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家事》之后，另一本威尔·艾斯纳的作品《德罗西大街》也出了，尽管传闻已久的《与神的契约》至今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但《德罗西大街》作为「与神的契约」三部曲中的一部，它的到来还是多多少少足以慰藉漫迷热切的盼望。
在「图像小说」这个概念在国内已成「香饽饽」的当下，我们终于有机会，借着他经典作品引进的机会，来聊一聊这位被称为「图像小说之父」——尽管有争议——的威尔·艾斯纳了。
01.漫画界的“奥斯卡”艾斯纳奖
每年7月都是欧美漫画界的大日子，每年7月底的一个周末，有漫画界的“奥斯卡奖”之称的艾斯纳奖都会在圣地亚哥漫展颁出。
自1988年诞生以来，艾斯纳奖就一直代表着北美漫画行业创作的最高水平，很多漫画创作者都将折桂艾斯纳奖视为对自己工作的至高褒奖和认可。
艾斯纳奖名称的由来，得名于美国已故漫画大师威尔·艾斯纳，他的代表作有《与神的契约》《梦想家》《生命力》《德罗西大街》《闪灵侠》等，这些都是对当代图像小说产生重要影响的作品。
艾斯纳之于北美漫画，相当于墨比斯之于欧漫、手冢治虫之于日漫，是真正的殿堂级大师。在2017年他的百年诞辰时，北美几乎所有的主流媒体都纷纷发声，纪念艾斯纳为北美漫画行业所做的伟大贡献，媒体报道毫不吝惜赞美之辞。
谷歌为艾斯纳创作的主题doodle
更多的赞誉来自于无数深受艾斯纳影响的漫画创作者们，美国著名的漫画理论家斯科特·麦克劳德在其名作《理解漫画》中说——“艾斯纳之于漫画，相当于大爆炸之于宇宙，他的整页作画和逐格叙事对漫画创作的影响长达几十年之久。”
而著名作家尼尔·盖曼在谈及艾斯纳时则说，“当我16岁时，我不再阅读漫画，我对那些东西感到失望，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阅读《闪灵侠》，而当我25岁时，我觉得是时候研究如何学习写漫画了，于是我去买了威尔·艾斯纳的《漫画与连续艺术》，然后像个虔诚的学生一样去学习他的方法。”
艾斯纳的影响远远不止于此，他在1978年出版的《与神的契约》的封面上，首次使用了“图像小说”的概念。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图像小说在全世界范围内开枝散叶，成为成人读者阅读的首选。无数当代漫画创作者继承了他的衣钵和思想，继续拓宽着漫画媒介的创作边界。
图像小说来了！
02.最会赚钱的漫画家
1917年，艾斯纳在美国布鲁克林的布朗克斯区（Bronx）出生。要了解威尔·艾斯纳，就得从这两个关键线索入手——1917年是个什么样的时代，以及布朗克斯是什么样的区域？先来说说1917年。
北美漫画的诞生可以一直追溯到19世纪中叶，但一般而言，1896年10月25日被视为北美现代漫画的初啼——漫画家理查德·费尔顿·奥特考特（Richard Felton Outcault）在他的代表作《黄孩子（Yellow Kid）》中首次使用了日后成为现代漫画最为显著的标志“吐白气泡。
《黄孩子》
随后，北美漫画开始快速发展，到了19世纪末期，各种报纸漫画极大地推动了报纸销售，这为漫画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和充足的空间，彼时也被称为是北美漫画的“铂金时代”。
艾斯纳出生的1917年，正是北美漫画发展史上最为鼎盛的“波峰”。在他成长的年代中，尽管漫画的种类不多、内容也相对单一，但它们唾手可得。它们和当代漫画以单独册子做载体不同，当时的漫画大多还是以报纸为载体，所以只需极少的钱就可以买到，在那个精神娱乐相对匮乏的年代，漫画承担了娱乐大众的重任。
再来说说布朗克斯地区。
布朗克斯曾经是纽约一个非常富裕的社区，但随着社区的老化以及原住民的迁出，这里逐渐成为一个以外来移民为主的落后街区，最终沦落为一个高失业率的贫民区，以犯罪率极高著称，时常发生严重的纵火案。
到了艾斯纳出生的1917年左右，布朗克斯街区的状况才有所改观，但依旧是贫穷、落后、堕落的代名词，像这里的大多数家庭一样，艾斯纳家也是外来的移民者——他的父亲是奥地利人而母亲是犹太人。
但正是这样的生活经历，让艾斯纳得以对底层人民的生活状态有了非常深刻的认知，为他后来的图像小说作品积累了大量的创作素材，《与神的契约》以及其后的两部作品《生命力》和《德罗西大街》，这个三部曲全都是以“布朗克斯区”为舞台的。
年轻时的艾斯纳
艾斯纳也曾坦言，他作品的人物和故事大多出自他自己的真实生活——“这些故事正是以20世纪30年代，肮脏的30年代，那些居住在廉建公寓中的人的生活为蓝本的......这些都是真实的故事。”因此这些作品具有非常强烈的“现实感”，往往给人以极大的震撼。
三部曲
蓬勃发展的漫画行业，以及足够丰富的生活阅历，这些都是艾斯纳日后成为漫画家的重要原因，除此之外，来自家庭的影响也同样不容忽视。简单来说，父亲给了他优越的绘画天赋，而母亲则给了他精明的商业头脑。
艾斯纳的父亲从十几岁起，就开始从事绘画类工作，移民美国之后，依然靠为剧院、马戏团、杂耍剧院等场所绘制海报、背景板谋生；而艾斯纳的母亲则有着典型的犹太人式的商业头脑，尝试过家具销售、衣物加工等商业行业。
继承了来自父母的绘画和商业两种基因的艾斯纳，终于在日后成为了一名在商业上极为成功的漫画家，而不是穷困潦倒的落魄艺术家。
艾斯纳成年时，北美正试图从30年代大萧条的泥淖中走出来，民众无法立即从身体上的贫瘠中解脱出来，只好转而寻求精神安慰，廉价的报纸几乎成为所有人所钟爱的消遣方式，而这也给漫画的发展带来了巨大机遇。
出版商们纷纷从中嗅到了商机，于是开始将之前散落于各个报刊的漫画收集起来结集出版，结果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但只靠“存货”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出版社迫切需要新的内容——看来哪个时代都需要真正的“内容创作者”啊。
随后而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让整个社会都被笼罩于对法西斯主义的仇恨和恐惧当中，超级英雄漫画随之兴起，成为承载人们对战争进行控诉的载体，并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爆发式增长。
在那个时候，很多超英漫画单册印量超过50万本，而个别现象级刊物更是曾创下140万份的天文销量，这些数字在今天看来仿佛天方夜谭。那个年代也因此被称为北美漫画的“黄金年代”，那是超级英雄漫画的狂欢盛宴，而如今声名显赫的北美漫画两大巨头——DC和漫威也都是诞生于那个年代。
而事实上，超英漫画兴起的时候，二十多岁的艾斯纳早已在这股大潮中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艾斯纳早期作品
艾斯纳高中毕业不久后就投身到创作中，起初是为纸浆杂志绘制插图、为广告主设计广告画面，随后才开始转向漫画行业。艾斯纳在1936年和杰瑞·艾格相遇了，后者是一本名杂志编辑，而这本杂志背后的出资人虽然是一名商人，但他却打心底想成为一名出版人。正是通过这本杂志，艾斯纳完成了他在漫画行业的首秀。
尽管这本短命的杂志只持续了四期，但艾斯纳和艾格的合作关系却一直延续了下去，他们共同成立了以二人名字命名的工作室，开始为迫切需要大量原创内容的出版商供稿，艾斯纳负责绘制，艾格则负责推销。
他们的漫画工作室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最鼎盛的时候共有15名漫画家为之工作，这其中包括不少日后的美漫大咖，比如蝙蝠侠的创造者鲍勃·凯恩和美漫业界传奇杰克·科比，他们都曾在艾斯纳的工作室中供职。
艾斯纳曾坦称自己在22岁前就已经非常富有了——1939年，22岁的艾斯纳与艾格分家，他拿到了25000美元，当时的美国刚从大萧条的阴影中走出来，这笔钱无疑是一笔巨款，可以简单对比下，艾斯纳草创公司时，35美金就可以支付好几个月的租金，就知道2.5万美金的含金量有多高了。
威尔·艾斯纳的自传体作品《梦想家》
关于这段历史，艾斯纳在他的自传类的漫画作品《梦想家》中有较为详细的描写，虽然有些说法双方至今仍各执一词，但艾斯纳大赚一笔这件事情并没有争议。那么问题来了，当时赚得盆满钵满的艾斯纳，为什么要在最为鼎盛的时候放弃工作室呢？如果他当年坚持继续走下去的话，那么现在的美漫行业，应该绝非现在的局面。
03.穿西装的斗士
艾斯纳离开创业团队的直接原因，是因为他要开始创作《闪灵侠》。而为了参与到这个全新项目中，他必须以全职身份加入新的创作团队。于是他不得不放弃了运作成熟的商业模式，转投到一个全新的领域，或许对他而言，“对于未知边界的探索”要远比“待在舒适区中”更有吸引力。
后来艾斯纳在谈及到这个决定时说到，“凭着年轻人的满满自信，我在没怎么好好筹划的情况下，就投入到了这份工作中，而直到最初的十四周过去之后，我才得以喘息片刻，直到那时我才充分意识到这项工作的重要性。”
《闪灵侠》为什么会如此吸引艾斯纳？这是因为在他接手创作时，就要求拥有该作品的版权，而这在当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在艾斯纳的坚持下，对方竟然答应了他的要求，这也就意味着，《闪灵侠》成为了他真正意义上“自己”的作品。
《闪灵侠》内页
尽管当时漫画发展迅猛，但漫画作为一种媒介仅仅是被当做“消遣”和“娱乐”的工具，一直都被主流社会所轻视和排斥。因此，艾斯纳他将更大的抱负和期待都寄托于《闪灵侠》上，他希望凭借这部作品来改变漫画行业“为人所不齿”的现状。
艾斯纳曾回忆当初的情景——“在那个时候，公开把漫画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去探讨……都会被当做是无知的自以为是，只有被嘲笑的份儿。”当时漫画读者也呈现出明显的低龄化趋势，这也导致漫画创作沦为流水线作业，出版公司往往只关心利润，从不会把“艺术追求”摆在首位，这显然不是艾斯纳想要的。
艾斯纳在创作《闪灵侠》之初，就把读者定位为“更为成熟世故、要求更苛刻的成年读者”，他希望自己能跳脱出主流的“超级英雄大战超级恶棍”的流俗套路，他深信漫画作为一种艺术媒介，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性。
《闪灵侠》的主角被设定为一名“中产阶级”蒙面犯罪斗士，他没有紧身衣和斗篷，也没有上天入地的超能力，他身穿蓝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头戴软呢帽子，与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他以自己的方式去与罪犯作斗争。
但迫于合作方的压力——他们希望这个角色可以更为“超英化”一些——艾斯纳最终采取了一个折衷的方式，增加了“眼罩”和“手套”作为制服，以对标超人的红披风和美国队长的星条纹制服。
但尽管如此，闪灵侠依然在有限的约束下，展现了艾斯纳独特的创作语言——即把独有的人性关怀隐藏在看似光怪陆离、异想天开、神秘惊险的故事之中，“人性”始终都是艾斯纳作品中永远不变的母题。
独特的标题字体设计
除此之外，艾斯纳独有的设计语言在《闪灵侠》中也得到了发展，尤其是登峰造极的标题设计，每期《闪灵侠》的标题页都极具设计感，经过设计的刊名完全融入画面中，成为画面的一部分。
事实上，这也正是艾斯纳所努力探求的效果——“我所做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核心概念，就是媒介，也就是把文字和图像按照序列整合起来的表现形式，这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形式。”艾斯纳希望通过这种处理方式，让漫画媒介能具有更多的“艺术”气质，让它可以承载并驾驭更富有深意的创作主题。
或许《闪灵侠》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同时期其他超英漫画的热度，但它在那个年代所做的努力无疑是颇具启发性的，从那时起，艾斯纳就已经萌发了“进军成人阅读世界”的愿望。
04.图像小说来了
1978年，暌违漫画多年的艾斯纳重新拾起画笔，以自己幼年时在布朗克斯的生活经历为蓝本创作了《与神的契约》，并在封面上标注了“图像小说（Graphic novel）”的字样，这也是北美漫画史上，这个词语首次出现在正式出版物上。
《与神的契约》在封面明确标注了“图像小说”字样
此时艾斯纳已阔别漫画创作将近25年了，艾斯纳在1952年结束了《闪灵侠》的创作，然后全身心投入到了“美国视觉公司”的运营上，这是一家非常成功的商业公司，客户名单中不乏电话、石油、唱片这些大客户。
甚至就连美国军方也是艾斯纳的“甲方”——艾斯纳为美国国防部设计了大量使用手册和培训资料，并为军队官方杂志创作了名为《乔·逗普》的滑稽漫画，为他带来了不菲的收入。
艾斯纳暂离漫画创作，或许还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有关——自20世纪40年代起，北美就兴起了大规模的漫画抵制运动，一些涉及血腥、色情和暴力的漫画遭到公开抵制，并波及到了几乎所有的漫画类型。
上世纪50年代美国的抵制漫画运动
在这场灾厄之中，许多漫画书被烧毁，甚至很多城市全面禁售漫画，北美漫画行业当时几乎面临灭顶之灾。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中后叶，北美漫画才开始逐渐恢复元气。
一方面，主流商业漫画在一干新兴超级英雄的“带领”下进入了白银时代；另一方面，地下漫画、另类漫画运动相继兴起，一些漫画创作者开始关注主题更现实、思想更深刻的漫画作品，这些更加“真实”的漫画作品逐渐获得成年读者的认可。
正是在这股风潮的影响下，艾斯纳重回漫画界，创作并出版了《与神的契约》。他在书的前言中这样写道，“在这本书中，我尝试着创作了涉及我个人经历的故事......我尝试着去从我个人和同龄人的经历中寻求创作素材，去创作这些故事。我想做的，就是去讲述这些发生在美国的某个角落里的故事”。
这部作品展现出了诸多不同之处——故事上，它充满了辛辣的讽刺，对现实世界的弊端和不公予以毫不留情的揭露；长度上，它与一本文学作品相当，而不是像漫画期刊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装帧也更为精细化；在售卖渠道上，它选择了更为正式的书店，而不是地摊报刊或漫画店。
艾斯纳从一开始就将这本书的读者定位为拥有更好品位、更高审美的成年人。他希望这不仅仅是一本“消遣”之作，而是将其视为一件具有欣赏价值的艺术品，某种意义上说，这其实是艾斯纳对主流漫画某些规则的挑战。
在这部作品中，艾斯纳通过四个相互独立的故事——《与神的契约》《街头歌手》《楼管员》和《夏憩屋》——描绘了20世纪30年代布朗克斯地区的生活图景，这些故事全都根植于艾斯纳所生活的年代，而其中还有很多情节应该是来自艾斯纳自己。
《与神的契约》内页
比如第一篇《与神的契约》，讲述了一名犹太人在痛失爱女之后逐渐背弃信仰的故事。而“痛失爱女”的情节正是出自艾斯纳本人，艾斯纳的女儿在十几岁时死于白血病，痛失爱女的巨大悲伤一度几乎拖垮艾斯纳，但艾斯纳一直对这个秘密保持缄默，直到2001年时才对外公开。
或许正是由于脱胎于现实世界，《与神的契约》里的故事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角色们既没有健壮的体魄，也没有是非分明的善恶观，他们不用拯救世界，也不用舍生取义，他们更多地是要面对日常的苦难——“应对拮据、应对城市生活的洪流、还要尽一切努力逃离这种生活”。
艾斯纳通过对这些充满“真实实感”的日常故事的描写，讽刺了当时美国社会的种种弊病——拜金主义、种族歧视、道德沦丧、犯罪猖獗等。
《与神的契约》内页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第二个故事《街头歌手》，一名流浪歌手因为“靓丽”的歌喉引起了一名前“名伶”的垂爱，她对流浪歌手百般付出，甚至动用以前的关系为他安排演出，但流浪汉离开她家后就变回了真实的自己，他赌博、酗酒甚至动用家庭暴力......
在流浪歌手身上看不到任何人性光辉，他不过是这残酷世界的普通一员，他的缺点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有，他有着平凡的身躯、普通的皮囊以及满是瑕疵的灵魂，他们阴郁、喧闹、冷漠......而这往往会引发读者的共鸣，想到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的种种遭遇。
《与神的契约》内页
更为震撼人心的“现实实感”出现在第三篇《楼管员》中——面相凶狠的楼管员被人发现持枪追赶一个十岁少女，居民认为他是要猥亵小女孩，于是报警让警察来逮捕他，恐惧万分的楼管员最终在自己贴满色情照片的小屋中开枪自杀......但事情的真相真是这样么？
毫无疑问，艾斯纳对《与神的契约》是抱有极大的企图心，他希望凭借这本书去解决一些困扰了他几十年的老问题——除了充满套路的超英漫画、充满污秽的地下漫画，漫画媒介究竟还能做什么？它能否像严肃文学一样在成人世界里赢得更广泛的关注和尊重？
而《与神的契约》正是艾斯纳所给出的肯定答案——更成人化的故事内容、更艺术化的画面布局、更高深化的人性主题，所有这些都是与主流漫画决然不同的尝试，而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将漫画媒介的边界再向外拓展。
除了在故事深度上的挖掘之外，艾斯纳在这部作品中，同样对视觉艺术风格做了大胆的突破，尤其是他对“画格”的处理颇具突破性和实验性。
“画格”是伴随着漫画的发展而逐渐成型的，漫画是连续图像序列的叙事艺术，而画面与画面之间存在着区隔关系，因此需要“画格”来对画面进行分割，但与此同时，画格也对画面产生了一定的局限性。
因此，艾斯纳在《与神的契约》中尝试去弱化“画格”的局限作用，他尽可能少地使用“画格”，因此画面的自由度更高，画面也因为没有“束缚”而更有张力。他的这种创作风格一直延续了下去，并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之后的许多图像小说作品中。
《与神的契约》内页
尽管《与神的契约》可能并不是北美历史上第一本图像小说，而艾斯纳也并非“图像小说”这个词语的发明者，但毫无疑问，“图像小说”正是随着该书的出版而步入了发展快车道。在此之后，越来越多的出版商和创作者加入进来，大批量定位成人市场的“图像小说”随即被创作出来，并一直延续到今天。
从此之后，主流社会对漫画的偏见开始逐渐改观，漫画不再被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专利，越来越多的成人读者开始重新拾起漫画，开始在图像叙事中寻找艺术的闪光点。漫画创作者也开始用越来越复杂的叙事手法、越来越精美的绘画风格、越来越有深度的故事叙述来提升作品的艺术审美价值。
这才是这部作品真正的意义所在。
05.梦想家
在《与神的契约》出版8年之后，艾斯纳又创作了自传类图像小说作品《梦想家》。
它延续了艾斯纳之前所创造的艺术风格，在故事上则回忆了他初入行时与艾格创办工作室时的经历，从早期他怀揣理想主义为梦打拼，到后来成立商业公司掘得人生的第一桶金，而书名《梦想家》或许正是他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某种结论——永远怀揣梦想，不管是对生活，还是对事业，还是对未来。
《梦想家》封面
在书的前言中，艾斯纳这样写道，“社会总是会满怀宽容地去尊重那些怀揣梦想的人”。尼尔·盖曼在纪念艾斯纳的文章中也称他为“梦想家”——“一个故事叙述者、一个匠人、一个梦想家和一个艺术家。”而另一本关于艾斯纳的传记，书名就叫做《威尔·艾斯纳：梦想家的漫画人生》。或许，“梦想家”正是艾斯纳本人最真实的写照，也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最高褒奖。
艾斯纳的职业生涯也确实是“梦想家”的最好诠释，作为一个犹太移民后代，他居住于贫穷落后的廉价住区中；而作为家中三个孩子中的老大，他显然肩负着更大的责任。
艾斯纳在学业结束后便投入到漫画行业中，但他的职业生涯也并非一帆风顺，他也曾困窘到只剩一枚硬币，也曾面临非法色情漫画的诱惑，也曾接到法院传票，也曾因在法庭说出了实话而与合作商决裂.......
但他终究还是取得了成功，在20世纪30年代，他和他的团队不但没有受到低迷经济环境的丝毫影响，甚至每个人都收入不菲，金钱虽然经常为艺术家所不屑，但谁也不能否认经济基础对艺术梦想的重要作用。
《梦想家》内页
更重要的是，艾斯纳的成功，也为其他身怀梦想的创作者树立了一个不错的典范，给了更多梦想家坚持下去的理由。
从《与神的契约》出版之后，艾斯纳在此后近30年的时间里又陆续创作了十余部图像小说作品，以此阐述自己的漫画观点。尽管他的图像小说作品从没有热销大卖，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些作品对北美漫画发展的影响，无数座奖杯足以说明艾斯纳作为一名漫画家的不朽。
艾斯纳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他关于“图像小说”的开创性创作，而是在于他用一部又一部作品改变了整个行业的规则，用他的梦想感染了更多创作者的梦想，从而让图像小说的开枝散叶，最终枝繁叶茂。
艾斯纳在创作的同时还从事了长时间的漫画理论教育工作——他曾在纽约视觉艺术学院任教，并撰写了多部漫画理论著作，比如《漫画和分镜头艺术》《绘画故事和视觉叙事》，这两本著作也成为现代漫画理论学习的必读书目。
图像小说因艾斯纳的努力而发展壮大，它有着极强的包容性，它是多元的、丰富的、兼容并蓄的，这不是由某一个创作者所决定的，而是建立于所有创作者的影响之上，既可以有《鼠族》这样的战争回忆录，又可以有《守望者》这样的反类型超英故事，以及《歪小子斯科特》这样的奇趣脑洞故事。
时至今日，图像小说的作品涵盖范围越来越广，其内容与形式也越来越多元，并开始融入主流文化，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并喜爱。
尽管关于“图像小说”的定义和起源至今仍然有争议，但谁都不能否认艾斯纳对图像小说的重要意义，他石破天惊的《与神的契约》也成为图像小说发展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是我们谈论图像小说时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一部作品。
越来越多的图像小说作品
它自首次出版后就受到了业内的重视，尽管它从未成为畅销书，但依然在此后的几十年内数次重印，而这对于漫画作品而言，无疑是最具意义的褒奖，它树立了一个榜样，成为了一座灯塔。
2005年，艾斯纳死于心脏手术并发症，终年87岁。艾斯纳留给世界最重要的遗产是什么？答案是尊严——一方面是漫画创作者的尊严，另一方面则是漫画本身的尊严，摆脱低龄、廉价的传统印象并尝试成为文学创作的另一种表达，成为被主流社会所重视的艺术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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