煌的建筑群,电影《教父一》中迈克尔刺杀毒贩索伦佐后就曾逃亡与此。

老城的中心和新城位于大陆上的中心阿齐拉迪那(Achradina)由一座桥相连接,新城的边界很大使得老城的面貌没有受到城市发展的破坏,因此欧提吉亚半岛的古老风貌是完整的,格调是浓郁的。

《教父I》中迈克尔刺杀毒贩索伦佐后曾逃亡于锡拉库萨附近的小乡村

抵达锡拉库萨时已是掌灯时分,我们下榻的宾馆位于老城滨海的边缘,恰逢此地风高浪急,大海的咆哮从黑暗中传来,又遗落下万千的花絮;疾风演奏着旋转的音律,将危城命悬于旦夕之间;潮湿的雾气由海面深处涌来化作蛰人的箭雨,被狂风抛向城市苍老的面门。现实在惊骇之中完成了对风雨飘摇的历史的速写,令人心悸。

锡拉库萨滨海景观

入住的宾馆是旅游类杂志常介绍的那种典型的度假型小酒店,建筑的外表平常但室内情调十足,漆着湖蓝色油漆的外窗在陈旧的建筑外墙上分外显眼,室内设计用材朴素却十分贴切。整个色系明快营造出舒适的度假氛围。

酒店的门厅小巧,木制的柜台上布满了时间的痕迹,柜台侧面的粉刷墙上是木制格栅其中零散悬挂着客房的钥匙,钥匙的坠子做的极具特色,是一颗手掌般大小的木心,也是主人对客人的真情表白。

客房的天花刻意保留了木构的构造处理,历史的遗风通过细节得以恰当地表达。这个酒店的设计是一个旧建筑改造的成功范例,新的生活设施,时尚的当代形式和传统的文化脉络殊途同归,共同成就了新时期生活的载体,也延续了古老的记忆。

柜台侧面木质格栅上悬挂着客房钥匙

锡拉库萨小旅馆

旅馆阳台

锡拉库萨的建筑遗产相当丰厚,历史上这座城市在公元前211年经历一场战争,最终落入罗马人之手,著名的数学家阿基米德也在当时被杀害。一些古迹的规模甚大,令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历史上人类社会的生产力水平。

从古希腊的战争防御工事遗迹到罗马时期的剧院,规模宏大的格列柯剧院竟是由山体凿刻出来,带给人强烈的震撼力和视觉冲击力。在尼波利斯考古区,还有著名的耳朵形状的囚禁希腊奴隶的巨大洞穴令人叹为观止,据传说这里曾经囚禁过7000名希腊战俘。国王在山洞的上方修建一处住所,耳蜗形状的山洞可以将声音放大16倍,于是国王就可以偷听到奴隶们的秘密。

意大利建筑遗产当下的状态都很好,这一方面源于政府大量的投入,另一方面源于动态保护的概念。多数旧建筑在城市中依然承载着日常的功能,民居、剧院、行政建筑等。这种场景使我意识到,在这个国家历史是连续的,对待历史的最佳态度就是消除历史和今天的心理距离。

由山体凿刻出来的格列柯剧院

格列柯剧院附近的小剧场

尼波利斯考古区耳朵形岩洞

在众多建筑遗产之中,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占有相当的比重,其中的代表是由建筑师安德烈.帕尔马(andrea palma)1728年设计的主教堂,这是一个外观极尽巴洛克风采,内部雄浑开阔的伟大建筑。

建筑的主体由米黄色的洞石砌筑,这种材料的物理属性很适合生动妖娆的形态加工,教堂波动的主立面,深深嵌入立面的凹龛,断裂的山花都体现了巴洛克风格的艺术主张和手法特征。

建筑内部的历史表达和外观所流露的有很大的矛盾,后来我查阅相关资料方知,当时这也是个旧建筑改造项目,建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是一个希腊神庙。1728年开始改造,最终巴洛克的立面掩盖了古希腊建筑的形象。凭此,它为我解开了诸多的疑惑,也使我看到建筑学历史观曾经发生过的变化。

锡拉库萨,巴洛克风格的主教堂

主教堂古老沧桑的基石

上面的建筑历经风雨,在不同的时期多次被摧毁又再重建。但下面始于古希腊时期的建筑基石却从未改变,仿若年轮,默默地清数着它见证的一年又一年。

锡拉库萨主教堂前面的广场

锡拉库萨新教堂

新教堂内部

在阿格里真托,我注意到该城市建筑色彩是浓烈的,黄色的基调中点缀着赭石、土红色深黄色、咖啡色等浓重色彩,因此它看起来具有一种凝重感,而锡拉库萨的城市色彩体系则不同,它是一个复杂的青灰色系统。

这个城市周边山体的石材本身就是青灰色,为建筑提供了一个青灰色的背景,另一方面,许多重要的建筑建造都是就地取材,它们共同构成了城市的色彩结构。城市和海岸的亲切距离使得海水的色彩变化融入了城市的色彩体系,港湾中的船舶和游艇出类拔萃的形象把调子提高了许多,它看上去显得更加时尚和具有活力。

锡拉库萨老城街道

锡拉库萨老城广场雕塑

锡拉库萨游艇码头

(三)卡塔尼亚、埃特纳和陶尔米娜的三角区

卡塔尼亚位于海岸线的正东侧,距离埃特纳火山约四十公里,它和陶尔米娜及火山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历史上这两个城市都受到火山活动的影响。1693年的大地震使卡塔尼亚受到毁灭性的破坏,之后卡塔尼亚进行了全面性的重建,重新建设的城市建筑也是以巴洛克风格为主流,而且建筑材料选用了产自西西里的火山熔岩,这种材料利于加工,非常适合巴洛克建筑流动和变化的形式。

黑色的火山熔岩打造的城市有一种神秘感和力量感,它的力量被表面的沉闷所掩盖着,慢慢积聚起来准备释放,巴洛克这种灿烂的建筑形式就像是它催生的奇葩在火山的脚下怒放着。

卡塔尼亚巴洛克风格的大教堂

建筑立面上的巴洛克风格装饰

卡塔尼亚是一个活力无比的疯狂城市,大教堂前的广场是城市的中心,广场的中心是一个由火山熔岩雕塑而成的背负着埃及方尖碑的大象,这是卡塔尼亚的象征。每日里这里都会聚集许多痴迷劲歌热舞的年轻人,此时他们正在热烈地切磋街舞的技艺。

据弗然切斯科说这个城市曾经被犯罪问题严重困扰,以至于外地的旅游者不敢到此观光。后来利用欧盟的专项资金进行了一系列的治理,治理从城市卫生、创意产业和治理政府腐败等多方面入手,如今这里恢复了一个旅游城市应有的秩序。

活力和野性看来都是可以引导和驯化的,现在的卡塔尼亚城市的表象一片祥和,我等悠闲地坐在广场边上的咖啡座中尽情享受这美景和美食,品味这座城市桀骜不驯的性格。一只流浪的野狗在我脚底下溜来溜去,寻找食物,突然间他对我狂吠起来,像过去这里的青涩少年一样对外来者表露出深深的敌意。

在广场跳舞的青年

弗然切斯科不经意间谈及的该市的文化创意产业业态,在我们短暂的浏览中虽不能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但仓促中还是与其偶遇了。刚进入该市的街区,下车后就看到一处庭院,凭着专业性的直觉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庭院中深藏着一些令人兴奋的东西。穿过门洞里面是一个开阔的庭院,庭院的四周是巴洛克式的建筑立面,由于年代已久建筑立面石材已发黑色,门洞正对的是一个宽大的户外楼梯。

楼梯设计的极为讲究,先分后合的两组四跑楼梯环着一个精致的雕塑喷泉形成庭院最重要的景观。拾阶而上,一个高大精美的门廊出现在眼前,这座建筑的门套门楣及窗套都被仔细清洗过,露出了米黄色石材的本色,和深色的建筑立面形成了对比,显得格外突出。

窗套、门楣上都有缜密的装饰和生动的浮雕,门楣上的浮雕更是鲜活仿佛呼之欲出般神采飞扬。建筑的内部空间高大,色彩绚丽,浅蓝色的前面勾勒着金色的线脚,天花的形式装饰得极为过度,繁缛的装饰将本为矩形的天花分割成为多边形,而每一被分割的部分又被花饰打破了清晰的几何边界,被花饰围绕的核心部分是蓝灰色的彩绘。华丽的水晶吊灯从这堆累的形式中冲出,又反照着天花,将它的荣耀昭示于众目睽睽之上,充分显示了巴洛克风格中无中生有的造型能力和趣味。墙面的变化主要依赖曲线,线的造型和动态非常的夸张,已经有点新艺术运动的分割特点了。

更为有趣的是,在这华丽无比的大厅中进行的是为普通市民举办的创意集市。热爱小发明、小制作的普通市民将自己的作品拿来展示并交易,类型极为丰富,包括玩具,生活用品、装饰物品等,这是典型的文物建筑的动态保护方式。邻近的几个庭院中也都在举办各自的创意活动,其中有一个是关于园艺和盆栽方面的创意集市活动。

在古老的巴洛克风格建筑中为普通市民举办的手工艺创意集市

向市民开放的一个老建筑的庭院,正在举办园艺和盆栽方面的创意集市活动

西西里是意大利饮食文化最丰富多元的地方,在莫迪卡和卡塔尼亚我们品尝了西西里特有的一种点心,它有点类似我们称之为薄脆的食品,一段扭曲得如同圣彼得大教堂中的麻花柱般的面粉,被油炸得膨胀焦脆,中间填充着奶油,然后有一颗艳丽的樱桃点缀其上装扮出无限的妩媚模样,诱惑着食者的欲望。

这样的食品入口之后也会产生美妙的口感,食品的娇嫩外壳装模作样的对上颌进行了凌乱的抵抗,然后就在口腔的挤压下轻微的崩裂,这时舌苔就接触到柔软的腻味的奶油,奶油被挤压出来充满口腔和味觉器官密切相拥,紧紧缠绵,这种食品简直就是性的暗语,令人怦然心动。

这样的食品和巴洛克建筑构成的环境很协调,都是放任欲望的物质产品,我想只有热衷于美食迷恋口感的民族方能创造出这样“腐朽”的食品。在陶尔米娜的山顶步行街上,我的视觉和味觉之间的隔离被彻底打乱了,成排的这种类型的点心被陈列于橱窗之中,向过往的游客搔首弄姿,卖弄风情。味觉的意淫悄然在我的头脑中展开,并成为美好的片段插入对历史的追忆之中。

卡塔尼亚广场的西西里经典美食cannuolo siciliano

火山是这个地区的悬念,几百年来埃特纳火山都处于活动期,它是欧洲最高并且最活跃的活火山,高达3370米。罗马人曾经把它看作法尔肯的熔炉——火之神。对火的畏惧潜移默化为丰富的物质形态,面食、点心、冰激凌、建筑、景观、雕塑都有火的影子。

在陶尔米娜位于山顶的古老剧场中,我们看到舞台的背景就是喷云吐雾的埃特纳火山。我曾经想象夜晚在此观看表演的情境,美妙绝伦的画面令我情感的纠结不可开交。自然景观的壮丽和人类的冒险精神在这个设计中得到了完美的结合,结果是双方都得到了伟大的赞美和极度地颂扬。伟大的灵感来自希腊人,罗马人又继续在此进行礼赞和享受。

陶尔米娜始建于希腊时期的剧场,远处是埃特纳火山

古老的希腊剧场

剧场的下方是陡峭的悬崖和碧透的海水,临海的几个度假酒店将自己的游泳池推到了悬崖的边缘,希望能为下榻的客人带来非同寻常的感受。西西里景观的美之独到之处就在于同时拥有激情和宁静,这里的人民更擅于将这些对比的因素汇聚在自己营造的场所之中,既能激发惊心动魄的想象又能生发心如止水的意境。有人说意大利南部的这些火山就如同悬在这些城市头上的利剑,使人永远处于安不忘危的状态之中,理论上讲时间的流逝就意味着危险的迫近,于是对宁静瞬间的留恋和攫取会化作一种生活的勇气和动力,它们乃是创造力的源泉。

——苏丹,完成于2012年

在陶尔米娜附近的酒店阳台上看西西里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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