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雷斯:89岁的波普巨匠,永不退休的实验者

ARTnews

2026-02-13 16: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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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多尔多涅:

以颜料为媒介的诗人


在法国,作为战后法国绘画界最具影响力,也最难以归类的人物之一,雷斯无需过多介绍。但这位不安于现状、勇于尝试的艺术家的最新作品,即使是多年来密切关注他作品的人,也可能感到意外。在雷斯位于多尔多涅(Dordogne)的家中,墙上挂满了他各个时期的画作,以及他妻子布里吉特·奥比尼亚克(Brigitte Aubignac)—— 一位同样致力于具象艺术的画家——和一些朋友的作品。在房间一角,雷斯用一只微小的蝴蝶点缀了象牙色的灯罩。一幅一年前开始创作的画布,如今放置在画架上。周围堆满了书籍,其中包括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1937年的经典之作《 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他当时正在阅读这本书。之后,我们的谈话移至他宽阔的工作室,这是一个位于附近建筑内,井然有序的空间。地面上除了几张用于防止颜料飞溅的纸板,再无杂物。


最重要的是,雷斯把自己看作一个诗人——只不过用颜料工作。“我成为画家,是因为绘画不需要翻译。它是一种普世语言。”他说。随后他又澄清:他指的是具象绘画,并补充道——“抽象毫无意义。要是我想用抽象的方式说话,你什么都听不懂。”如果雷斯把画布视作诗篇,他也确实写诗。“我偏爱十四行诗(sonnet),因为它要求语言像蓝宝石那样被雕琢。自由诗(free verse)因为没有边界,反而让我厌倦。”


“马歇尔·雷斯:近期作品展”展览现场图,2026 年,

巴黎坦普隆画廊

图片来源:劳伦特·埃德林(Laurent Edeline)

艺术家及坦普隆画廊,巴黎-布鲁塞尔-纽约

(Templon, Paris – Brussels – New York)画廊提供


在雷斯的作品中——无论是他的新作,还是几十年前的旧作——艺术与文学始终紧密交织。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他从神话中汲取灵感,正如几代法国学院派画家曾经所做的那样,雷斯在早期创作中也曾模拟(pastiche)他们。“神话提供在日常生活里不断回返的原型(archetypes)。”他说。


在Templon画廊展出的多件作品都佐证·了这一观点。他的青铜雕塑《阿克泰翁(Actéonne)》(2019) 重现了猎人阿克泰翁(Actaeon)的悲剧命运:他因撞见罗马女神狄安娜(Diana)沐浴而被变作雄鹿,最终被自己的猎犬撕碎。但雷斯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变形”:他将阿克泰翁改写为女性形象,使其在场景中的位置变得暧昧不明——她是那个胆敢惊扰狄安娜沐浴的窥视者吗?或者,她是被观看者,而非观看者?雷斯对此留有解读空间,他坦率地说道:“愿意理解的人,自会理解。”


《阿克泰翁》那种惊惧的姿势,与《恐惧(La Peur / Fear)》中的人物相互呼应——这是一幅完成于2023年的巨幅绘画。画面被阴沉的灰黑、铅重的色调所支配,令人想起弗朗西斯科·戈雅(Francisco Goya)的《黑色绘画(Black Paintings)》那种悲剧性的氛围;同时,它也承载着雷斯童年时代某个惨痛日子的记忆:盖世太保(Gestapo)上门逮捕他的父亲——一位抵抗组织(Resistance)的成员。为了将这幅画与当下联系起来,雷斯也将此作献给乌克兰战争的暴行。画中所有人物都被同一种情绪调谐:恐惧——当他们直面死亡时,恐惧清晰地写在脸上。人群之中,有一名男子穿着印有拉斐尔式小天使(Raphael-inspired putto)的T恤,双臂举起,仿佛在乞求怜悯。


在对面墙上悬挂着与 《恐惧》遥相呼应的巨幅画作《和平(La Paix / Peace)》(2023)。这幅色彩鲜艳的画作于去年秋季在巴黎巴塞尔艺术展(Art Basel Paris)上首次亮相,传递着希望的信息。画作的构图融合了各种精心设计的图案和细节,雷斯称之为“象形符号(hieroglyphs)” :法国三色旗、一只两栖动物、彩色气球、纸折的小船,以及一尊小佛像,后者或许是对他数十年禅宗生活方式的致敬。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甚至在画面右侧放入自画像:他坐着,拄着手杖,手杖上垂下一根钓线,线条在画面里“写”出一句话:“曾经,此后不再(Once,never again)。”


正如他所说:“我谈论的多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情感问题,而这些问题与我所生活的世界的状态紧紧相连。”



从波普到古典:

艺术轨迹的超越


雷斯1936年出生于法国里维埃拉(French Riviera)的戈尔夫-瑞安(Golfe-Juan),他的家族世代从事陶瓷工艺。二十出头时,他与同样来自里维埃拉的艺术家们结为好友,其中包括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阿尔芒(Arman)与塞萨尔(César)。1960年,他们与评论家皮埃尔·雷斯塔尼(Pierre Restany)共同创立了“新现实主义者(Nouveaux Réalistes)”,打破了战后抽象艺术的主导地位,把日常物(如洗涤剂盒、罐头、玩具等)纳入作品之中。1963年,雷斯前往纽约与洛杉矶,被波普艺术(Pop Art)吸引——这种艺术借助广告、漫画、摄影、电影与影像,以讽刺的方式审视消费社会。“年轻的时候,你会以为只要与既有的一切唱反调,就会显得更有趣。”他回忆说,“这并非全错,但也像一种矫揉造作。


雷斯始终拥抱古典主义。“那是王道。你看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或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这些大师时,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足。然后,一段漫长的自我改造就开始了。”他把对传统的坚持视为一种“严格的服从(strict obedience)”。在他1964年的作品《日本制造——大宫女(Made in Japan – La grande odalisque)》中——这幅画属于他一系列精心构思且充满敬意的仿作 ——他重新诠释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的《大宫女(Grande Odalisque)》(1814):他以绿色人物对比红色背景,并在画面上粘贴一只塑料苍蝇。这件现藏于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的作品,成为雷斯最著名的画作之一,也堪称那个时代最具标志性的图像之一。


1968年回到法国后,雷斯转向电影创作。他唯一的长片《盛大的出发(Le Grand Départ / The Great Departure)》在巴黎与摩洛哥取景拍摄,于1972年上映。当被问及为何远离波普艺术(Pop Art)时,雷斯说:“艺术家必须避免落入一种修辞(rhetoric),去做别的事是超越问题的一种方式。”此后十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如此“超越”。在20世纪70年代,他创作了被称为“可可玛托(CocoMato)”的拼装雕塑系列;他回到带有迷幻气息的绘画与素描,创作出充满怪诞人物的画作;他开始“洞穴(Spelunca)”系列——七幅受文艺复兴时期修士弗朗切斯科·科隆纳(Francesco Colonna)《波利菲洛之梦(Dream of Poliphilus)》启发的作品;他也迁居巴黎以东的于西-叙尔-马恩(Ussy-sur-Marne),远离首都的艺术圈。“要专注,就得避开干扰。”他解释道。


马歇尔·雷斯(Martial Raysse),

《恐惧(La Peu r/ Fear)》,2023年

图片来源:洛朗·埃德琳(Laurent Edeline)

艺术家与坦普隆画廊 (Templon, Paris-Brussels-New York) 提供


1978年,雷斯进一步南迁,住进多尔多涅(Dordogne)地区三栋废弃的房屋,并一直住到今天。“那时候我没钱修屋顶,”他说,“有两年,我头顶只是防水布。”1992年出现转机:超级藏家、奢侈品巨头弗朗索瓦·皮诺(François Pinault)买下《佩里格的狂欢节(Le Carnaval de Périgueux)》(1992)——一幅描绘面具与盛装游行队伍的大型作品。随后,雷斯在巴黎、威尼斯与塞特(Sète)迎来重要展览,市场价值迅速上升。2011年,《去年在卡普里(L’Année dernière à Capri)》(1962) 在伦敦拍卖会上以480万英镑成交(约合640万美元),他因此被称为“在世最贵的法国艺术家”。三年后,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为他举办大型回顾展。




时日的沉重:

在残烛熄灭前谱写寓言


过去40年里,雷斯每天至少冥想45分钟,从清晨4点开始。“所以我才能在水上行走。”他笑说。但作为艺术家,他却不那么守规矩:“我可不是‘工会化(unionized)’的画家!”他随即又认真起来,解释自己与艺术的关系由欲望驱动:“艺术家有一种近乎身体性的表达需要,但坠入爱河可没有固定的时间表。”他仍然极为高产,却只在“想去”的时候才走进工作室。


过去五年,雷斯似乎格外热衷于绘画。他偏爱丙烯颜料,这种颜料可以用水稀释,而且干燥迅速,如同壁画颜料。颜料管、胶水罐和画笔整齐地摆放在一张大桌子上。“我喜欢清爽的颜料,而不是浓稠的,”他谈到自己选择丙烯颜料的原因时说道。“我知道如何用油画颜料作画,但这并不是我创作的重点。我一直梦想着画湿壁(fresco),丙烯颜料让我想起那种技法。”


工作室也保存着他大量的作品:多数画布一张压一张堆放,另有三幅巨作完整陈列。一幅描绘西装男子刺向拟人化怪物:《乔治与龙(Georges et le Dragon)》(1990),是他最早的神话主题绘画之一;另一幅《荒地上的狄安娜(Diane des terrains vagues)》(1989) 描绘狩猎女神狄安娜(Diana),以他女儿亚历山德拉(Alexandra)为模特。这两幅属于他个人收藏,不对外出售。


倚靠在第三面墙上的是一幅正在创作中的寓言画作,取材于一首法国童谣。“故事讲的是一只雪貂叼走一个女孩的围巾,然后飞快地逃走,只留下她和一块布料碎片,那是他们爱情的碎片。”画中的女性形象被一块白布遮盖,而雪貂——或者用艺术家的话来说,是“小淘气”——已经显露出来,它穿着红色短裤和蓝色T恤。然而,这幅画并没有出现在雷斯在坦普隆画廊的展览中,因为他拒绝展出未完成的作品。“很多艺术家在作品完成之前就展出——那是欺诈!”


马歇尔·雷斯(Martial Raysse)

今年早些时候在其工作室中创作的场景

萨拉·贝尔蒙特(Sarah Belmont)为《ARTnews》拍摄


他凝视着这幅未竟之作,说道:“我迷恋于那支快要熄灭的蜡烛。到了我这个年纪,间对我来说无比沉重。面对每一幅画,我都会想我是否能够完成它。” 我问他,是否觉得自己实现了目标?他回答:“我从没设过目标,但若认真想想,我已经做了很多。”他补充道,精确地说,在近七十年的创作中,他已完成两千多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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