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云雾 杜孝光/摄
飞阁流丹,日影沉绿。南昌的黄昏,总发生在一刹那之间,还未认清日的隐约,夜就盛大地来临,其间一刻,明与暗,古与今,苍凉与感动间,就立着那座滕王阁。若逢云雨初霁,烟光凝而暮山紫,只见少年王勃飘然孑立,神采斐然。云山苍苍,落霞还是和千年前一样美,天际之畔,月升星落,似他短暂明亮的一生。上元二年九月九日,滕王阁新楼落成,都督大宴于此,事先命其婿吴子章作序以求夸耀,宴始,邀宾客作序,众客假意歉让,至勃,提笔即作。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六岁能文,十岁写书,十六岁及第为官,因檄文被贬,一身弱骨,虢州参军,又因擅杀官奴,几度劫后余生。当年返乡探父,途径南昌,受邀滕王阁之宴,写就千古骈文,数月后于南海溺水而亡,年二十六。达官满座,于世无奇,偏偏故事中唯此一人,阿谀奉承中唯此一傲,千古盛名后唯此一空,惊艳了南昌千年寂寞的岁月。
滕王阁今景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人是人,我亦是人,但原来又不是人,是这景色,这落日长河,这雁阵惊寒,这一生倏忽远去,唯槛外长江空空自流。江西,是一本活的语文课本,许多人从远方来寻景寻诗,这些诗,他们在少年时代就能背诵,他们肯定了《滕王阁序》中的满阁声色,肯定了王勃的穷途之哭,也肯定了困境中每一次生命理想的飞扬驰骛。如今的滕王阁,绿瓦古建,江景楼房,游人乘电梯便可登高,展望豫章秋日黄昏最美之境,再不会有人拱手作辑,带着不必理会哄闹的微笑,离开一个他不愿讨好的名利场。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千万代人,谁人能说,我定我命?给俗尘以傲骨,给明丽以忧虑,人生才见灵动,历史才添风韵。
草木衰黄,倦马嘶鸣,东晋之秋,已有萧索之意。夕阳下,鄱阳湖边停着一叶小舟,静静等待着自城郊赶来的陶渊明。这一次,他走得很慢,笼冠的大袖衫幽幽及地,却似不染尘埃。乘船,归乡。梢公的竹篙插进水波,缓缓朝前撑动,江上渔舟点点,江畔蒹葭翩翩,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飘流瀚海。京华倦客,久在樊笼,五次辞官,四十岁,白发初现,虽是霜风鬓影,他的歌声却温暖如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人生迷途难免孤独寂寞,只看你如何排遣取舍。
庐山观云亭 周继根/摄江西庐山,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孤松,在这里,陶公与乡邻把酒议桑麻,同老友登高而赋诗,也曾在星沉月落之际,挥杯劝孤影,抱琴竹下,那张素琴,一根琴弦都没有,他却弹得涕泗滂沱。曾经,他也面临一个挣扎的人生——是成为既得利者还是成为自己?性本爱丘山,却要为五斗米折腰,我所渴望的自由纯粹,何以世为不容?今天,庐山余脉面阳山一处偏僻的小坡上,陶公安眠于此,参天的苍柏,静静掩映,如此氛围,恰如他生前遗愿:葬于中野,足以安魂。
庐山芦林湖 谭惠如/摄余秋雨曾说:「文人未免孤独,愿找个山水胜处躲避起来,但文化的本性是沟通和被理解,庐山正是文化知音聚会的理想地点。」自司马迁南登庐山,佛学宗师慧远驻足东林寺,李白登临叠泉飞瀑,到三百年后,苏东坡在西林寺题壁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实缘来缘去,也只是随意,无心成岭,也无心成峰,见惯了沧海桑田,尝尽了世情炎凉,你只是有点累,想歇一歇。或许,归隐的尽头是江西。庐山峰石令人古,鄱阳湖水令人远,江西,是山与水的佳话,更是山水与人的对话。“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追寻江西的故园感和归宿感,是人向大自然真正的挺进。
庐山 殷锡翔/摄如今的庐山市,眼前有古人的诗,脚下有平整光洁的路,牯岭更为热闹的街市,但你知,风过断崖,草木连天,那条去往三叠泉的路,从来不曾花香满地。山路崎岖,石阶无尽,你一级一级,躬身疲力,忽闻隐隐水流声,凉意自脚下升起,再抬眼,已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诚不欺也,蜀道之难,也有这长风破浪的磅礴,宽慰君心。人生,总会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的风景。
庐山三叠泉
唐宪宗元和十年,我被降职为九江郡司马。次年秋天,我在浔阳江头送别友人,忽闻舟中有人夜弹琵琶,细细听来,是京都流行的曲子。月华满江,星汉照耀,我举起了酒杯,凄艳的丝竹声在空中浮动。轻拢慢捻,酒趁哀弦,夜尽之前,曾有烛影摇红,焚燎沉香,有女子素手,静静弹拨我流离人生的痛。江西九江,古称浔阳,东汉末年赤壁之战,吴主孙权在此练兵,《水浒传》的宋江曾在浔阳楼借酒题诗。浔阳以北,有条长江流经的江水,每逢残秋,便见红枫与芦荻纷飞,这段寂寞水路,遭贬的白居易也曾夜半泛舟,听人弹琴到曲终。
九江烟水亭 嘈嘈切切,珠落玉盘,诉尽平生风月。琵琶技艺,女子十三岁便已学成,姣好面容,惹人侧目,京城的富贵子弟,献尽红绸锦衣,一时风光无限,忽听四弦齐发,声如裂帛,灯照离席,满座衣冠似雪,唯见江心秋月,一商妇、一空船而已。天地慢行,生命隐晦。长恨歌写到二百五十个字便不再有恨。琵琶女泪落成珠,而我江州司马,一介九品散官,宦途失意,何尝不是天涯沦落人。
九江含鄱口冬景 浔阳江不似西湖,纵使初游,也有旧梦重温的味道,它奔流不息,在另一个时空,女子钿头银篦,唇是浓烈绝望的艳,男子青衫尽湿,为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江湖终是一场华丽泡影,每个人的过去都会消逝,每人亦会如此消逝。但人人都想远行,用精神牵引自身,获得他最珍贵的:此处心安。那些对历史的回望,诗境实地的踏访,是否为唤醒,我们生命的由来?为得到我们灵魂里,最接近自由的存在?于是江西,你舍去了世间所有悲喜,去追逐那无家的浔阳江水,因为你相信,永恒的异乡人,他正沿着鄱阳湖畔走来……
九江锁江楼 蔡少敏/摄多年以前,薄薄的诗舟载着积年的云雨,才子隐士的孤傲和空名,缓缓沉没,山水犹可化作诗文笔痕,为今人吹来古时的岸边微风。多年以后,发黄的语文课本为蚁所噬,但书中山河,并非遥不可及,它就藏在我们的文化感知里,像一本无字的诗经,等你会心翻阅,与你畅叙神游。
深山古刹,花落如雪,无人的黄昏,静水深流。秘境江西,于世间像一个清冷的梦。在梦里,酒香太浓,李白与陶公二人对酌山花开,直到生灭荣枯都为世人遗忘。人来人往的日子,习惯在心口加之一道封口,把感官锁住。有多久,听不见溪声蝉鸣,看不见花开落日,那最麻木、也最残酷的岁月,你题为「生活」。我们的背影,如此单薄,翻山越岭走过的路,能记住的仅是片刻辰光,我们需要记得吗?记忆就是生命?树叶记得年轮,蝉记得夏天?人生短短数十载,比这亘古天地又如何?野风幽冥,长星闪耀,于是你折入光阴的旧纸,拾掇散落一地的诗文,叩问隐者冰冷的碑铭,回应你的,唯山水而已。
江西婺源 月亮湾 在古代,人们说一个人没有慧根,便称“此子神情中不带一丝山水”;若夸女子有文采,便说“此女眉目如诗”。古人风雅,不在词藻堆砌,而在对自然的感知,望秋云而神飞扬,临春风而思浩荡,对一张琴一溪云,也可游心物外、物我两忘。那么,你是选择轻衣单骑,追寻晴花雨树的诗歌人生,还是关闭感官,一生飘零?江西,多少人曾踏足你的土地,即使肉身已朽,灵魂恒常悠游,它是在暮色中走远的俊朗少年,是带月荷锄归的布衣夫子,又或清夜里泪洒青衫的听曲人……江西,山川是你写不尽的篇章,日月为你掌灯伴读,生之坚强,必以山峰的孤执来等,情之凄婉,必以浔阳江的泪来还。此间山水,无所依傍,无关风月,却又处处是神思。
江西婺源 山村秋色 谭惠如/摄暮风催人倦。时光彼岸,飞鸟掠过湖心风纹,忘了姓名的旅人走入濛濛烟雨,影子落了青苔色灰尘。而你,江西,仍在此守望,眉目如诗……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联系邮箱:603971995@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