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型现代建筑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苏丹

2021-10-09 14: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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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松花江畔的一个小品建筑近期被无情地拆掉了,它的设计者是我大学时期的老师李行教授,而它堪称一个典型性的现代建筑。这个建筑虽小,但是较为全面的体现了现代主义的价值观和美学法则,实属教科书式的范例。但它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当下大都市圈中“创新”的热情,它精瘦骨感的身躯,在一阵机械的轰鸣和几声重锤的敲击下,变成一地混凝土和砖块的残渣。

我觉得这无情的事实和冷血的行动背后,是历史意识的淡漠和对现代主义的无知。集体性的无知和冷漠让人感到压抑,也感到几分无奈。几年前经历保护霁虹桥的事件之后,对这方面暴露出来的问题的确有积重难返、回天乏力的感受。但我实在无法不去思考这些问题,抗争无用,哀号几声总还是可以的。先发篇小文作为悼文吧!

松花江畔的景观建筑

哈尔滨是一座火车拉来的现代城市,但它的起点却在松花江畔。铁路是这座城市的动脉,江畔是这座城市风情万种的表情,春夏秋冬间各有千秋和风姿。松花江畔的坚固的堤岸,茂密的绿植构成城市边缘的带状景观。而其中四个景观建筑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这个带状的景观地块,像一条项链上挂着的珠翠和钻石,人工建造和自然风光相映生辉。

松花江畔,哈尔滨摄影社,图片源自网络

这四个景观建筑分别是建于1912年的游艇俱乐部,建筑师是俄侨建筑师米亚科夫斯基;1930年建造的色彩鲜艳、屋顶高耸着的木构建筑江畔餐厅,设计者是日本建筑师大谷周造;另一座是斯大林公园和城市景观衔接节点处的防洪纪念塔,它建于1958年,由前苏联建筑师巴吉斯·兹耶列夫和哈工大第二代建筑师李光耀共同设计;最后一个即是本文谈论的对象——李行教授设计的这个江畔冷餐厅,设计年代不详,但据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设计的。

哈尔滨游艇俱乐部,1950年更名为“哈尔滨铁路江上俱乐部”

图片源自网络

江畔餐厅,图片源自网络

1963年前后,哈尔滨饮料厂在江畔餐厅拍摄的广告海报

图片源自网络

哈尔滨防洪纪念塔,图片源自网络

江畔冷餐厅

这四个建筑每一座都有其生动的故事,更受其发生的历史背景的影响。在江堤上,它们以线性的串连对应着城市历史的叙事结构,分别指涉这座城市现代化的早期、现代化的停滞和人文主义的复归期、现代化的重启四个阶段。这四个阶段对城市的发展影响深远,堪称一部凝固的史诗。

然而近期发生了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其中之一的江畔小餐厅被拆掉了。在拆毁之前它曾饱经羞辱,一度被改成了一个欧式风格的餐厅。将这个原先现代主义骨感十足的透明性建筑,彻头彻尾恶搞成了一个累赘装饰的、体态臃肿的肌肉男。这实际上是在用现代主义革命对象的形象来覆盖现代主义样本本身,堪称反讽或复辟的经典动作。然而这个复辟行为其实是个误会,其本质上缘于我们的无知,更源于现代主义在社会没有扎下根基。这件事情过去不久,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它竟然被完全拆毁了。

我想拆它的目的也一定是为了修建,希冀用更时髦的样式来替代它。也就是说在城市管理者和大众眼中,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建筑是构成城市的基本元素,百年建筑也是承载城市记忆的最佳载体,不然这座在当下没有一个俄侨的城市何以自诩为“东方小巴黎”。我们的问题在于,只听说过新古典主义的巴黎,而不知现代主义的巴黎,更不懂得两种风格并存和交融对于历史的意义。每一种风格都是一段历史文化艺术的缩影,但历史是由多段小历史链接而成,它是变化的,是不断在现实中发生的连续。

被定义的城市文化

哈尔滨有着浓郁的俄罗斯文化情结,尽管那段历史早已灰飞烟灭,但尘埃落定形成的物质建构却牢牢的占据着这座城市空间中至尊的地理位置,教堂、银行、办公楼、学府、影院、商厦、旅社,等等,还有在松花江畔的这几个小品建筑。这即是规划的力量,它把人的意志铸入了城市形象的基因,是城市生长的节点,和历史共存。

但是我们这些接受过一些历史教育的人应该知道,当时处于欧洲边缘的俄国其实更渴望现代化。但那一批建造哈尔滨的建筑师所接受的专业教育,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义建筑教育。他们多来自巴黎美院建筑教育体系下的各教育机构,比如圣彼得堡皇家美院等。哈尔滨早期城市的风貌建设俨然是一个现代主义之前的恍惚形态,新艺术运动样式,分离派,装饰主义纷纷现身,唯独鲜见现代主义成熟期的作品。但我相信如果没有战乱的影响它绝不会裹足不前的,一定紧跟世界的步伐继续发展。

可惜五十年代开始的大规模工业化被人们忽略了,那些高耸的烟囱,宽阔的车间无疑是另一个黄金时代的圣迹。可惜的是,在人们的思想观念之中,这些并未被纳入文化的范畴,甚至还经常把这些和城市的文明对立起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抹去它的痕迹。在肉体上消灭现代主义建筑,表现出我们这个社会对现代主义历史的无知,对其美学的视而不见。我想工业时代有工业时代的精彩,只是我们对历史的认识过于偏执,以至于形成认识中的盲区。

李行教授设计的江畔小餐厅是这个城市中工业文明的结晶,它的建造干练,建筑造型和结构配置的考量合二为一。它的造型简洁明快,体现着工业化生产的痕迹;同时它体态轻盈优雅,精细的柱身尺度(面江一侧的柱子选用了钢管混凝土的结构形式,属于当时最先进的结构)、轻薄的檐口比例折射出技术美学的精髓;它的空间组合和形体处理的也是尽显现代主义态度的,其通透感和虚实相间的巧妙布局体现了平等、开放的社会理想,平衡了自然风景和人工建构之间的对峙。


现代性美育的艰涩

总之,只要从今与古的新联系中产生一种新的时代意识,“现代”这个词就会在欧洲出现并反复出现。

——尤尔根·哈贝马斯

李行教授是我大一时期建筑学学习的建筑初步课程主讲老师,是一场农耕文明意识和现代性美学启蒙遭遇战中最重要的导师。而这个小商亭就是那个时候他反复给我们展示、阐释的一个范例。而那时的大学生普遍性地属于现代性美盲,并无不带有顽固的偏见。

所以每当李老师用幻灯片给我们展示这个精致的小品建筑的时候,黑暗中的我们嘴角上竟然都吊挂着一丝不屑的嘲笑。大家在下边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不怀好意的眼神。同学们心里都在想:“这不就是单调乏味的典型么?”我们一直都渴望用异想天开的怪异造型来造它的反。所以当李老师的幻灯片中终于出现那类我们中意的建筑样式的时候,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报以热烈掌声。每到这个时候,李老师只是无可奈何的笑着,他略显尴尬的看着同学们,嘴里也不屑一顾地哼出一声。

八十年代中国高等教育中,现代建筑审美的原则就这样在一片思维的蛮荒之地缓慢建构着,时不时就会招致理性的质疑和具象思维模式的胡搅蛮缠。因为它不是一套简单明确的公式,无法一下子令我们心悦诚服。

李行老师教授的课程学生作业

建筑学建筑初步课程中的建筑渲染图

李行老师水彩画作品《太阳岛上——哈尔滨之夏》

等到现代建筑史修完之后已是大三了,这一课很重要,让我们粗略地了解了现代主义历史的走势和美学的成因。后来我到美术学院求学,换了一套现代主义历史餐食继续觉悟这套革命性的美学系统,似乎有了一点新的认知。再到后来自己在二十年时间里不断去欧洲、北美游历,在历史废墟、遗址、遗存中徘徊,在历史博物馆、现代艺术博物馆中观摩,在圣保罗建筑双年展、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上学习,在米兰三年展上亲力亲为,才察觉到现代主义美学的精神要旨,才看到了它和欧洲古典传统之间的内在联系。更重要的是,理解了它对整个人类社会的意义。

据了解,这个江畔小餐厅设计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是李行老师主持设计的,当时建筑系78级一些学生都参与了这项工程实践。也就是说改革开放既恢复高考伊始,李行老师就着手于现代主义建筑的教育体系的构建,通过这个小型工程设计实践,一方面秉承了哈工大早期俄式教育注重社会实践的教学方法,另一方面开启了他思考和构建现代主义建筑教育中的美学训练课程系统的行动。到我们入学时,他已经构建起了自成一派的设计基础教育。这简直是一个令人惊诧的发现,李行老师对现代主义的先知先觉令我肃然起敬。

李行老师,照片由李行老师的儿子李为提供

李行老师(中间男士)与同事开会讨论

照片由李行老师的儿子李为提供

李行老师给建筑81级学生现场讲解

照片由李行老师的儿子李为提供

现代主义美育是必须要补的课

在现实中,建筑永远是精神决定的空间执行成果。

建筑与时代紧密相连,

当建筑采用时代赋予的方法去处理重要任务时,

才得以彰显它的存在。

——密斯·凡·德·罗

李行老师的江畔小餐厅是一个独具匠心的设计,它是现代主义美学和环境意识以及结构技术融合的优秀范例。(屋顶的结构设计使用了反梁的做法,以此造成建筑屋顶在视觉上的新奇感)首先在这样一个复古氛围浓郁的城市,在滨江景观线这样的敏感地区采用如此平而薄的屋顶的样式,就是一次现代主义建筑大胆的尝试,一次现代主义的宣言行为。肯定的,它具有一种革命的理想和气质。建筑是实践性的,我想支撑此般勇敢行动的一定还有观念和信念。

哈尔滨建筑工程学院学报,1989年6月刊

餐厅位置图、平面设计及地形处理

李行老师想必是一位坚定的现代主义笃行者,他矮小的身上拥有浓郁的乌托邦精神。同时这个小型的现代主义实践并未脱离实际,它依然仰仗了中国本土建造的基础。建筑墙身使用了当时盛行且适应北方严寒气候环境的水刷石做法,入口处的“虎皮墙”是现代主义形而上的形而下处置,在中国的现实环境中很是受用。因为恰恰这个时期,欧美的现代主义已经开始自省,重视地域性因素和简化的装饰运用已经变成了一种态度。

李行教授的江畔小餐厅被拆毁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它告诉我们现代主义建筑不在历史文物保护的视野之中,也不在死亡救赎的名录之上。这样的话,一大批同类未来的命运正岌岌可危。同时它也是一个沉重的现实。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它又少了一粒熠熠生辉的珍珠,历史的链条上缺了一页重要的文献,还缺少了文化自信的一处历史物证。对于我来说,在这个城市中又少了一个相识,心头又多了一处伤痕。

也许有朋友会说:苏教授、你言重了吧!不就是个其貌不扬的小餐厅嘛!一些当地领导或许会说:你们知识分子就是眼光短浅,格局不够。看看俺们江北马岩松参数化设计的大剧院,那才是新时代的彩虹,是我们这座城市的骄傲!我想说:城市的文脉不以物质建构的宏大而转移,一个小品建筑也是一个历史时期的重要物证,它见证了一个城市人文的光彩,是历史中的另一种辉煌。李行老师这个不俗的作品证明了一个以直接现代化标榜的城市,在真正的现代主义即将到来的时候在建筑美学上抵达的高度,体现的成熟!它表现出的质朴和精准、透明与清澈都是这座城市建筑历史稀缺的性质,同时又是应有的一个时代的标记。它非但不应该受到侮辱、损毁、拆掉,而是应该保护、收藏和纪念。当这个城市中的所有人,官员、文人、市民、甚至建筑师都看不到这一点,才是悲从中来的源头。

MD,现代主义的欠债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苏丹 2021/10/7 于清华园

文章来源:四面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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