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我去了一趟瓦拉纳西（Varanasi）。

印象中大约是2010年前后，这座印度城市的名字一度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那个时代，人们习惯用“脏乱差”来概括关于印度的一切，也没有什么道德负担。直到去年，印度开始恢复中国游客的签证办理，“瓦拉纳西”这个名字又开始偶尔出现在我的社交媒体首页，它依然摘不掉印度“最脏乱差的城市”的名号，但这一次，我竟然读到了更多的平视与理解。

于是，我来到了这里。南亚内陆腹地，古老恒河穿过，苦行僧和牛漫步在街道上，河畔焚尸台上的火光昼夜不停，落日后的夜祭现场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死亡、时间、思维、行为，一切都在这座城市展开了最魔幻、又最真实的形变。

瓦拉纳西并不“友好”，不适合所有人。但我相信，每一个出发的决定，都会不虚此行。

瓦拉纳西，一座因恒河而“不朽”的城市。它位于恒河中游，印度北方邦的东南部——恒河在这里拐出了一个新月形的曲流，流水左岸，建筑立成密林，一百万人在此栖居，2000多座庙宇散布城中。

这座城市古称“贝拿勒斯”（Benares），又称“迦尸”（Kasi），是古代迦尸国首都，也是恒河沿岸最古老的城市。相传6000年前，城市为湿婆神所建。公元前5世纪，释迦牟尼曾来此，在城郊的鹿野苑首次布道。到了7世纪（中国唐代），玄奘也曾到瓦拉纳西朝圣，并在《大唐西域记》里详细记叙了这座城市的建筑、宗教、市井生活、风土人情——当我站在三月的恒河边，我意识到自己和玄奘看到的，或许是同样古老的世相。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不太宜人的气味，混合着焚烟、水腥、似有若无的姜黄气息。河岸的庙塔、民居、石阶、码头，鳞次栉比，挤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青灰色的烟雾一缕缕升起，模糊了城市的天际线。

河畔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火葬台——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新的逝者被运到火葬台，走完肉身在世的最后一步，河岸焚尸的传统，就这样夜以继日地持续了世世代代。瓦拉纳西是印度教的信仰中心，印度教信徒相信，恒河畔的火葬台通向来世，袅袅青烟会带着自己平安抵达生命的轮回。

我的向导中文很流利，他还给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字，叫小武。小武告诉我，“不同阶层的死者，火葬时用的木材、燃油都不一样”。看似平等的死亡，依然卷入了这个国度最现实的不平等之中。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坐小船来恒河上看日出。三月底的天，五点多就亮了。依旧雾蒙蒙的天空下，鸥鸟、乌鸦从水面飞过，波光渐渐透出金色的闪光，偶尔有一两只小船驶过，河面上零星飘着花瓣包裹的蜡烛，这是恒河一天中难得的宁静时刻。

六七点开始，不断有成群的人走下河边石阶，走进河水中沐浴。小武介绍说，“很多外地人会赶来这里洗澡”，他们相信恒河水可以洗净灵魂。这一刻让人沉思，我们熟悉的那些关于“恒河水有多脏”的调侃，究竟在多大限度上是有意义的呢？

“悉达多发现水流变得迅激，包容着他自己，他的亲族以及所有他曾遇见过的人们”，河边的这个早晨，让我想起了曾经读过的那本《悉达多》，“所有人的形象都融入不息的河水，河水包容了所有人的追求与渴念，欲望与苦难”。

瓦拉纳西人的生活与恒河边的石阶（Ghat）密不可分，全城有80多座石阶，每一处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功用。这些石阶中最著名的，叫作达萨斯瓦梅朵河坛（Dasaswamedh Ghat），每天夜幕初降时，这里都会举行隆重的恒河夜祭（Ganga Aarti）。

这场遗留自2500多年前的古老仪式，风雨无阻，从未断绝。夜祭开始的时间，一般是落日后半小时，可以提前一点到河坛旁的前排区域，这里视野更好。也可以雇一艘小舟，直接在河上观看。

祭祀铃声响起，人们开始聚集，当乐曲、颂歌一起响起，仪式就开始了。燎燎火光之间，几十位祭司在河岸边排成一列，吟诵着咒语，手持油灯、香烛和铜铃，旁若无人地祷告，表达对恒河与湿婆神的敬意。

夜祭持续一小时，那种强烈的氛围难以言喻，河坛不远处，焚尸仍在继续。人们看起来那么松弛、沉浸、热烈，仿佛夜祭的歌乐声，是一种古老的祝福。仪式尽了，人群走向河边，将花瓣与河灯放入水中——于是子夜循环，下一次天亮时，它们将飘过下一批泛舟看日出的人。

达萨斯瓦梅朵河坛往北几百米，就来到了城中最重要的一座寺庙，湿婆金庙（Shri Kashi Vishwanath Temple）。寺庙的主殿供奉着毗湿婆湿婆林伽，顶部耸立着多座弯曲的尖塔，而它之所以叫金庙，是因为其中一座金黄色的尖塔，据说18世纪时用了880千克黄金建造而成。

非印度教徒，一般不能进金庙。小武带我来到了对面建筑物二楼，看见了教徒进庙的拥挤场面。寺庙庭院周围还有许多小型神龛，散布于蜿蜒曲折的小巷之中。

瓦拉纳西不止是印度教圣地，与佛教也颇有渊源，城北大约10公里处，坐落着佛教在古印度的四大圣地之一，鹿野苑（Sarnath）。在这里，释迦牟尼第一次向众生教授佛法。漫步在古老的佛塔、静谧的寺院之间，某种不言自明的宁静将人包裹。

鹿野苑的所有原始建筑，曾在12世纪被突厥人破坏殆尽，但答枚克佛塔（Dhamekh Stupa）却在废墟中保存了下来，塔高达39米，直径达28米，是现存极为稀有的阿育王时期建筑。

穿着橙色袍子的苦行僧，在城中各处漫步、乘凉；在街上，你能遇见牛、鸡，甚至偶尔还有猴子，旁若无人地穿过街巷，路过大大小小的寺庙。

瓦拉纳西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友好”目的地，它不适合所有人，“脏乱差”是真的，“不要碰恒河水”是真的，但那种独一无二的感受，也是真的。它的魔幻与真实、古老与永恒，都让我沉浸其中——也许，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座城市，能给人这样的感觉了。

最后，介绍下瓦拉纳西最好的酒店吧——布里吉拉玛宫殿（Brijrama Palace）酒店，由历史古建筑改造而来，最近一次修整重装是在2024年。酒店就在河边大道旁，距离达萨斯瓦梅朵河坛非常近，走路十分钟能到湿婆金庙。

在酒店里，可以体验由专业的曼海蒂（Mehndi）艺术家带来的海纳手绘。曼海蒂是南亚的一种传统手绘，使用天然植物散沫花制成颜料，在皮肤上绘制暂时性的纹身，代表了当地人美好的祝福。手绘图案会逐渐褪色，一般可留存两三周时间，这意味着，你可以将这种祝福带回家。

关于瓦拉纳西、关于印度旅行，耳边总有各式的争议与讨论，但我想，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目的地，只有真正抵达后才能获得一手的体验与感受——无论褒贬，无论好恶，无论悲喜。

就像《悉达多》里的那句，“我无权去评判他人的生活，我只能为自己作出判断。意义与实在并非隐藏于事物的背后，而是寓于事物自身，寓于事物的一切现象。”

文章来源： 鸿鹄逸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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