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是你到悉尼旅游的常规行程？
抵达到悉尼港名胜最集中的地区 Circular Quay，先是沿着港湾与海港大桥、悉尼歌剧院合影，接着往南走进美丽的皇家植物园，在海风与树影之中点上一份炸鱼薯条，最后伴着港湾的波光欣赏一场绝美日落，一天的行程几乎都在同一片区域里展开，在同一片区域里结束。
尽管“地道”的旅游体验备受追捧，但不可否认的是，现代城市往往出于交通管理、安全保障、商业化开发等考量，将风景名胜与居民的日常生活隔开，这使得想要自然地走进当地生活几乎难以实现——即便它们实际上可能仅相隔数公里。
以悉尼为例，海洋文化一直是这座城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 20 世纪中期，最早一批意大利裔和希腊裔移民将世代传承的捕鱼技艺带到这座城市以来，距离 Circular Quay 不远的 Blackwattle Bay 就一直是渔业的核心据点。
这里有着数家由移民家庭长期经营的鱼市商铺与渔业企业，其中，兴建于 1966 年的悉尼鱼市（Sydney Fish Market，以下简称鱼市）最为知名，它可谓最早体系化地将渔业与市场消费连接起来的平台——
每天清晨，来自悉尼港及新南威尔士沿海的渔船将当日捕获的新鲜海产运抵鱼市，通过现场批发、拍卖交易至各个零售商、批发商或餐厅手中，60 多年来稳定地供应整片区域的海鲜需求。
（上）旧悉尼鱼市，其前身可追溯到 1871 年（下）1985 年开业的家庭海鲜市场
一种由移民带来的文化也围绕鱼市沉淀下来。这里每年 9 月下旬会举行“舰队祝福节”，仪式具有浓厚的地中海传统，如圣母玛利亚塑像的巡游、牧师为本地渔船队祈福等，另外，还有吃意大利面比赛等活动。
这一带浓厚的渔业传统使得 90 年代悉尼在开设 L1 杜尔维奇山线轻轨时，直接将站名定为“Fish Market”。
今年年初，当人们乘坐 L1 杜尔维奇山线前往鱼市，穿过熟悉的内西区工业走廊后，在约翰街广场一带，车厢内斑驳晃动的树影依旧如常。可是如果像往常那样，在数完第三个桥洞后跳下车，熟悉这一带的人会意外地发现，曾经指示着鱼市的站台名“Fish Market”，变成了“Bank Street”。
Bank Street Station
——不用担心，鱼市并没有消失。改名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避免误导乘客，因为鱼市已经“搬了个家”。
作为 Blackwattle Bay 重要的据点，近几年悉尼正在试图将悉尼湾前滩的地标性建筑如悉尼歌剧院、海港大桥等，与 Blackwattle Bay 串联起来，把“游客需求”与“居民生活”放在同一条滨水线上，建设一条长约 15 公里的港湾步道。而鱼市作为最具有代表性“符号”，正在这样的蓝图下焕发新生。
新悉尼鱼市
步道从 Blackwattle Bay 以西的 Rozelle Bay，向东一路衔接至皇家植物园东侧的 Woolloomooloo 海滨一带——这是一条横贯悉尼港东西两端的路线，而鱼市也随之迁至旧址的西南角，整体朝向发生了变动：
面向海湾最为开阔的水面，向北可远眺海港大桥，视线可沿着浪潮的走向延展至远方。
鱼市也随之扩容，新空间占地 20,000 平方米，几乎是旧鱼市的两倍，并引入了 40 家商户，官方将自身定位为“南半球规模最大、功能最全的海鲜市场之一”。
据《悉尼晨锋报》的报道，鱼市的建设耗资高达 8.36 亿澳元，为近年来悉尼重要的大型公共项目之一，甚至有不少当地媒体视其为继海港大桥、悉尼歌剧院之后，悉尼又一处新的城市地标。
在悉尼这座几乎由海洋塑造的城市里，由渔业孕育的饮食、文化与生活方式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不过，这一次，一座承载着“日常”的场所作为地标，走到了与旅游名胜并列的滨水线上。
趁着南半球空气逐渐转凉，在这个季节更替、万物迎来新面貌的时节，我们到悉尼走访一趟，去那座明亮、开阔，以及让悉尼更加“鲜活”的鱼市。
1
一座会呼吸的建筑
鱼腥味，几乎是全世界所有鱼市、海鲜市场最为人诟病的一点。
60 年代，旧悉尼鱼市在兴建之时主要考量的是如何让批发与零售作业高效地结合、流畅运转，建筑采用耐久、易维护的混凝土和钢结构，以厂房式的半封闭空间来设计。尽管这样的建筑设计确实让作业效率得到了大大的提升，但由于通风与卫生条件不足，海水、血水与内脏处理后的气味在空间中反复积聚，逐渐在海湾形成难以消散的异味。
在负责新鱼市建筑设计的建筑事务所 3XN 看来，鱼腥味并非一个需要被单独放大的问题，通过合理的设计及空间规划，气味问题就能自然地消除。
新鱼市由 3XN 主导设计，联合 BVN 建筑事务所和景观设计机构 Aspect Studio 共同打造
熟悉建筑领域的人大多听说过这家来自丹麦的建筑事务所 3XN。2022 年，其位于悉尼中心商业区的 Quay Quarter Tower 项目，被视为全球首个对现有建筑进行“再利用式”改造的成功案例，也为悉尼的天际线增添了一道新的风景。
如今，临着海湾，鱼市亦为 Blackwattle Bay 滨水风景的一部分——屋顶的设计如波浪起伏，而每一道“浪”都是由一个完整的菱形模块拼接而成。
若从屋顶下方仰望，会发现每个模块中都嵌入一扇三角形天窗，这些天窗既能引导空气流通，满足日常通风需求，又能巧妙地在减少阳光直射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引入自然光，让室内光线柔和宜人。
主体建筑分为四层，以地面为界，供货车卸货、冷链物流出入的运输区，及加工、批发、拍卖的区域分别设置在地下两层，地上两层则为零售区、景观区、公共休闲区。
这样的设计让高气味强度的作用空间集中在可控范围，而鱼类加工、处理区域则会采用专门的排风系统集中处理，不让气味在公共空间自然扩散。
电梯联通地下二层及地面二层的空间
清晰的功能分区让垃圾管理变得事半功倍——在室内，鱼市内部系统化地回收所有食品废弃物，及运营、包装过程中产生的各类废料；在港口，鱼市通过与海洋垃圾清理项目 Seabin Project 合作，在港口安装了 5 个能够滤出漂浮垃圾、油污的装置来清理港口垃圾。
Seabin 装置自安装以来已经过滤了超过 44 亿升水，并回收了约 410 万件塑料垃圾
不过，异味及垃圾管控仅仅是建筑最基本的功能， 3XN 在设计之初，希望将这座建筑打造成一个“生命体”，让鱼市能通过周边的自然资源形成有机循环。
以阳光为例，悉尼作为澳大利亚日照最充足的城市之一，一年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阳光明媚。因此，鱼市屋顶的每个菱形模块都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每日可产生高达 5 % 的电力供应。
其次，屋顶设有两处雨水收集和过滤点，所收集的雨水一半以上将被循环再利用；加上内部特别配套设置了污水处理系统，可将日常作业产生的污水过滤为饮用水，建筑整体的饮用水消耗量至少能够减少一半。
从更长远的时间尺度来看，建筑采用了大量木材与可再生混凝土等低碳材料，在海港这种高湿、高盐的环境中，也能做到比钢材更耐腐蚀，有效延长建筑的维护周期。
这座鱼市的目标，是成为一个能够持续与自然及人联结的空间。
2
不再只为买卖海鲜
鱼市的一天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来自新南威尔士州各地的渔船在夜色尚浓时纷纷抵达沿海港口，有时也有来自塔斯马尼亚、北领地或新西兰的渔船，他们将当日新鲜捕捞的海鲜通过冷藏货车运抵鱼市。
码头边的工作人员会迅速卸货，将每一箱海鲜贴上标签，供应商、数量、重量、品种、品质等级和其他详细信息都会被记录下来，运往拍卖区。
凌晨 4 点半，拍卖准时在一个如阶梯教室般的拍卖大厅开始。
参与拍卖的大多是海鲜批发商、注册持牌的鱼类零售商、出口贸易商等，有时也有餐厅与酒店采购代表，他们坐在大厅，紧盯前方钟表——每批渔获会在电子屏幕上依次出现，价格亦开始从高价往下跳动。
与传统拍卖场的喧哗不同，这里没有喊价声，没有举牌，拍卖过程极其高效：买家只需要在心仪价出现时按下按钮，交易瞬间达成。成交信息随即自动录入买家账户，工作人员根据系统分拣货物，让买家进一步装车运往目的地。
传统拍卖是不断加价，1989 年起旧鱼市就采用最早用于花卉市场的“荷兰钟表”拍卖系统，这种拍卖的逻辑是价格从高位起始，不断递减，第一个拍下的买家立即成交，不设第二轮竞价，节奏更为紧凑，货物周转也更快，新鱼市延续了旧鱼市这一传统。
天亮前，市场的停车场就会停满了货车和小卡车，陆续将拍卖所得的海鲜运回各自的专卖店、超市、餐厅和其他销售点。
至于鱼市内部的零售商，从餐桌上常见的新西兰三文鱼、澳洲龙虾、悉尼岩蚝，到塔斯马尼亚巨蟹、蓝泳蟹、东方红蝎子鱼等特殊季节性渔获，这些新鲜的海鲜直接由地下冷冻库直送至地面一层零售区，整齐平码在碎冰之上，随着早上 7 点鱼市开门营业，开始迎接第一批客人。
这是旧鱼市最初的成就——体系化地将捕捞、批发与零售，及消费整合为一个完整地链条，不过这一次，新鱼市在这个基础上又进行了一次迭代：为消费者提供了更多落脚的空间。
走进地面一层的零售区，这里除了鱼市的主角——售卖新鲜鱼类、贝壳类、甲壳类的海鲜零售商以外，还涵盖了餐厅、饮料与甜点店、花店、咖啡厅、面包店等等。
你在这里可以品尝到不同国家、不同饮食源流如何处理海鲜，例如日本居酒屋 Ichié ，每日新鲜捕捞的渔获被制作的刺身和烧烤；在马来西亚餐厅 Tam Jiak by Ho Jiak，海鲜在东南亚的烹饪技巧下，被制成蟹肉炒粿条、蚝仔砂锅饭和冬阴功汤等等。
Tam Jiak by Ho Jiak
有的餐厅也带来了不同的创新，例如休闲餐厅 Long Johns，其菜单参考美国南部特别是路易斯安那州的流行的热三明治 Po' boys，改用新鲜海鲜例如龙虾、虾等，夹进松脆外皮、柔软内层的法式卷饼或面包里。
Bánh mì 是越南街头最常见的小吃之一，通常以烤猪肉、越式肉酱等夹入法棍面包中。鱼市的越南餐厅 Leyrd 亦特别打造了海鲜版的 Bánh mì，以干熟成鱼为主角，搭配酸甜青柠辣椒酱、自制泡菜与薄荷叶，别有一番风味。
（左）越南餐厅 Leyrd （右）主打地中海及土耳其美食的 Hamsi Taverna
值得注意的是，鱼市还纳入了不少悉尼当地的餐饮品牌。
例如被誉为“悉尼最佳意式冰淇淋”之一的 Cow & The Moon，该品牌曾在 2014 年意大利里米尼举办的世界冰淇淋巡回赛中夺冠，其口味多达上百种。
Stitch Coffee 被许多人誉为悉尼最佳咖啡品牌之一。如其名 Stitch（意即“编织”），这家咖啡店以大胆地将不同产地与风味谱系的咖啡豆进行拼配而闻名，在本地咖啡爱好者中收获高度评价。
这些商店让无论是想买鱼、用餐、喝上一杯本地咖啡，或者只是想随意逛一逛的人，都能够获得满足。显然，鱼市的定位已不再只是一个买卖海鲜的场所，而是一个集买卖与休闲于一体的“公共空间”。
3
从鱼市，看见一种“悉尼生活”
在鱼市修建期间，2024 年，鱼市官方推出了一本烹饪指南《四季皆宜的鱼》（A Fish For All Seasons）。
在官方看来，澳大利亚拥有丰富多样的海鲜资源，且不同季节对应着不同的优质品种，然而，大多数人由于缺乏了解，饮食多集中在三文鱼、龙虾等“经典”食材上。因此，这本指南专门介绍一些被冷落在货架上的、销量不高的海鲜品种，相应地提供 70 种食谱，鼓励更加多样化的海鲜饮食。
这本指南几乎体现了鱼市对当地消费与饮食习惯的深入观察。早在 1989 年，鱼市便开设了烹饪学校——悉尼海鲜学校（Sydney Seafood School），除了教授当地人如何选材、烹饪之外，还通过以举办家庭聚会、派对，并走进校园进行演示活动，30 多来年来与社区紧密相联。
新悉尼鱼市四层为悉尼海鲜学校的专用空间
若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鱼市联结的并不只是社区，而是 Blackwattle Bay 港口及沿岸一带的历史。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Blackwattle Bay 由于内湾水域，水深和靠岸条件适合船舶停靠和货物装卸，自 19 世纪末以来这里主要发展为木材加工、造船、屠宰场及其他重工业设施。此前这里被仓库和工厂占据多年，鲜有公众踏足，直到 60 年代鱼市的建设才久违地打开了封闭的岸线，带来人气与生活气息。
1920 年代 Blackwattle Bay 的木材厂 Hudson's Timber Yards
正如 60 年前一样，新鱼市的建设在更大范围内延续并放大了这种“打开”意义——它是整个 Blackwattle Bay 滨水岸线首次向公众全面开放的关键据点：
作为港湾步道的一部分，鱼市额外划出了 6000 平米的公共空间，可供人们散步、聚会、休息等。
在生态维度中，鱼市也强调自然地融入周边的环境：
鱼市周围栽种了约 90 棵本地树木与超过 13,000 株耐盐湿地植被，这些植物不仅在景观上与悉尼海岸线基本一致，还能够加强沿岸的径流过滤功能。
沿着海堤和码头边缘，鱼市还安装了模仿岩礁和海藻森林的生态瓷砖、3D 打印珊瑚板等等，为鱼类、牡蛎等海洋生物提供栖息地。
走进鱼市公共广场的一角，可能会发现一些雕塑和互动装饰——鱼市亦试图向公众重新“打开”这片水岸的历史：通过原住民艺术项目“咸水人的故事”（Saltwater People Story）纪念这片土地上曾经生活着的加迪加尔人、比吉加尔人与达鲁格人，以及数万年前的捕鱼传统。
鱼市本身的历史，也收录在了另一本书 Fishy Business 之中，记录了鱼市几个世纪以来的传奇人物、政治角力、交易争夺，以及一代代勤劳家庭背后的移民故事。
（左）比吉加尔族长者 Uncle Steven Russle 为再现祖辈的造船工艺特制的独木舟 The Nawi
或许之于鱼市，真正被“打开”的是渔业本身——全尺寸的玻璃幕墙的引入，让鱼市成为了一个高度透明的公共场所，公众从外部就能够看到原本“被隐藏的”行业内部流程：
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推着满载海鲜的推车，制冰机轰鸣运转，清洁工用高压水枪冲洗地面的血迹，鱼贩熟练地用机器分切成适合煎制的大小并称重，保安巡逻维持着秩序——这些曾经“隐身”的劳动过程，如今成为了公共体验的一部分。
新鱼市开业的同时，旧鱼市也宣布歇业，不少当地居民对此表示遗憾。他们认为，随着鱼市的搬迁，许多围绕旧鱼市形成的生活习惯与回忆，也将逐渐消失。
然而，旧鱼市其实并未消失，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以旧鱼市为核心的滨水区域被划为住宅区，未来将为该社区提供 1500 套住房，其中包括 7.5% 照顾低收入群体的永久性公共住房。
Blackwattle Bay 沿岸的住宅区
可以想象，在未来的几年内旧鱼市一带将迎来新一批人群，逐渐形成新的社区。随着旧鱼市积累的行业经验及文化传统被迁移至新空间，关于 Blackwattle Bay、海港生活以及悉尼这做城市的故事，也将被新一代的视角重新书写。☁️
文章来源：乌云装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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