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鼓楼西大街，从鼓楼走到德胜门，正对着德胜门箭楼的街角，坐落着一幢民国风的建筑。 这个对外开放的空间，被命名为“什刹海城市探索中心”。空间里，提供着各种各样让人去探索北京这座城市的线索——线索，有时是展览，有时是沙龙。 “什刹海城市探索中心”，是设计机构“帝都绘”的空间设计作品，也是这一机构2020年以来的办公地。 更多人对“帝都绘”的印象，是“忽然有一天，朋友圈刷屏了的一个微信公众号”。这个诞生于2016年的公众号，用图解的方式，让一些常规的北京相关主题有了新鲜感，让一些模糊宏大的概念有了可以记忆的细节。 “帝都绘”联合创始人叫宋壮壮，是一个生于北京长于北京、毕业于清华建筑系后又跑到哈佛学习建筑设计的年轻人。
原标题《宋壮壮：城市的有趣，正在于其复杂性》
作品：“用信息图解读城市的方方面面”
过去十年，“帝都绘”的日常工作，就是用信息图来解读城市的方方面面。
他们的更新频率，可以定义为月更，但他们每篇推送，阅读量都数以万计。
就是这样一个设计团队，他们曾整理过北京150米以上的高楼，绘制过北京所有公交车的演变，也统计过北京上空飞过的所有飞机，研究过北京所有种类的蚊子，收集过北京300多所中学的校服……2025年最后一期，是《致北京谢幕的老商场》。
帝都绘创作的40米长墙画浓缩隆福寺近六个世纪的历史
宋壮壮不讳言“瓶颈”，但他表示，克服瓶颈唯一能做的，是“持续创造”。
宋壮壮的联合创始人李明扬说，“帝都绘”关注内容本身好不好，有三个标准：第一，内容一定要是新的内容，不重复别人做过的工作；第二，内容本身一定要比较有趣味；第三，内容最好能有点实际用途。“前期我们更关注内容本身，后期可能会侧重于观众的理解，考虑如何把想传达的东西以最好的方式传达给观众。观众对于纯图像的东西的阅读经历不如文字，而图像是我们本身的特点，因此需要在转化上下一定功夫。”
除了更新公众号，“帝都绘”还做图书，《中轴线》《大运河》……目前卖得最好的一本，叫《长城绘》。
《长城绘》封面
这是中国第一本用图解的方式，全方位解释长城的一本书。这本书的前言里写道：“整本书我们都希望能回答一个问题，长城与今天的我们有什么关系？”
“帝都绘”团队前后做了一年，最终以2000张图“解密”长城。
这些图，跟公众号里的信息图类似，或多或少会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譬如，梳理士兵作战的兵器时发现，竟然有一种兵器叫“粪炮”，这是一种用烧开的大便灼伤敌方的作战方式。还譬如，从中国现有4000多个“长城牌”的注册商标中选取了100个比较有趣的商标集合呈现，“长城牌”薯条、“长城牌”的建材等等让人印象深刻。“一些跟长城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东西，却恰恰证明了长城文化概念已经深深融入我们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
但在做信息图的过程中，常有遗憾。还以《长城绘》为例，“我们想做，长城是谁修的，那些工人是谁？这是很基本的问题，但我们找不到资料，就只得把这一页舍弃了。”
“数据不足”，在帝都绘团队的日常工作中是常态。
2022年，帝都绘受邀做一个关于通州的展览，“要找的是通州的第四批区级文保单位，他们找到了第一、二、三、五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第四批，很是困惑”。宋壮壮在和伙伴们讨论起这一系列问题时，一个“自己动手搭建好用的数据库”的想法逐渐完善起来。“数据是一项基础工作。”
2023年恰逢宋壮壮一位本科同学开发了Maptable，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有力的技术工具。“因为我们干的这些工作都和城市相关，它需要落实到空间上，所以单纯的表格和文档不够用，它得和地图发生关系。”
借助“帝都绘”的用户黏性和号召力，招募通知一发布，300余名志愿者报名。当时帝都绘团队不到十个人，基本做组织工作，以及设立规则。志愿者被分配为文保单位文字组、普查登记文字组、历史建筑文字组、图片负责人等。团队成员和志愿者不做一对一的直接联系，以众创模式去中心化。
帝都绘做文物地图时志愿者见面的场景
2023年，在第十八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当日，“帝都绘”携手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联合发布了《城市专题开放数据库·北京文物地图》。点开网址（https://maptable.com/s/p/cnzodzkujocg），可以轻松查看到数据内容，它包含两个子库，分别是不可移动文物和历史建筑。截至目前，数据库收录了3700多个不可移动文物点位和1012栋历史建筑。这其中，不可移动文物涵盖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各区文物保护单位和普查登记文物共4级。每一处不可移动文物都包含保护级别、时代、类型、地址、坐标、批次、开放信息、官方平台、简介、照片等数据维度，并注明了参考资料。
《北京文物地图》数据库中全部的表格内容，包括坐标和照片，都可以免费下载。“大家共创的，也应该为大家所用。”
对于这个数据库，宋壮壮没有任何商业化的想法。“如果有人可以对这些数据进行商业化开发，那是别人的事。”
志趣：能越过人生的“假目标”
“帝都绘”之前的宋壮壮，走的是一条较为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的道路。
2007年，宋壮壮从北京四中进入清华大学建筑系学习。
他记得，刚考上高中那会儿，高一开学前，班主任和每个人聊天，学生可以问老师问题，宋壮壮就问清华建筑系怎么考。“现在想来，目标是一个稍带功利的假目标。你也不知道别的，只是打小就知道清华建筑系很有名。高三真报名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在生物和建筑之间犹豫了下。”
犹豫，也没有改变宋壮壮的高考志愿。
他跟着姥姥姥爷在国话家属院这样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中长大，从小学美术，家里给他买了很多画册，看过不少欧洲绘画大师的作品。自小学起，宋壮壮就担任班里的宣传委员。画了十多年的板报、墙报，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设计，尤其是平面设计。只是宋壮壮一直没参与美院的培养体系。究其原因，他不说自己文化课上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是自认为“画得没那么好”。相较之下，建筑是理工科里偏艺术的学科，自然而然也就成为宋壮壮升学时的选择。
宋壮壮就读于清华建筑系的那几年，恰逢中国飞速城市化，建筑行业十分火爆。学生们带有一些理想主义，笃信“建筑师可以塑造环境，影响社会，甚至改变世界”。
宋壮壮大学时在北京四中开设建筑学相关的兴趣课
本科最后一年的寒假，宋壮壮偶然注意到家附近的钟楼、鼓楼周边即将开展一项名为“鼓楼广场恢复整治工程”的项目，简单来说就是拆掉一些房子，把鼓楼南北两侧的广场恢复到明清时期的风貌。通过拆除来复古的做法，在宋壮壮看来是不对的，于是他开始研究这个项目，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份1.3万字的调查报告，还和线上结识的横跨建筑、规划、文保、媒体、法律、社会学等领域的朋友们，建立了“钟鼓楼片儿区关注队”，试图利用各自经验，“对城市管理者的行为予以监督并提供专业建议”。
最终，房子还是拆了，“关注队”的诉求以失败告终。后来的宋壮壮发现，今天几乎任何时间去到拓宽后的钟鼓楼广场，都会看到那里充满活力——这让他不禁反思自己当年的想法。
城市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
但在宋壮壮眼里，城市是最棒的游戏地图。
“一个游戏是一家公司开发的，而我们身边的城市是在成百上千年中，由一代一代的人不断去开发的，它的复杂程度和丰富程度，简直是超出我们的想象。”
宋壮壮把自己常做的事，分成三种城市游戏：解谜游戏、动作游戏和收集游戏。
在第一类解谜游戏里，他会留意“一条道，沿途都种着槐树，偏偏在一处位置种了海棠树。”一问“为什么”，谜题就出现了。“所有谜题都有答案。在我们平常走的道路下面，无论是车走的还是人走的，都有很多的管线，比如电线、水管、燃气管等等，这条路也不例外。在管线穿过道路中心线的那个点上，选择了两棵永远长不大的树——海棠树。”
第二类动作游戏里，宋壮壮探究过“北京最长的地铁一日游”。——在北京的既有地铁线网中，找到一条在不走回头路的情况下，最长的线路。2018年，他最终找到了那条线路：长达307公里，总共耗时10个半小时。那天，宋壮壮早上6点多出发，最后晚上8点多回家。“当我们把坐地铁本身当成目的，坐地铁这样一个日常的行为就成为了一个游戏。”
第三类收集游戏，“跟收集宝石、勋章、龙珠类似。”早在十几年前，宋壮壮就特别喜欢收集北京街头的手写文字，因为觉得那些电脑打印字体过于普通了。他会为大桥桥墩上写了“感谢大桥”而心生感动。他发现，城市收集游戏的玩家们，收集的东西越来越邪门，越来越细分。比如在北京，有很多人热衷于收集街头的“奇怪蘑菇”。这些蘑菇，实际上是热力管道通风孔，下方连接城市供暖系统的热力井。蘑菇造型的设计初衷，是防止高温蒸汽直接喷向行人，降低烫伤风险。
“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游戏，并享受自己的游戏。”宋壮壮说。
本科毕业设计，宋壮壮选择了城市规划方向，跟随老师做北京老城色彩研究。这一选择，让他打开了兴趣的大门。申请出国时，他选择了城市设计方向，后被哈佛大学城市设计方向录取。
在美国求学时的宋壮壮
出国申请事宜结束到正式开学前，有一段闲暇。宋壮壮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找到母校北京四中，在2012年开设了一门选修课——《我们聊建筑》，为在校中学生义务讲解与建筑相关的基础知识，让高中生了解北京的历史以及城市规划的基本原理。他和四位朋友一起，共同担任这门选修课的讲师。这门选修课一做就是五年，后来还将课程拓展到了实验中学和清华附中等学校。
在做《我们聊建筑》时，宋壮壮认识了李明扬——后来帝都绘的联合创始人。也是基于《我们聊建筑》的影响力，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联系到宋壮壮，希望合作出版一套城市普及图书，即后来的《京城绘》。
哈佛毕业后，宋壮壮留在波士顿做了一年的建筑设计。白天朝九晚五在公司上班，晚上吃过晚饭就开始做书，周末也花大量时间做书，甚至在有的工作日还利用午休回趟哈佛燕京图书馆查《北京志》。他当时曾核算过，自己一周在做书上花的时间比上班的时间还长……这样看，兴趣在哪里就非常明显了。他的职业方向逐渐清晰起来——做与城市有关的信息设计。
书接近完稿，宋壮壮和李明扬开始想如何宣传《京城绘1·人来车往》。原来是打算把书中的内容打散在公众号推送，不想2016年虽不在自媒体最火热的红利期但“余热”尚存，第一篇文章就吸引了八千多人阅读。出于“不好意思”，他们不再推送与图书有关的内容。
《京城绘1·人来车往》
兴趣把宋壮壮带到了运作“帝都绘”微信公众号这一天。和《京城绘》一样，帝都绘公众号也是用信息图（infographic）的形式剖析城市的各个方面，短期内获得了一些关注。
壁垒：“就是确实不赚钱”
2016年7月，在波士顿做建筑师的宋壮壮面临一个抉择，回不回国成为了一个问题。“不回国的话，在美国要抽H-1B(美国针对特殊专业人员设立的非移民工作签证)的签，我不是百分百能抽成功，特别是我们这种非纯技术的专业，概率低一些。当时想的是就别抽了，直接回国算了。在美国当建筑师，那份工作比较枯燥，也没有太大的成就感。更何况当时家里亲人中有患病的情况。”
于是，宋壮壮回国了。
回国后，做什么又是另一个问题——坚持去做“帝都绘”，成了宋壮壮的第一选择。“想过要不要找工作，但当时想的是，在北京生活没有特别高的生活成本，在家待着就完了，先试试看。”
前半年没有任何收入，宋壮壮用的是美国工作的节余。2016年12月，帝都绘接到了第一个商业项目，“《时尚先生》找我们做个图解，图解当年即将封顶的中国尊这个建筑。3000元，但开了个头。”
到了2017年春天，“帝都绘”有了上万元的项目。滚雪球一般，因为公众号的存在，帝都绘接到的项目标的额越来越大，项目也越来越多。工作室良性运转起来了。
帝都绘参与北京设计周的场景照片
几乎没有收入的一年，宋壮壮走得不容易。还记得2016年秋天，为了获得更多粉丝，帝都绘到大栅栏的北京设计周“摆摊儿”做个展览。没有预算，没人帮忙，宋壮壮和还在清华读博的李明扬，两个人得把所有活儿都干了。“好几次展览都在前门那块儿，老得去赶5路公交车。那条线路又是旅客很多的线路，挤得很。抱着一堆展览物料在寒风中奔跑，这种挺常见的，肉体上的辛苦。回想起来，这不太算什么苦，只是与在美国踏踏实实做建筑师时相比，辛苦一些。做的事长期没有收入，因此有一定的不确定性。”
伴随项目的增多，帝都绘的团队成员也一直在增加。“帝都绘”的工作方式是远程分散办公。一般情况下，大家都在自己家里工作，每周有一天集中工作日、一次集中例会。“以前我们冬天就找一咖啡厅，暖和。”团队成员除实习生外，可分为三类人群：固定全职、固定兼职以及自由兼职。“我们的团队很小，没有复杂的架构和分工。目前固定的团队人数有十个人，大家根据项目需求来分工。”
一个存在了十年的团队，一直没有人做商务，商务都是宋壮壮在对接。“小团队用不着商务。”目前公司运营状况还比较健康，一年几百万流水还是有的。对帝都绘，宋壮壮甚至没有规划，就是“继续做好创作，有更好的更有影响力的作品”。直至2020年，帝都绘因为与西城区合作什刹海的一个项目，才拥有了第一间办公室。“我们一直奉行能省则省的原则，从来没有为房租花一分钱。万一哪天不合作了，我们不用办公室也可以。”
帝都绘今日团队合影
让宋壮壮得以坚持的，是趣味。“我们与各种各样的团体和个人合作，从各级政府、科技巨头、地产商、大型媒体，到NGO、本地酒吧、亚文化品牌乃至胡同里的小卖部……与风格迥异的人打交道，创作出五花八门的内容，让我们的工作总是不乏新鲜感。”
宋壮壮不讳言，专业的学习，今天用得上。“我所在的建筑设计专业，有很多设计训练，偏应用的。设计里，有设计思维，有视觉训练，有工具和技术的运用——这和我们现在的工作高度相关，全都是学校教的。学校教授的是建筑设计，我只是没做建筑本身的设计，不过学的建筑设计的方法，全用在我做的其他设计里面了。”
但被问及做“帝都绘”的壁垒时，宋壮壮说：“壁垒就是确实不赚钱。”他深知，自媒体早就过了黄金期。“自媒体谁都能干，持续做不容易。有些自媒体，做得挺有意思，但后来就不更了。如果说设计工作，那就要谈一个设计工作室的技术壁垒了。年轻的设计师事务所也不太好干。”
目前，帝都绘“不是没有可做的”，“可做的太多了”。但稍稍苦于“没有时间做”，公众号做一期得三四周。“因为毕竟要干别的项目。就十个人，生产力是有限的，不过也不想扩大团队了。”
帝都绘出品的书，每年都在卖。“没有哪一本是不卖的。每年都会有一笔版税结算。”销售，宋壮壮不考虑，“出版公司去考虑。他们联系大V，他们去做。全权交给他们，省事儿。”
“省事儿”，已然成为了帝都绘的经营策略和生存智慧——在最核心的内容创造上，绝不省事儿——“我们长期被一种‘乙方思维’所限制，习惯于基于他人的需求做事情，而我们现在会更经常地问自己：‘我有什么想做的？’”其他的事儿，都可以省。
帝都绘现在办公地点内部场景
2026年1月，宋壮壮转发了一篇杂志上的文章，标题是《从武汉划船到上海的都市年轻人》，他说“是用公众号的朗读功能听的，仿佛在听一个遥远的童话”。
他不知道，别人听帝都绘的故事，也仿佛在听一个遥远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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