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国乡村振兴实践持续受到关注。面对人口流动、产业转型、文化传承与生态保护等共同命题，中国乡村建设早已超越单一的经济扶持，它更接近一场在具体土地、生活和人群关系中展开的再平衡，重新寻找“传统与当代、日常与公共、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可能。
从 2019 年启动、强调 “以小见大、尊重地方” 的河南修武 “大南坡计划”；到拒绝大拆大建、被视作 “中国式乡村振兴样板” 的浙江松阳，再到探索村民如何自发运营激活公共空间、并荣获 2025 年阿卡汗建筑奖的呼和浩特乌素图村 “回空间” —— 这些案例提示我们：真正有效的乡村更新，往往不依赖大规模改造，而需要政府、策划方、运营方、建筑师、艺术家与村民之间的持续协作。它们以克制的介入回应地方需求，以材料、工艺和公共机制与既有乡土肌理对话，进而激发村庄内部潜在的社会能量。
那么，在这样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系统中，建筑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在 “适度的、轻量的介入” 的前提下，建筑如何避免成为外来的景观符号，而真正 “生长于村庄之中”？本次 ArchDaily 借由环南昆山-罗浮山引领区（惠州）建筑艺术计划中的徐田村节点，尝试回到具体现场，讨论建筑师在乡村更新中的边界、责任与可能。
大南坡艺术中心 / 建筑设计: 场域建筑、策划: 左靖工作室
© 朱锐
松阳诗文馆 / DnA_Design and Architecture © 王子凌
西乌素图村民中心 / 内蒙古工大建筑设计有限责任公司 © 窦俞钧
徐田村位于广东省惠州市博罗县长宁镇，拥有近 300 年的村落历史，是县域乡村文化的重要承载地。这里处在珠江三角洲北缘与粤东丘陵交汇的过渡地带，自明清以来便是农业、手工业与乡土生活交织的场所。青砖镬耳墙、麻石巷道、传统堂屋、土坯房与石板小巷共同构成紧凑而高密度的村落肌理；院落前后相连、家宅彼此相望的空间关系，也仍在日常生活中延续。
与许多被快速商业化改造的乡村旅游点不同，徐田村至今保留着较强的生活性：村民仍从事农耕、养殖、手工制作等传统生计，碱水粽粄、夏布织造、客家凉帽等民间技艺也在村落内部持续传承。村外，开阔农田、竹林与溪流环绕着沿主村道展开的农房，古老村落骨架与新的生活层次在这里不断叠加、生长。
徐田村 © Yulin
徐田村 © Yulin
徐田村 © Yulin
2025 年 1 月 9 日，环南昆山-罗浮山引领区（惠州）建筑艺术计划在龙门县南昆山发布，意在以乡村空间更新、文化活化与生态保护为线索，探索区域乡村发展的新路径。
作为该计划的重要乡村实验点之一，徐田村在项目中强调尊重地方历史脉络和自然环境，通过小规模、精心设计的介入激活村庄公共空间和社区生活，全村布局了 4 个核心艺术点位，3 个美丽庭院及一系列沿线艺术装置。包含陈东华、左龙、靳远、李博、孟凡浩在内的多位建筑师与艺术家在这里共同工作，将当代建筑语言与传统村落肌理、地方材料、文化记忆和村民日常连接起来。时隔十余个月，这群拥有不同背景与方法的创作者，为这座古村交出了怎样的答卷？建筑师和他们的建筑又为这个古村带来了哪些改变？
* 本文将分为上下两篇展开：
- 上篇聚焦溪园与鱼鳞坝驿站、徐田艺社与村咖啡、徐田驿市三个更贴近日常公共生活的点位；
- 下篇围绕五经魁武将文化园与徐田未来乡村中心展开，讨论历史遗址、闲置空间与村庄未来运营之间的关系。
01
溪园 + 鱼鳞坝驿站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林溪之间
“棚架” 的两种转译
藏在幽深溪岸山林之间的溪园位置并不醒目，却因可嬉水、可游赏、可停坐，成为徐田村颇受欢迎的公共点位。四座小亭沿狭长溪岸展开，坡道、平台、墙体与开合视线共同组织出步移景异的游赏序列，让溪岸从单一景观变成可进入的日常场所。
鱼鳞坝驿站则更靠近绿道与游客动线，以低伏屋顶、草坡台地和临水界面回应遮荫、休憩与亲水需求。两个项目一隐一显，一处强调路径和视线的转换，一处强调屋顶与地形的配合。它们没有把山水处理成远观背景，而是在山、水、路与人的行动之间建立轻巧联系，使观看、行走、休息和亲水成为连续体验，共同把村庄的风景转化为可被身体慢慢感知的公共节点。
对谈参与者：
ArchDaily
陈东华：陈东华建筑事务所创始人/主持建筑师（以下简称 CDH）
“溪园”和“鱼鳞坝”两个驿站都是依水而建，最终呈现的空间和使用体验却很不一样，面对不同的场地条件、规模和尺度，两个项目出发点有哪些异同?
溪园是一个 300 平左右建筑面积的体量，场地比较幽深和偏远，地形高差复杂，设计过程里我们尝试建造一种不同转换动线和视线的游览体验。鱼鳞坝探水亭面积大概 150 平，离村比较近，玩水游客众多，场地开阔，地形是一个单向草披，我们设计的出发点较为简单，就是做一个压低的水平挑檐。但两个项目都是紧扣 “地形 - 溪水 - 众人” 三者来构思。
溪园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鱼鳞坝驿站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两个驿站的设计都非常重视结构，并与张准老师展开了深入合作。您如何理解岭南传统结构与当代结构在具体场景中的结合与转译？
溪园的轻钢结构，是我们初期有个结构概念之后，再在现场放线的时候结合场地进行调整的，是一种非常身体与具体的结构。我们大概有个结构胚子之后便与张准展开深入讨论，他们也提供了很多积极的反馈与验证。
鱼鳞坝探水亭则有点意料之外，初期多方案比选后并没有明确下来方向，后来与张准一起讨论后有了目前这版的结构体系和样式，这个时候张准更像我邀请的艺术家角色来共同创作，激发了我很多创作灵感。岭南传统构筑，有一部分是比较注重“轻盈通透”的，例如挑檐遮荫、通风透气等，而珠三角民间也提供了大量建造样本，例如简单几根钢筋撑起一个雨棚。与其说我在创作，不如说我在向民间学习。
溪园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鱼鳞坝驿站 © 韩大王
金属链网、磨砂玻璃、树皮纹理外墙、波纹金属覆面……溪园项目的材料种类十分丰富，设计团队如何在材料多样性与整体叙事一致性之间建立控制逻辑？
上面提到我们一直在向珠三角民间的建造样本学习，这过程里我们挖掘了很多建筑师想不到的材料和做法。另外我们也在向珠三角工厂学习。珠三角大小作坊众多，建材品种琳琅满目。我们既走访了很多不同城市的厂家，又让当地附近的产业链参与到项目来，如惠州当地的树皮回收厂和木匠世家。
溪园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溪园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溪园 © Yulin
溪园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整个溪园项目通过 “移步换景” 延续传统园林叙事，同时又是一个服务于日常的公共空间，与环境之间的边界感如何设定？
我不懂园林，设计的时候心中并没有“园林”。你可以说是有些庭院、院子、棚子的意味，但还不构成文人的园林。不过我欢迎不同读者的多种解读。夏昌世与莫伯治写的《岭南庭院》强调的是“庭院”而非“园林”，我个人认为庭院更容易被日常所造所用，例如岭南竹筒屋或三间两廊模式里的天井。我更喜欢挖掘那些民间隐学。
溪园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溪园 © 韩大王
溪园 © 陈东华建筑事务所
© Yulin
您长期关注南方民间建造实践，以及结构类型与空间类型之间的关系。
在鱼鳞坝驿站的设计中，您选择了与 “溪园” 完全不同的结构体系，并特别强化了屋顶的表达。这种结构策略的变化，是否也对应着一种不同的空间意向与体验导向？
相比溪园的棱角分明，鱼鳞坝探水亭的结构体系比较柔，也是用过剩的 60mm 圆钢管焊接和悬挑出来的一种柔。同时，鱼鳞坝探水亭的屋顶并没有密封，阳光可以在圆管缝隙里探入檐下，雨水也可以滑落到屋顶底部的草坪，这个与溪园的单层或多层防水屋面不一样。在这里，我想的是挡小雨、不挡大雨，也让底下的人能感受到檐下的风光雨露和植被生长。可以说，鱼鳞坝驿站是一个不太讲究的遮荫顶棚。
鱼鳞坝驿站 © 韩大王
鱼鳞坝驿站 © 韩大王
鱼鳞坝驿站的屋顶结构分 24 个单元工厂预制后现场安装，这种组合式结构在精度控制和拼装过程中遇到了哪些技术挑战？
圆管的焊接有一点精度要求，的确需要花点心思，因此我们是要求这些单元在工厂里预制好。拼装过程里我们和施工队都遇到不少问题，都得将错就错、见招拆招了。例如主梁的腹板钢板厚度有误导致单元变形的问题，现场需要临时加焊加劲板，但这个额外的加劲板需要与原有设计相呼应，于是我们干脆做了一个波浪状的加劲板，焊在原来的腹板上。
又例如后侧重锤的石头在吊装和拉杆拼接的时候，工人需要结合现场条件慢慢对位和安装。这部分施工我们的确没有把节点考虑到位，下次遇到类似问题，我们在有些节点设计的时候可能考虑栓接方式。
鱼鳞坝驿站 © 韩大王
鱼鳞坝驿站 © 韩大王
鱼鳞坝驿站 © 韩大王
鱼鳞坝驿站 © 韩大王
02
徐田艺社 + 村咖啡
梓集 fabersociety
“外来” 文化配套，
如何回应老村日常？
徐田艺社与村咖啡位于老村入口附近，相互隔街对望，也共同构成游客进入村庄后的第一组公共文化界面。艺社由一栋建于 1981 年的二层老屋改造而来，延续原先艺术家工作室留下的场地记忆，将首层转为村史展厅，二层置入课后活动与绘画空间；村咖啡则在对面街角展开，通过拆除临时搭建、显露老墙，并回收旧砖、旧瓦、旧木料，形成一处尺度亲近的停留点。两者一动一静、一展一停，把村史展示、儿童活动、街角消费与日常休憩叠合在一起。
它们所回应的已经超出单纯商业配套需求，转向老村入口处公共生活如何被重新看见、重新组织的问题。对于徐田这样仍保有日常生活肌理的古村，这组改造使文旅入口从单一参观点变成村庄公共生活的前场，也让旧屋、街角和村史重新参与当下。
对谈参与者：
ArchDaily
左龙：梓集 fabersociety 创始人/主创建筑师（以下简称 ZL）
当下中国很多的乡村建设存在一个矛盾，一方面乡村日益 “空心化”，因此政府要重新吸引人流，不得不把着重点放在文旅开发上，无形中忽略了当地人的日常需求。那么，在古村人口有限的情况下，您如何定位徐田艺社和对面村咖的受众？怎么定位？
徐田艺社和对面的村咖啡，从项目定位上来说，首先要满足文旅，为外来游客提供基础配套，解决大家参观游览的需求。在村子里配一个美术馆和咖啡厅，本身是很顺理成章的规划。
徐田艺社 © 吴嗣铭
村咖啡 © 吴嗣铭
但在设计过程里，我们一直很看重在地需求，让建筑真正和本地村民产生联系，这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先说徐田艺舍，这里以前是村里一处艺术家工作室，当初整栋房子完全是私密的，对村子封闭起来的。我们改造第一步就是把空间向村落打开，专门做了展示徐田历史的展厅，常年对全体村民开放；新增的大屋顶围合出完整的檐下院落，变成村民日常休闲、聚会活动的公共场地。
考虑到村里缺少青少年课后活动空间，我们还把二层整体设置成四点半学堂。项目完工后我多次到现场走访，二楼经常有小朋友在这里活动玩耍，一楼展厅也总有村民参观，院落里不少村民坐着聊天休息，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徐田艺社 - 首层檐下空间 © 田方方
徐田艺社 - 四点半学堂空间 © 吴嗣铭
而对面的村咖啡，我们首先认为村民本身也有喝咖啡、休闲的需求，业态不只是服务游客。建筑位于道路转角，我们特意设计了开放的檐下灰空间，项目在施工阶段就已经有不少村民自发过来歇脚休息。这两个点位，整体设计上我们没有强行猎奇改造、灌输外来生活方式给村民，只是在原有乡村肌理之上，升级公共空间的品质，兼顾游客游览和本地人日常使用。
村咖啡 - 老材料和新表情 © 吴嗣铭
徐田艺社整个项目给人一种 “融入” 又 “疏离” 的状态。虽然是公共艺术中心，但一层并未完全对外敞开；采用了坡屋顶，但屋顶的尺度和坡度和周围民居也全然不同，这是否是有意为之？
您如何理解这个项目和这个村子的关系？整个项目如何 “融入” 整个村庄的肌理，又是如何从村民日常 “抽离”？
首层没法全部敞开，核心原因是这块用地属于私人产权，建设期间产权所有人不同意我们拆除院落围墙。所以我们调整思路保留围墙，并将围墙融合为建筑立面的一部分。过程中我们也发现围墙反而强化了入口的辨识度，同时围合出来的内院，让大屋檐下的空间更有安定感，更能留住人，整体依旧保持对外开放的公共属性。
再说说坡屋顶。如果和传统老民居对比，这片坡屋顶尺度并不算大；但对比周边近几年新建的农民房，尺度会显得突出。周边新房大多只在三四层屋面女儿墙上简单加一点坡顶线条，单纯当作装饰。
这个大坡屋顶的设计灵感，来源于村里随处可见的生活场景：很多村民会在自家房前搭轻质钢结构坡顶，作为室内和户外过渡的灰空间，也是对使用空间的延伸放大。同时我们也借此重新思考老村落坡屋顶和人体尺度、本地气候之间的关系。目前很多老村风貌改造只是简单元素式的“穿衣戴帽”，把坡屋顶做成装饰，完全丢失了坡屋顶遮雨遮阳、营造过渡空间的实际作用。
徐田艺社 © 田方方
徐田艺社 © 吴嗣铭
另外这个项目属于改造，并不是完全无来由的新建。我们一直更倾向做改造类项目，原有建筑可以作为空间参照，设计不会脱离村庄原有肌理，改造本身就是延续村落空间脉络。原来建筑和道路、邻屋之间的小院，我们用连贯的檐下空间整合起来，呼应村里原生的空间营造习惯。但它作为乡村里的公共美术馆，我们在功能内容、材料、构造细节、局部尺度上，又刻意和村民自住民居拉开一点区分度。所以从不同角度看这栋建筑，会有一种和本地环境既相似、又陌生的感受。
徐田艺社 © Yulin
徐田艺社 © Yulin
徐田艺社 © Yulin
您曾经提及，徐田艺社项目的主要工种和材料厂家，都被限定在村子周边开车一小时内能找到的本地资源。这是出于怎样的考量？在施工过程中遇到了哪些挑战？
我们这么做的初衷很简单朴素：希望地方政府投入的资金能够真正留在本地，从经济、文化两方面深度贴合乡村发展。所以建设阶段，我们尽可能采购本地材料，合作本地厂家、供应商。还有一层考量：房子建好之后，如果本地村民看了想借鉴一些做法，开车一小时范围内就能配齐全部的建造资源，甚至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用同样班子复制一个。现在很多乡村建设项目，都会从大城市引进特殊工艺和施工团队，这类模式很难在本地产生持续的生命力，我们希望尝试打造一套本土可复用的建造模式。
不过施工过程挑战非常多。首先，本地村镇的施工队伍和厂家整体工艺水平、配合度都不算理想，很多问题不可预判、很难管控；第二，我们作为外地人，协调多家本地厂商和工人在本地做事情，天然处于被动，沟通统筹难度很大；再叠加客观限制：工期紧张、预算有限、酷暑难耐，施工期又碰上多年罕见的连续暴雨，频繁下雨导致大量工序反复重做。回头看整个施工阶段，当时心理压力非常大。
03
徐田驿市
广州多重建筑工作室
“不做主角”，
与 14 户村民共建
徐田驿市位于五经魁风水塘沿线，面对穿村而过的主要道路，既处在村庄中心，又由 14 户民居背后的边角料空间串联而成。改造前，这里布满临时棚屋、杂物、厕所与管线，公共位置突出，停留品质却长期不足。项目没有以强烈造型占据水塘界面，而是以相对消隐的连续屋檐、铺地、墙垛、树池、摆台和小舞台，整理长约 120 米的狭长地带。驿市将复杂限制转化为柔性的公共基础设施：背街附属空间成为村民休息、摆摊和游客慢行的界面，原本零散的生活需求也被纳入同一条廊下秩序。屋檐既提供阴影和庇护，也重新组织水塘边的观看与停留。由此，五经魁、水塘、民居与道路重新形成连续关系，古村中心长期缺少停留面的现实也得到更具体的回应。
对谈参与者：
ArchDaily
靳远：广州多重建筑主持建筑师（以下简称 JY）
靳远老师，您的项目紧邻 14 户村民的居所，因此面临的情况相较其他几位老师的项目更为复杂和特殊。整个项目不仅要将 14 户村民家背后的边角料空间改造为公共交流空间，同时也要保留原附属空间的功能。
在项目建设过程中，村民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您是如何处理与村民的关系的？在整个项目推进过程中，村民的态度又经历了哪些变化？
有点像跟 14 户居民在狭窄的用地上跳探戈，我伸出一脚可能绊到人家了，她瞪了我一眼把我的身体推成了意想不到的形状，我便顺势在这个体态下干点什么。最后的结果是她们在棚下载歌载舞了（字面意思）。
徐田驿市 © 吴嗣铭
具体而言，我们收到的要求诸如：门窗前都不能立柱，几家需要小三轮车坡道且不能立柱，加上避让树木，我们的结构成了一种瑜伽，因此可以说，虽然是建筑师认为这里该出现一个廊子，并且谋划了跟村民跳探戈的逻辑体系，提供了技术兜底，但这个廊子的最终形态其实是被 14 户村民林林总总的诉求共同塑造出来的，每一处悬挑和斜撑都在诉说着可能发生过的对话 —— 柱子不能落在最经济的位置，而要拉扯到该户居民更认可的位置。台阶，坡道，铺地，树池等也都有类似对话，只不过操作起来容易得多。
徐田驿市 - 14 户民居的需求及改造说明 © 多重建筑
我们自信于在过去的项目中有蛮多跟村民你来我往的经验，但同时跟 14 户居民跳探戈，还是头一遭。过程中自然有 “这么干下去能行吗” 的艰难时刻，比如 7 号地老爷爷的厕所在家庭成员的不同意见中被迫推倒重来（字面意思，不是推倒方案，是推倒墙），重做地下管又不小心把 5 号地老爷爷的旧茅厕给搞了条裂缝只能全给人家重建，3 号地老奶奶在暴雨中怒斥我们的墙体放线数据不对（后来我再也没遇到能在暴雨中使自己的声音如此清晰之人）。
好像也不是想到了什么化解之法，而就是每天去面对这些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成了，居民们发现我们的方案所到之处均是拨乱反正 —— 14 户之间原本凌乱的地下管线都被统一布局，公厕发臭的下水也被重做，大石板铺地同时调整了排水坡度，使各家门口不再脏水横流，空调外机和水电表都藏进花箱里，所有的细节都统一在一个屋檐下，在这个屋檐的阴影下，水塘对岸的祖屋显得格外清晰明朗。
徐田驿市 © 吴嗣铭
徐田驿市 © 吴嗣铭
檐下空间是南方土地上一种承载集体活动与记忆的独特空间类型。 在这个项目中，您通过一条连续的屋檐，将当地居民熟悉的“廊下空间”进行重新诠释，实现了私密与公共、日常与超日常之间的过渡与并置。
您设计的这条“廊”，与传统廊相比，有哪些特别之处？
廊是一种特别的空间类型，它不会先于其他场地要素而出现，即，廊不像厅堂庙阁那样有一个可以源于自身塑造自身的形体概念。廊之纤弱与退让，使得它成为我们在诸多项目中回应复杂场地的手段。徐田场地的难题是祖屋对岸的 “背面性” —— 与五经魁隔水塘相望的这块地，本应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在沧海变革之后成为三排民居，依照村内的朝向习惯，这三排民居的家门均与五经魁一致，却也意味着房子背向五经魁。所以我们做了一层屋檐来模糊和转换它们“背面性”，有了“欢迎”和“对望”，大家走在水边的这条路上，会变成一个夹道欢迎的状态。
廊子是双层檐，才能“既要又要” —— 低檐口保持统一标高和坡度，保证廊子的连续性，给半月形水塘陪上了一弯弧线；高檐口就可以非常灵活地应对每家每户面前的各种情况和需求了。
徐田驿市 © Yulin
空间是一种动态的社会关系的生产状态。 而中国的乡村正是一个很珍贵的空间生产样本，如何在建筑实践中保护并延续当地独特的集体记忆以及当地独有的生产关系？能否结合这个项目展开说说？
第一是 “不做主角”。这个非常简单但大家经常不舍得。在改造前和改造后，五经魁都是这块场地的主角，这事儿我们未曾怀疑过 —— 檐口的标高，小青瓦材料，屋面的方向性等各方面，都在默默执行这件事。集体记忆如果还好好地存在着，那新建筑就可以确定不用做主角了。
徐田驿市 © Yulin
第二是 “对话式的或是顺势的新建”。14 号地棚子用了圆洞空腹梁，看起来是因为高屋檐低屋檐意味着两道圈梁，那干脆合成一个高但空腹的梁算了。但与此同时，它面对着五经魁角楼的小枪洞，这种在黑乎乎青砖墙上均匀出现的小洞虽然不起眼，但它诉说着五经魁最为一栋客家建筑的防御性本质，在我看来是个“题眼”。
空腹梁的洞虽然更密集通透，但结合 14 号棚叶子形的体量和同样深黑的屋面和梁下阴影，使得这一组合与五经魁角楼产生了对话。“顺势” 则帮我们回应了当地居民想要摆摊做些营生的需求 —— 驿市的标高低于路面，我们在做台阶之余顺势做了一系列摆台和树池，给村民的自由营业提供了基础面。大石板铺地也是为了给村民的生产生活提供基础面，本质上，徐田驿市有一些当地居民生产生活的基础设施的性质。
徐田驿市 © Yulin
徐田驿市 © Yulin
徐田驿市 © Yulin
从溪岸、村口到水塘边，上篇所呈现的三个项目都与村庄的日常使用密切相关：它们提供停留、展示、交流和基础设施整理，也让建筑师的工作从造型表达转向关系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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