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1月,美國波普藝術家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1928.8.6-1987.2.22)和攝影師克里斯多佛·馬可斯來到北京,像普通遊客站在天an門廣場上合影留念。黑白照片手工上色,他的臉和嘴唇被塗得妖艷。
「毛畫像真大啊。我畫毛大概已經有四百遍了。我愛他的書,我經常讀。我喜歡單純的思想。」
身處一片藍色的海洋,安迪·沃霍爾入鄉隨俗穿中山裝。「我喜歡中國文化勝過喜歡我們的文化。它更簡單。我喜愛清一色的藍裝。每人都穿藍色,我喜歡每天穿戴同樣的東西。如果我是服裝設計師,我要一遍又一遍地反復設計同一件衣服。」
「我去了中國。我原不想去,但我去了,我去看了長城。你知道,多年來,你一直都讀到它。事實上,它真的很長,真的真的很長。」「它看起來不像一道牆,倒像是沒有翻滾(roller)的過山車道。」
在故宮的一個獅子石雕旁,沃霍爾模仿獅子咧嘴笑。「它比我所能想象的還要氣勢磅礡。我以前不知道紫jin城是什麼,它意味著什麼。就像我小時候和黑人一起上學,當時也沒意識到有什麼特殊。」
幾乎沒人認出這位藝術家,問他問題或索要簽名。沃霍爾在北京待了四天,逛王府井,花鳥市場,打太極。當時北京還沒有麥當勞,「哦,但是他們會有的。」
安迪·沃霍爾的旅行包。《時光膠囊》(612個放滿生活物品及信件雜物的紙箱子)第23號,有一些是他北京行前後在的收集品。
「‘波普…藝術’…是…使用…隨處可見的(popular)…形象。」
「美國了不起的地方在於它開創了一個傳統: 最富有的消費者和最貧窮的消費者基本上買的是同樣的東西。你看電視,看到可口可樂,你知道總統喝可樂,伊麗莎白·泰勒喝可樂,而你想上一想,你也可以喝可樂。」
「如果你想要知道安迪·沃霍爾的一切,那麼只看表面就好了:我的畫和電影還有我,那就是我了。沒有什麼在表面的後面。」
「一朝波普,你就無法再以從前的眼光來看一塊兒招牌。一旦波普,你就無法再以從前的眼光來看美國。」
安迪·沃霍爾1982年在北京
這位先鋒藝術家如果現在還活著,一定是Instagram網紅、短視頻達人。中國要感謝他的政治波普和經典名言:「在未來,每個人都會有15分鐘的成名機會」
1982年11月的北京四天之行,是波普大師安迪·沃霍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來到北京。但他與這個國家結緣更早。他的藝術思想在中國則一直像個現實隱喻。
美國總統尼克松1969年上台後,與中國試探性接觸,7月解除了部分對華貿易的限制。對政治敏感的安迪·沃霍爾在1970年開始以紅bao書中的毛頭像創作作品。此時他已經度過了藝術和名氣的大紅大紫階段,先鋒老炮們基本消停了。
1972年,中美正式建交,安迪·沃霍爾創作出十張毛絲網印刷品,引起世界矚目。與之前的貓王、夢露、傑奎琳等名人不同,這是他首次使用國-家領-導人作為作品主題。但驚世駭俗的他也想不到,十年後他會近距離目睹自己的靈感來源。
隨後幾年,沃霍爾又創作了一些新的毛畫像,持續到80年代。
1982年,沃霍爾受香港富商之子、年輕收藏家蕭永豐(Alfred Siu)的邀請,到香港I Club創作幾幅肖像畫(英國王儲查爾斯和戴安娜王妃)。會所展覽開幕後,還有幾天空閒,蕭給沃霍爾安排了去北京的意外之旅。
10月31日清早,沃霍爾、攝影師馬可斯及一行友人在的陪同下乘坐國航班機飛赴北京。沃霍爾還特地剪短了頭髮,生怕長髮在內地造成麻煩。
「整個中國之旅是一種沃霍爾式的體驗。安迪喜愛那些有組織的整齊劃一的中國大眾,我們到處所見的是一陣陣藍色的浪潮。所有的自行車也一模一樣。安迪並不欣賞中國的風光,但他確實欣賞那裡人們的簡樸和螞蟻一樣的組織性。」
80年代初的中國,千篇一律的藍色和綠色制服,沃霍爾看到了他痴迷的波普美學。北京充滿了複製,一致性,「幾何倍數的乘法」。「這裡沒有糟糕的服裝,因為每個人都穿著中山裝。而那些剛開始嘗試西方服裝式樣的人正在犯著時尚的錯誤。」
他穿行在大街小巷,在理髮館看中國人剃頭,在寺廟搖簽,在鳥市用錄音機錄下各種聲音,在北京百貨大樓採購絲綢睡衣。去一位畫家的家裡做客,畫家為他畫了一幅梅花水墨,沃霍爾用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美元符號「$」。
安迪·沃霍爾六件作品:《寺廟屋頂》《街景(人與單車)》《戶外理髮師》《建築物及樹》《街景(車)》《蕭永農》六張銀鹽照片,1982年作,每幅圖片:20.3×25.4公分(7 7/8×10英吋),圖片來源:富藝斯拍賣行
沃霍爾對北京的影像記錄,顯示了好奇和隨性,既有天壇、碧雲寺、北海公園、頤和園、香山飯店等歷史文化景點,也有告示牌、剃頭匠、小汽車、果皮箱、公園裡的駱駝等日常細節,並不講究嚴謹構圖或對焦。
安迪·沃霍爾七件作品:《人與建築物》《駱駝》《Fred Hughes》《萬里長城》《建築物》《窗與窗簾》《中國水墨畫》
安迪·沃霍爾八件作品:《街景(騎單車的人)》《中文標示》《「禁止停車」標示》《中式雕像》《寺廟》《甕》《餐廳桌子》《男子》
這位商業藝術家也對京城的廣告牌、政治標語格外關注。「1981年榮獲國家金質獎」的藍天高級牙膏、獲得「輕工業部全國輕工業優質產品證書」的鋁錳合金厚底水壺,北京第一針織廠的針織衫,熱烈慶祝十/二/大勝利召開……
安迪·沃霍爾八件作品:《街景:樹與車》《中文標誌》《自助餐桌子》《廣告牌》《街景》《塔香》《廣告牌》《蕭永農》
安迪·沃霍爾七件作品:《街景(櫥窗設計)》《男人與驢子》《男子》《招牌:中國照相館》《戶外理髮師》《男孩》《停車場》
這次北京之行拍了一千多張照片,2008年馬科斯出版攝影集《Andy Warhol in China》,他又重返中國幾次。2013年在北京上海舉行《沃霍爾中國行》作品展,「我的照相機就像一面鏡子,我希望人們看到這些照片時,可以看到一個具有生命的故事,美國最偉大的波普藝術家在這些圖片中透露出了豐富多彩的內容。」
沃霍爾的形象與周圍環境產生對照,「他的面部表情都充滿了戲劇性」.馬科斯說,「每次來我都可以看到很多讓我感覺驚喜的東西,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之一,總有很多的文化內容讓你吃驚並且獲得靈感。我想如果安迪還活著的話,他也一定會不停地發出感嘆。」
安迪·沃霍爾拍的北京照片,2017年在香-港文華東方酒店「安迪·沃霍爾在中國」拍賣會拍賣了一些;2019年4-6月,北京今日美術館《愛的藝術:旅人日記》展出其六組40張照片,以及當年馬科斯隨行錄制的30分鐘旅行紀錄片《Andy Warhol:中國製造》,這是安迪·沃霍爾生前參與製作的最後一部紀錄片。
安迪·沃霍爾北京日記
星期一,1982年11月1日 北京
汽車開了2小時,車上的人都在唱歌,唱偉大的美國。我們終於到了長城,長城果然很雄偉。我想平心靜氣下來,但它真的很驚人。登上長城,我們往左走,因為左邊的路不那麼陡和擁擠,所有的中國人都在拍照留影。我的頭髮被吹得走形,我想他們一定把我凌亂的樣子拍到照片里了。中-國士-兵帶著女朋友登長城,就好像我們遊玩帝國大廈。
接下來我們乘大客車去明十三陵。那兒也一樣讓人吃驚,差不多花了我們兩個小時。整個下午就過去了。
我沒脫衣服就睡覺了,住在北京飯店。這兒到處是捕蟑螂器。
星期三,1982年11月3日 北京
6:30起床,又是集體活動的一天。我們去了花鳥市場,人們聚在這裡,賣各種鳥,這是他們打發時間的方式——賣昆蟲、蜘蛛和鳥。隨後我們坐巴士去頤和園。在那兒遇上了一些美國熟人——麗塔·維克多(Lita Vietor),在舊金山時她對我們很不錯,還有些棕櫚灘老面孔,他們也在旅遊。我們在貝聿銘設計的賓館(香山飯店)下車,拍了照。
我們去了一個公社,孩子們出來唱歌,唱了《天佑美國》、《鈴兒響叮噹》。這真惡心,因為看著這些孩子不得不像小動物一樣表演,讓人真難過。我們離開後,大客車又會拉來一車遊客,孩子們又得重復一輪表演,擁抱你,把節目再演一遍。
星期四,1982年11月4日 北京至香港
我們從賓館退房,搭8:45的飛機。喝茶(12美元)。但不能給服務員小費,他們會彼此告發。最後我們發現,可以給服務員一兩根香煙,他們想要這個。這樣做才行得通,但我們沒有早發現。我們趕到機場,坐了好幾小時。
有位女士和她丈夫找不到護照了,他們翻箱倒櫃了一個半鐘頭,妻子衝著丈夫咆哮,簡直像在演電影。離飛機起飛還有兩分鐘,那女士伸手進皮夾,竟然找到了護照。這對夫婦年紀很大,看得人難受。當時的情形太恐怖了,他們一把歲數了,差點從中國回不了家。「東西在哪兒?」「最後是你拿著的」。
他們衝進講英語的隊伍,跌跌撞撞上電梯,到了我們同一樓層。
時代背景
1982年中國開展「五講四美」活動,治理「臟亂差」,歡迎國際遊人,「建設一個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不但要有高度的物質文明,而且要有高度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
新三大件:電視機、洗衣機、電冰箱。僅有3年發展歷史的洗衣機,年產量達到200多萬台。電冰箱夏天北京市場供不應求。70%的住戶已擁有國產或進口的電視機。《家用電器》雜誌短短兩年發行量就由7萬份上升到25萬份。
我國人口超過10億。7月1日起第三次全國人口普查,調查質量及電子計算機處理數據都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
年度英雄:大學生張華、勵志張海迪、解-放-軍朱伯儒。
2月20日,《關於建立老-乾-部-退-休-制-度的決定》。
9月1日至11日,十/二/大。鄧主持開幕式並致開幕詞,指出現代化建設必須從中國的實際出發,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胡做《全面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報告。新-黨-章規定不再設主xi,只設總shu記。選出中gu委委員172人。
第九屆亞運會於11月19日至12月4日在印度新德里舉行。中國共獲得金牌61塊,首次躍居亞運會金牌總數第一名,日韓二三。一度被稱為「東亞病夫」的中國,已成為亞洲第一體育強國。
反精神wu染開啓序幕。
馬可斯記得,「安迪先讓他的感受內化然後再外化。在那一刻安迪要從身體上進入他自己。他喜歡他看的方式。他正在考慮造型。出於一種習慣他正在抓住時機為我擺出造型。就像他在北京飯店和大街上擺出造型的照片那樣。他面朝賓館的窗戶觀看人們在打太極,然後轉回身對著我的照相機滑稽地模仿他所看見的。他對獅子雕像的表情做了同樣的事情。」
安迪·沃霍爾在長城上也練太極。喜歡電梯的他還問,長城上有電梯嗎?
安迪·沃霍爾在王府井友誼商店血拼,買了一大箱子。後來行李超重,他多付了1000美元給航空公司。
沃霍爾1982年北京之旅的行程單
塵封15年的旅行包。1982年11月4日,安迪·沃霍爾和克里斯多佛·馬可斯結束了北京之行。他們攜帶一個在友誼商店買的旅行包,裡面裝滿在北京收集的雜物。回到紐約,這個旅行包放在一個架子上,多年後才開啓:行李牌,頭等艙鞋套和茶包,1982年10月30日《中國日報》,友誼商店的包裝紙,美加淨牙膏,彩色牙刷,紅雙喜煙盒,「請勿打擾」的提示牌……
2013年,藝術家周嘯虎創作了一段以安迪·沃霍爾北京之行為題材的動畫錄像《鏡像北京》,作為「誤解史」系列作品的一部分。在貌似北京街頭的情景中,沃霍爾手中扛著一面大鏡子,鏡中折射出他對預想中的北京的假想和解讀。
他打散空間和時間,製造了一個平行於沃霍爾的「沃霍爾」。「1982年安迪·沃霍爾來北京短暫訪問,在嚮往已久的天an門擺拍一堆有用的Pose。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喜愛上當時中國人清一色穿靛藍中山裝,認為很具有波普複製精神。」
原创:中国当代艺术文献库
文章来源:中国当代艺术文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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