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设计 - 暴雨将至，公共空间怎么将其“稳稳接住”？

夏天到来，"短时强降雨"几乎成了固定天气播报。一小时几十毫米的雨说来就来，街道积水、地铁进水、下穿隧道被淹的画面反复出现。但问题其实不只是"雨下得更多了" —— 城市地表被大面积硬化，天然的湿地、洼地、河漫滩在一轮轮开发中消失，雨水失去了原本可以停留、下渗的地方。与此同时，我们又长期依赖一套逻辑：尽快把水收进地下管网、尽快排走，可管网的容量总有上限。

于是，公园、湿地、广场，乃至那些藏在地下的水处理设施，开始承担一种新的角色。它们不再只是休闲和风景，而是真正参与到城市的水循环里：蓄住一部分水，让水慢下来、渗下去、被净化，再缓慢释放。

深圳南布净水站改造 / 南沙原创 © 张超

皮尼亚泰利水库公园 / Héctor Fernández Elorza © Montse Zamorano

将蓄水的土地留下

最直接的思路，是留下能蓄水的土地。城市里的湿地、洼地和河漫滩，都是天然的调蓄空间，关键在于建设时是保留、恢复它们，还是一填了之。

哈尔滨群力雨洪公园

设计：土人设计

地址：中国哈尔滨

年份：2011 年

群力是哈尔滨一片高密度的新城区。设计没有把场地中央那片湿地填平让给楼盘，而是把它完整保留下来，做成一块被城市包围的"绿色海绵"。

湿地外围环绕着一圈由水塘和土丘组成的过滤带，周边街区的雨水径流先汇入这里，经过层层沉淀、下渗、净化，再补给地下水，多余的部分才慢慢排出。平时，它是一座可游可赏的城市公园；下雨时，它是整片新区的蓄水池。

南昌鱼尾洲湿地公园

设计：土人设计

地址：中国南昌

年份：2021 年

鱼尾洲所在的场地紧邻水系，本就是一片会随水位涨落而被淹没的低地。设计没有筑高墙把水挡在外面，而是顺着水去做文章 —— 把场地做成一片可以"泡在水里"的树岛与水塘，形成一座会呼吸的"漂浮森林"。

丰水期，水位上涨，树岛之间连成一片水面；枯水期，水退去，岛屿显露。公园不追求一年四季维持同一副模样，而是跟着水的节奏变化。这也让它在应对洪涝时，多了一层天然的弹性。

让雨水在城市里慢下来

从大尺度的湿地，转向更具体的地形设计。同样是承接雨水，重点在于用坡度、洼地、植被和连续的水系，改变雨水"迅速汇集、瞬间成灾"的过程。从而，让水在城市里慢下来。

深圳坪山南布净水站改造

设计：南沙原创

地址：中国深圳坪山

年份：2020 年

"从规划阶段就把水基础设施纳入进来"的思路，不止用于蓄排，也用于治水。南布净水站所在的燕子湖片区，是深圳东部一处从零规划的新城客厅，周边同步布置了人工湖与湿地公园；地下净化站、调蓄池与人工湿地，正是这套新区框架里预留好的一环，用来改善坪山河的水质。

设计更进一步，把净水站的地面部分做成了一个向居民开放的公共平台 —— "坪山阳台"。于是这处本该封闭、只服务于运营的水处理设施，从一开始就被当作片区公共空间的一部分来设计，成为居民可以停留、眺望河景的日常场所。

折面屋顶平台 © 张超

首层水景广场和地下净水站 © 南沙原创

桂头镇湿地公园

设计：有限设计工作室

地址：中国广东乳源瑶族自治县

年份：2025 年

这里原本是武江边一片没人要的"野地"：洪泛季常被淹没，水土流失严重，种不了地。但也正因为无人开发，它保留了茂密的本地植被和相当好的生物多样性。

设计没有把它"整治"成一块干爽平整的绿地，而是顺着它本来的洪泛节奏来做 —— 保留原生植被，用地形和植物让上涨的江水缓下来、留一会儿，再退去。公园因此会随季节和水位改变面貌，本身就是一堂关于人与河流关系的公开课。

朱拉隆功大学百年纪念公园

设计：LANDPROCESS

地址：泰国曼谷

年份：2017 年

曼谷地势低平、常年受内涝困扰，这座公园把整块地做成了一个缓坡。场地整体倾斜，高的一端是覆着绿色屋顶的建筑，低的一端是蓄水池，中间用湿地和植被串联。

雨落下来后，不是立刻被排走，而是从高处沿着坡地一路下渗、过滤，被层层滞留，最终汇入低处的蓄水池储存起来。整片公园的地面，成为了一台让雨水慢下来的机器。

轴测图 © LANDPROCESS

把蓄水系统嵌入新的城市开发

前面的项目多是对既有场地的保留和改造。而在高密度新区和大型居住区里，还有一种更主动的做法：从规划阶段就把雨洪管理当作公共空间的骨架，而不是事后补救。

前海桂湾公园

设计：Field Operations

地址：中国深圳

年份：2022 年

前海是一片填海而来的全新中心区。桂湾公园没有被当作楼宇之间的剩余绿地，而是作为一条贯穿片区的生态与水系廊道来规划 —— 从总图阶段起，就成为组织整个区域雨水收集与排放的中轴。公共空间的骨架，同时也是这片新城的蓄排水骨架。

Bidadari Park 比达达利公园

设计：Henning Larsen

地址：新加坡

年份：2024 年

比达达利是新加坡一片新建的组屋社区。公园里的 Alkaff Lake（阿卡夫湖）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景观湖，而是被设计成一套"多功能排水基础设施"。

这片约 1.8 公顷的湖位于整个片区的最低点，能蓄下约 4 万立方米雨水，相当于 16 个奥运泳池；暴雨时，社区近一半（约 43.5 公顷）的径流会被导入湖中。平时水位维持在 1—1.5 米，是居民散步、亲水的社区空间；大雨时水位最高可涨到约 4 米，蓄住洪峰，再通过出水口缓慢下泄，替下游那条无法再拓宽的排水渠分担压力。为保证安全，湖区还配了水位传感器、警示灯和多语种广播。

在寸土寸金、没法一味加大管网的新加坡，把蓄水直接"长"进公共空间，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节点分析图 © Henning Larsen Architects

剖面图 © Henning Larsen Architects

让公共空间适应不同水位

再进一步，设计开始放弃一个默认前提：公园必须始终保持干燥、稳定的样子。相反，它允许一部分空间随降雨和水位主动发生变化 —— 该被淹的时候，就让它被淹。

Les Mamàs Belgues 洪水公园

设计：Calatayud + Mira + Párraga + Sanchis

地址：西班牙翁蒂尼恩特

年份：2024 年

2019 年，一场极端暴雨让当地的克拉里亚诺河（Clariano）决堤，数十位居民被紧急疏散。这座公园正是那场灾害之后的回应。

设计把滨河空间分成两层：地势较高的平台不易被淹，集中布置活动设施和植被，日常就是一座普通城市公园；地势较低的一层则被"让"给河流 —— 当水位上涨，它会被淹没，成为容纳洪水的空间。设计承认河床终究属于河流，与其筑墙对抗，不如给洪水留出可以进来的余地。该项目也获得了 2026 年 UIA 2030 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