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本年度的德国慕尼黑国际手工艺博览会圆满落幕。该博览会创办于1949年,是欧洲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手工艺与设计领域综合性博览会之一。其中,由巴伐利亚手工业协会组织、德国艺术史学家赫伯特·霍夫曼(Herbert Hofmann,1899-1971年)于1959年创立的当代首饰Schmuck特展,被认为是该领域全球范围内最为重要的展览。期间,主办方同时颁发两项世界瞩目的大奖:赫伯特·霍夫曼奖(Herbert Hofmann Prize)和巴伐利亚国家手工艺奖(Bavarian States Prize),它们是全球艺术家与设计师争相追逐的荣誉。
赫伯特·霍夫曼奖于1973年设立,为了纪念赫伯特·霍夫曼长期对当代首饰领域的重要贡献。主办方会邀请评审团从入选Schmuck特展的艺术家中评选出获奖者。巴伐利亚国家手工艺奖由德国巴伐利亚州政府于1952年设立,每年会在所有手工艺门类中各遴选出一名获奖者,以表彰其在设计创新、工艺技术与材料探索方面的突出成就。在今年的Schmuck特展中,两名中国首饰艺术家分别斩获了赫伯特·霍夫曼奖和巴伐利亚国家手工艺奖 — 他们是王智鹏和笔者本人,这两项大奖也是首次颁发给中国的艺术家。我们的创作均受传统造物观的深刻影响,这意味着中国当代首饰作品可以既具有鲜明的本土文化特征又具有全球性的语言风格,并能够得到国际范围的认同。
> 《Stone Gambling》,王智鹏
王智鹏的获奖作品《Stone Gambling》系列,受“赌石”这一中国当下玉石文化中的特殊现象启发。在创作中,作者收集了玉石店切割后遗弃在角落的废料、“翡翠盲盒”以及朋友赠予的碎料,通过将带藓、有裂的粗料翡翠与黄金、珍珠的巧妙结合,形成了两枚独特的胸针作品。
“审曲面势,各随其宜”是中国传统的造物价值观,强调设计过程需将材料和技术条件相结合,如琢玉时,如何利用“巧色”做出顺应材料特性又满足功能和审美意图的创作。而当下的“赌石”文化中,对“冰、绿”等高货翡翠近乎疯狂的追捧及其引发的价格失控现象,形成了“拜物”对“传统造物智慧”的抽空。
> 《Stone Gambling》,王智鹏
王智鹏不论是在《Stone Gambling#2》中将金戒指“藏于”材质的“留白”之中,让其“若隐若现”,还是在《Stone Gambling#3》中,利用项链状的白蝶贝与翡翠形成的色彩反差,都是以“审曲面势,各随其宜”的传统造物观,“伪造”出切开石料后的“惊喜”,旨在质疑和挑战当今消费主义驱动下翡翠的固化审美标准。
而笔者本人以翡翠为材的艺术首饰作品《不能承受之轻》系列,创作始于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传播交流推广项目“琳琅 — 首饰艺术的中国故事:当代首饰国际巡展”随机给到艺术家的“商业余料”。这种随机性带来的考验是,创作思路要受到材料的“限制”。此时,中国传统“物尽其用”的造物观为我带来了关键的启发。
>《不能承受之轻》,魏子欣
反观手中的翡翠材料,其上因手镯料切割后留下的孔洞,意味着材料最“完美”的部分已经消失,然而孔洞的边缘,恰是这块翡翠最为莹润无裂、最接近完美的“剩余”。这一边缘地带如同一道模糊的“界限”,虽未被商业体系所认可,却成为艺术首饰创作的独特契机。
在“物尽其用”理念的引导下,这道界限恰好与我构思中的“8”字循环线条相契合 — 材料自身的“残缺”,反而成就了形式的圆满,也诠释了庄子哲学中“无用之用”的深层意蕴。这块翡翠的价值,不在于其符合市场标准的完美,而恰恰在于其边缘所蕴含的可能性。
>《不能承受之轻》,魏子欣
这种看似源于现代设计的极简视觉语言,其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自有渊源。如红山文化中的双联璧、三联璧,虽然其象征意义众说纷纭,但结合汉代墓葬画像石中首尾相接呈“8”字形的龙纹可知,这种循环线条早已被赋予了明确的生命观象征。形式与观念的历史对应,为当代创作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在工艺处理上,我有意以接近材料极限的方式,呈现纤细而脆弱的视觉效果。这种“工艺极致”与“无用”叠加的逻辑,在礼器造物传统中是区别于日常之物的显著特点,如史前的“蛋壳陶”。“薄如壳”的黑陶,其厚度一般为0.5毫米,沿口处最薄可达0.2至0.3毫米。考古学者杜在忠从分布范围、制作工艺、器形发展变化、用途和社会意义四个方面进行分析,得出其为“礼器”的结论:“蛋壳陶”之所以获得礼器的崇高地位,不仅在于工艺与材质的极致表达,更在于其“易碎”特质在日常生活中的“无用”,恰恰转化为一种需要“珍视”的心理映射 — 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距离感,成为礼器最本质的精神属性。
“物尽其用”与“无用之用”,看似造物观念的两极,却共同贯穿于《不能承受之轻》的创作始终。究其根本,在于我对材料、工艺、观念三重要素的考量,始终未曾脱离从传统文化中寻找出路的自觉。
>《不能承受之轻》,魏子欣
而以“自然”为方法的创作路径,正是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不断深入理解中,逐渐建构起来的思维逻辑。在中国文化语境中,“自然”一词始出于《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处的“自然”意指“自己如此”,道以自身为法。《庄子》亦讲“顺物自然”,指向事物本然固有的状态。老庄所赋予“自然”的概念,构成了中国美学推崇“自然”的哲学根基。
将自身的文化属性与作品融为一体,本应是自然之事;然而在文化趋同与技术迭代的当代语境中,这恰恰成为需要在创作中自觉自省、回溯传统才能重新激活的能量。对于艺术与设计的创作而言,“以‘自然’为方法”正是将传统文化资源转化为当代创造力的有效思维途径 — 它不仅关乎对材料的尊重、工艺的极致与观念的生成,更关乎一种植根于文化本源的生命态度。
从王智鹏和笔者在Schmuck特展的获奖作品来看,中国当代首饰作品可以兼具本土文化特征与国际语言样式,从而以首饰作为媒介向世界讲述精彩的中国故事。这得益于中国造物智慧与思想的细水长流般的启发与影响,从而能够让当下的实践者在古代物质和非物质文化同当代语境之间,不断建立积极的动态联系。
文章来源:艺术设计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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