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个民族的新娘,穿什么嫁衣?这是一个既宏大又微观的选题。宏大者在于民族历史的厚重、民族支系的众多、民族文化的差异;微观者在于每个女性生命个体在婚礼阶段的不同境遇、不同心态和不同的选择。2005年,陕西师范大学妇女文化博物馆馆长屈雅君教授曾带领团队,历时五年完成56个民族的“中华嫁衣文化调查”。随后出版的专著《阅读织物上的历史:中华嫁衣文化调查》;恐怕是对该选题最夯实的研究基础。书中如是概括嫁衣:“一个民族的纺织、缝纫、刺绣的最高水平都集中展现在它的嫁衣文化中。”嫁衣“保留着一个民族最古老的图腾和象征符号”,嫁衣是“女性生命的体己物”。
服装兼具物质与精神双重属性。嫁衣的款式、色彩、纹样甚至材质,都组成了一个强大的叙事体系,这些符号在婚礼仪式中因为聚合了本民族的集体意识,所以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情感、强化认知。民族意识的存续,使这些符号作为一种“传统”,对每一个在世者显示为“老辈传下来的东西”。
这种民族意识和文化观念的存在和作用,不仅仅是每个民族的历史,也关乎各民族以及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当下与未来。56个民族,远超56种嫁衣,却遵循着相同的逻辑 — 用可见的衣装,承载着不可见的世界。
嫁衣的符号:有意味的形式
符号学的辩证法强调,所有符号都是由两种基本元素构成的:一个是所谓的能指(signifier),即一个感官或物质的实体形式,包括声音、织物、纸或帆布上的绘画、书写或印刷在纸上的文字等;另一个则是所指(signified),指的是由物质能指所标记或联结的习俗与文化内涵。二者在符号内部无法分割,一旦能指发生改变,其所指一定随之变化,符号的意义也由此更改。对于那些“没有文字的民族”而言,服装是“穿在身上的史书”,嫁衣则承载了更大的意义外延与内涵。
吉服与盛装
> 明代女子吉服大红四兽朝麒麟袍 山东博物馆藏
嫁衣,是新娘在婚礼上穿着的服装。服装自古就是礼的重要表征与载体,在不同的礼仪场合所穿服装即为“礼服”。古代的礼仪主要有五种,分别是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和嘉礼。其中嘉礼为“亲万民”之礼,冠礼与婚礼均为嘉礼。吉礼为祭祀之礼,所服为“吉服”,也称“祭服”。但到了明代,“吉服”特指用于各种喜庆典礼的隆重、华丽的着装。本属于“嘉礼”的婚礼所穿之服,也被称为吉服。着大红吉服、戴凤冠霞帔成为明代新娘嫁衣的标志性装扮。婚礼穿吉服的传统一直延续到清代和民国。绝大部分少数民族的嫁衣,则是该民族的盛装。“盛装”并不是各民族历来使用的描述,每个地区对所谓的“盛装”有不同的民族语言称呼,该词主要见于 20 世纪以来学者们在研究民族服饰时为了方便描述的固定用词,一直沿用下来,并为各族同胞接受。中国古代用“盛”形容那些礼仪级别较高的服饰。最典型的就是古代婚礼服饰“摄盛”的现象,即在亲迎当日,新郎新娘可以穿着高于自己身份地位的服饰,以示礼仪之隆重。盛装之“盛”,主要在于其穿用的场合与日常不同。所以各民族“盛装”通常用于本民族同胞个人成长、节日庆典、祖先祭祀等重要的礼仪活动中。“盛装”既是动词又是名词,它不仅是一种物质存在,也是一种装扮方式和着装状态。
> 施洞苗族姊妹节女子盛装,选自《中国民族服饰文化图典》大众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
从物质层面看,盛装与常装在材质、体量、装饰、搭配等方面呈现出较大的差异;而从精神层面而言,盛装就是一部穿在身上的“史诗”,凝聚了各民族的历史记忆、族群信仰、艺术审美和身份认同。它不仅是一种服饰,更是民族文化的活态展现,体现着对祖先的敬仰、对自然的感恩以及对族群凝聚力的传承。盛装的这一精神属性,使其无论是在历史的演变中还是当下的文化空间中,都具有极强的生命张力和美学魅力。嫁衣是吉服,是盛装,它与日常的服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种反差也定格了不同寻常的新娘形象。
红色、黑色还是白色?
> 黄平苗数纱绣女衣裙,20世纪早-中期,贵州黄平,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红色是中国传统婚礼中最普遍的色彩,这跟红色给人的强烈情感有关。色彩的情感首先是靠人的联想而产生的。红色之所以最具有视觉上的刺激性,是因为它能使人联想到火焰和鲜血。各民族盛装的整体色彩本就给人以极其强烈的印象,所以明清以来,各路对少数民族进行观察的“他者”们,都以服装色彩的整体印象来为少数民族各支系来命名,如“白苗”“花苗”“青苗”“红苗”以及“红瑶”等。贵州黄平苗族的嫁衣是“五彩斑斓的红”:在大面积的红色数纱绣中,还穿插有一些蓝色,以及较少的玫红色、白色、绿色、棕色或是黄色。除了大面积的红色调数纱绣,黄平盛装的上衣和百褶裙也泛着红光。黄平盛装上衣以前以土布为面料,近几十年以绸缎为尚。在制作前,都必须用染料自染成深紫色,并用松柏叶烧烟熏后再用木榔头锤至平整发光为止。裙子是在蓝靛染的基础上加入了红色素,要染一遍蓝色(靛蓝),一遍红色(红刺子、杜英或红棘的根)。这样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光泽,这样的面料被称为“金布”。现代也用化学染料代替。当然对于主色的选择也有流变,比如黄平20世纪20年代之前基本是红蓝相间的色调,后来就以红色为主,蓝色点缀其中。随着外来色彩文化的冲击,黄平的“红度”也在提高。近几年的新娘服饰,连面料都换成了红色。红色的上衣、红色的裙子加上亮晃晃的银饰,与传统的嫁衣在视觉的层次感上相差较大。
> 油画《塔吉克新娘》,靳尚谊绘,1983年,中国美术馆藏
给人印象最深刻的红色新娘装,恐怕还有靳尚谊先生创作于1983年的《塔吉克新娘》。画中新娘身穿红色上衣,头戴库勒塔帽,披红色纱巾。塔吉克新娘的嫁衣,从头到脚都是红色,而且要穿上整整一年。
红色成为一种婚礼的符号,在很多民族的婚俗中,都包含极具象征与祝福的“挂红”或“披红”环节 — 把红绸或红布披在新人(有时为新郎,有时也包括新娘)的身上,表示喜庆与祝福。这一习俗在汉族、羌族、布依族、瑶族、长角苗等许多民族和支系中普遍存在,是婚礼中对新郎的祝福仪式,与新娘的嫁衣形成“男女呼应”。此外还有用红绳结发以及“拴福线”的传统。可见红色对于婚礼的重要性。
> 回族婚礼上着红装的新娘伴娘与披红的新郎伴郎,选自《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图典》,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但除了红色,民族嫁衣的色彩其实相当丰富。部分少数民族及支系对红色嫁衣的喜爱,也多少受到汉民族传统观念的影响。与黄平苗族原为同一支系的关岭和贞丰的“黑苗”嫁衣则是另外一种格调:无论是上衣还是长百褶裙,均以黑色为主;背后也是大面积的数纱绣,却以蓝绿色调为主,点缀其上的银泡勾勒边缘,与深色背景形成反衬,如跳动的音符一般。
> 关岭“黑苗”女子盛装,雷洪斌收藏及拍摄
其实就在时代较近的民国,传统的汉族嫁衣并不是一身红,而是上黑下红:黑色的上衣,搭配红色的马面裙。这种“青红裙褂”的组合也许与华夏民族服饰传统中“玄衣纁裳”的色彩崇尚有关。所谓“天玄地黄”,玄色是中国传统色彩观念中对于无尽苍穹最直接的印象,这种颜色是透着蓝色调的黑色,即青色。青黑色上衣更衬托出云肩的瑰丽,在喜庆中不失端庄。在宋庆龄陵园的纪念馆中,就收藏着一套“青红裙褂”式样的嫁衣,这件嫁衣虽然没有见证宋庆龄与孙中山先生的婚礼,但作为娘家的嫁妆,与婚书一同被小心珍藏。从20世纪20年代之后,越来越多的全红嫁衣取代了“青红裙褂”,马面裙也改良成西式的筒裙。
> 1946年南京励志社举办集团婚礼老照片
>(左)黑红缎绣“贺岁富贵”女式礼服,20世纪20年代,山西运城,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右)大红缎绣花女式礼服,20世纪20年代,山东潍坊,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在多个南方少数民族中,黑色占据着尊贵地位。彝族“尚黑崇黄”,以黑色为尊贵,黑彝甚至喜以纯黑为服,不加装饰以显示其地位的威严。彝语中,青、蓝、绿等与黑色相近的色彩都可以概括为黑。南方少数民族的黑色并不是纯黑,而是多次蓝靛复染形成的青黑色。苗族、侗族、水族的青黑色亮布更是让黑色充满光泽。
> 土家族新娘出嫁场面,选自《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图典》,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 朝鲜族拼布艺术家金媛善为儿媳妇准备的婚礼服,1998年完成
> 朝鲜族婚礼,选自《中国民族》,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1989年版
湖南永顺土家族女子有两套嫁衣,一套是上轿穿的大红衣,又叫“露水衣”,因为姑娘一大早伴着露水出嫁;另一套是蓝色的嫁衣,到男方家再换上。在朝鲜族文化中,白色是最高贵的色彩。朝鲜族被称为“白衣民族”,她们的嫁衣以白色为主,不喜镶花边、佩戴首饰,以素净端庄为美。这一传统与朝鲜族崇尚白色的观念有关 — 白色象征纯洁、正直、朴素,是人格高洁的体现。回族同样崇尚白色,这与伊斯兰教传统有关。普米族自称“拍咪”(意为白人),同样有着古老的白色崇拜。土族新娘虽然身穿“彩虹衣”,但她们同样崇尚白色。去迎娶新娘的两位“纳信”必须穿白色长袍,打扮好的新娘即将启程之时要坐在白毡上,被众人祝福。塔塔尔族女性结婚时所穿的长裙必须是白色,白色是幸福的象征。俄罗斯族大多数信奉东正教,在教堂举办婚礼的新娘会穿白色婚纱。在西方婚服文化的影响下,民国时期就有很多女性穿着白色旗袍、披着白色头纱举办婚礼。
> 土族“彩虹衣”,近现代,青海省互助县,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 俄罗斯族婚礼,选自《中国少数民族风采》,中国画报出版社2004年版
康定斯基曾经总结了颜色给予人的心理感受:暖黄是朝向观者形体的,是离心的(发散的);冷蓝是离观者远去的,呈现向心的方向(收缩的);红色是无界限的突出的暖色,充满旺盛的精神,有生气勃勃的感觉,像血液的循环,永无休止;青色深化,便导入无限空虚的时间,暗青色有神秘的感觉,青色因为极度厚重,所以能升到太空高处。这些分析与我们对嫁衣颜色的感受是一致的。暖色的扩散性和扑面而来的气质,渲染着整个婚庆空间的氛围;而大部分由靛蓝制作的色彩不一的青色,又让底色的空间显得坚定而沉稳。这样我们的视觉可以有明确的参照,看到一个较为稳定的背景,不至于迷失在色彩的洪流之中,更容易关注新娘的其他动作和配饰。
有意必吉祥吗?
> 黑红缎平金绣龙凤纹女嫁衣局部,20世纪早期,广东,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我们今天常说的“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近现代各民族嫁衣上也充满了“鱼戏莲”“天仙送子”“凤穿牡丹”“喜上眉梢”等应景的题材。但仍有很多民族的嫁衣,始终沿用着本民族才能准确识别的纹样,这些纹样更加关乎“神”和“祖”。在《苗族服饰结构研究》一书中,刘瑞璞教授以《图符的结构》一文代序,并指出“图符的结构”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图形之所以成为符号,是因为它有一套完整的结构逻辑,且越古老这种逻辑越具强制性,凡纹皆有意,远古的意释巫,上古的意释神,中古的意释祖,近古的意释吉……第二层意思,但凡古人的“结构”一定是符号化的,尽管它是从功用的动机而来,因为结构只有符号化才能进入“仪式”系统。
> 丹寨排调苗族女子盛装,选自《贵州少数民族节庆与服饰》,中国旅游出版社2006年版
很多民族嫁衣的纹样,除了我们注意到的结构性,还有作为象征符号的叙事性。这使整件嫁衣如同一部话本,具有丰富的内涵,这种内涵能够在婚礼中激起一种集体意识和共鸣。比如在苗族嫁衣上,除了“蝴蝶妈妈”主题,我们还会见到各种“龙”。这些龙的形象与汉族的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特征:苗龙多样化,汉龙单一化;苗龙自然化,保持着原始的自然神性。苗族刺绣和蜡染上那些神奇的动物,都可以称之为龙,鸟龙、蚕龙、牛龙、虾龙……其实都是与人们的生产、生活关系密切的动物幻化而成的龙。这类似汉族的“龙生九子,各有所长”,龙与其他动物结合创造了新的形象,传承了各种龙的神性。在雷公山附近,被俗称为“超短裙苗”支系的盛装,上穿对襟短上衣,下穿十几层长度只有十几公分的超短裙。短裙叠穿后,其呈现的状态是胯部左右两侧抬高。前围腰为数层方形织锦,后围腰则是由好几层织锦飘带拼接而成。大腿露出,小腿打绑腿,脚穿绣花鞋。头上的银饰不是牛角,而是银鸟。整体装束,像极了山中锦鸡,这是他们对自然的敬畏,是对于祖先狩猎习俗的文化记忆。
> 穿凤凰装的畲族新娘,选自《中国民族》,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1989年版
畲族新娘的嫁衣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 “凤凰装”。这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
在的模仿:凤髻(头饰)高耸如凤凰的头冠,衣领如凤凰的颈项,彩色的飘带
如凤凰的尾羽。传说畲族始祖盘瓠娶高辛帝的三公主为妻,成婚时凤凰衔来
凤凰装做嫁衣,从此畲族女性出嫁都以此为装。因此,畲族新娘在婚礼上“不
跪拜”,因为她代表凤凰后裔,身份尊贵。当新娘穿着凤凰装站在那里,她代
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整个凤凰氏族。
装饰还是财富?
> 施洞苗族盛装,秦溢拍摄,2005年
嫁衣的材质,同样是重要的符号系统 — 它记录着自然的馈赠,也表达着财富的积累。很多民族的嫁衣必须穿金戴银。苗族嫁衣上必须装饰花纹,成为“花衣服”;“花衣服”上缝缀银饰,成为“银衣服”。正所谓“花衣银装赛天仙”,在布料上装饰的“软活儿”和打制银饰的“硬活儿”,成为苗族嫁衣装饰的主要方式。施洞的盛装头饰不是连成一体的银冠,而是分成若干配件,一枚一枚插入头顶的发髻。包括大银角一枚、小银角一枚、马牌头围一副、银发钗一对、龙头银簪一支、银网链一对、银花梳一枚。脖子上是银压领一幅、大银项圈一幅、实心龙骨银项圈三枚。再有就是在衣服上钉的银衣片,大大小小可达500余枚。此外加上其他银饰,重量可达20多(市)斤。
> 壮族沙支系黑沙婚礼盛装局部,20世纪30年代,云南丘北,刘三姐文化印象博物馆藏
在盛装上的大量饰银,使黑沙服饰在壮族服饰中独树一帜。银饰相传是仿宋代壮族首领侬智高之妹侬智英的铠甲和战袍制作的。肩披银云肩,颈戴银项圈、银链、银垂饰。腰部前后亦缀满银饰牌、银响铃,精美华丽,与满身的锦绣竞相辉映,熠熠生辉。远看如武士闪亮的铠甲,显出沙人的尚武精神。
> 银胸饰,四川西昌凉山奴隶博物馆藏
四川凉山彝族新娘结婚时专用的银胸饰,从脖颈一直垂到膝盖附近,彝语叫“者者福”,重约2500克。
福建泉州、广东顺德等地婚俗中,新娘出嫁时要佩戴大量的黄金首饰 — 金手镯有时多达数十只,从手腕一直排到小臂;金项链层层叠叠,金耳环、金戒指一应俱全。这些金饰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财富符号系统。
> 鄂尔多斯蒙古族新娘盛装,选自《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图典》,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鄂尔多斯蒙古族新娘的头饰,可能是中国各民族中最昂贵的嫁妆之一。以银为底,镶嵌大量红珊瑚、绿松石、玛瑙、玉石、珍珠等,一套完整的头饰重10余斤,价值可达上万银圆,需要用几群好马或数百峰好骆驼才能换取。当新娘戴上这顶沉甸甸的头饰,她戴上的不仅是家族的财富,更是美好的祝福。
> 藏族银镶珊瑚蜡玉头饰,20世纪上半叶,四川甘孜州,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藏族女子头饰极为丰富,藏族少女在父母眼中犹如公主一般,全家的不动产都装饰在她的发辫上。蜜蜡玉和珊瑚珠是藏民喜爱的主要装饰品,称为“戈协”,“曲和”。女儿出嫁时的头饰镶缀银牌、蜡玉、珊瑚等,佩戴时由头顶披下,垂至腰间,分量满满。
所有的金银财宝不仅仅是新娘的财富与底气,同时也使新娘成为婚礼的焦点。银饰和珠串发出有节奏的悦耳声音,更是在视觉美之上增添了婚礼中的音效美。
嫁衣的时空:情感的容器
> 长辈为黎平侗族新娘戴花冠,选自《侗族服饰艺术探秘》,台湾《汉声》杂志社1994年出版
美国心理学博士、临床心理师詹妮弗·鲍姆嘉特纳(Jennifer Baumgartner)曾写过一本书《You are What You Wear: What Your Clothes Reveal About You》,书名直译是 “衣如其人”,书中说:“服装是我们自我的延伸。”从“服装学”角度来看,服装不仅仅是衣服,更是“人类穿戴、装扮自己的行为,是人着装之后的一种状态”。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李当岐说:“这种状态是由人(着装者)、衣服(包括饰物)和着装方式三个基本因素构成。”盛装的“装”就是这个三位一体的体现。服装不仅仅是“皮肤”,它是人类身体的外延,是人体与衣服结合之后的状态,身体则成为感知的核心。事实上,从中外服装的历史可以看到,人类自从掌握了服装的制作方式之后,便开始朝着自己的理想对身体进行各种改变。这种改变包括两种趋势:一种是缩小衣服和身体之间的空间,使之合体,显露甚至修饰身体尺度(如缠足、紧身胸衣);另一种是加大衣服和身体之间的空间,夸张或者扩张自然形体。除了受西方服饰文化影响,在嫁衣上使用改良的束腰,大部分的嫁衣显然属于后者。此时的嫁衣是身体的延伸,是身体感知外界的媒介,是身体的一部分。对于新娘而言,嫁衣是独属于一个人的仪式空间。
经常会看到“最美新娘”的评选,其实相对于个体的一生而言,被嫁衣装扮的身体,首先是美的。这种美是一种着装状态的美,是“着装后所形成的外表形态(造型和色彩)、精神状态(气质)以及与周围环境的适合度等所体现的美”。这种美的感知,一方面通过自己照镜子可以强烈感受到,另一方面是通过他人评价来获得的。他人的正面评价使穿着者获得了心理上的满足。而“美”的正面评价的获得,不以外貌为标准,而是以嫁衣的“体面” — 也就是配套是否齐备、做工是否精湛为标准。这个标准通过后天的努力是完全可以达到并不断提高的。在苗族村寨里,如果问“谁家的姑娘长得漂亮”,答案是见仁见智;而如果问“哪家姑娘手艺最好”,答案几乎是一致的。重要的是,只要根据“传统”来置办嫁衣 — 尤其是在今天经济水平进一步提高的情况下 — 每家姑娘的配置不相上下,只是做工上稍有差别。但统一的嫁衣制式,让大家从“面”上看没有太大的差别,传统民族盛装作为嫁衣的平等性由此显现。评价嫁衣的角度不是纯审美机能,而是容仪机能。李当岐教授定义容仪机能为“注重服装的伦理性,受社会规范所形成的风俗、习惯、道德、礼仪的制约,具有使人与人之间按一定的社会关系和睦相处,或维护一定的社会秩序的特性。”如果按照纯审美的价值判断,那么标准不一,容易出现偏激和极端;但容仪机能本身就是批判性的、规训式的,所以,按照传统来穿的,就是美的。同时,每个盛装打扮的人,都必然对自己此时的外观满意,因为这个外观跟平时的装扮有着很大的差别。
> 撒拉族女子围坐炕头做嫁妆,选自《中国民族》,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1989年版
嫁衣的呈现有着“软雕塑”一般的空间性,也有着不同于日常的穿戴时长。看新娘子穿嫁衣的过程,似乎也是观看一场仪式,有担忧、有出神,还有无尽的惊喜。每一个穿着的细节都非常重要,从手法,到姿势,再到尺度,身体的每一处似乎都要严格匹配。多数复杂嫁衣的穿着遵循“由下至上、由里至外、由后至前”的顺序。
嫁衣的时间性还表现在其制作的时序上。很多民族的传统嫁衣都是本族女子自己制作,问她们做一件盛装需要多久,她们肯定说至少一年。因为需要种棉花、纺线、织布、染色、刺绣,所有的制作工序也与农事节律联系在一起,耕与织、桑与田,是不可分割的。当婚礼上嫁衣穿在身上的时候,关于其制作的记忆已经在脑海中呈现出来,这样的婚礼体验恐怕更加令人铭记于心。
很多嫁衣是母亲为女儿准备的礼物。在婚姻习俗中,嫁衣的代代传承、服饰的流动转赠,均会加强母女的情感联结。嫁衣也是一个寨子、一群姐妹的共同创作,在集体劳作的过程中,情感在指尖流淌,祝福在笑声中传递。因为嫁衣的重工与稀缺,在传统社会中,还有着“共享嫁衣”的习俗。如清末民初河南地区的云肩,体量硕大、造型精美、装饰讲究。这样的云肩,往往一个村寨只有一件,女孩子们结婚的时候依次借用,制作的时候也倾注了更多家庭的心血。
> 三层彩绣四合如意连心锁式云肩,19世纪末,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Randall Collins)在他的《互动仪式链》一书中构建了“互动仪式链”理论,并提出“情感能量”的概念。他认为“互动仪式是类最基本的活动,人通过互动体验而被社会化”。互动仪式链运作的核心机制是高度的相互关注,即高度的互为主体性以及高度的情感连带。处于互动仪式链中的个体,通过这种“情感上的共鸣,形成与认知符号相关联的成员身份感”。互动仪式的一个“启动要素是参与者分享共同的情感状态”。当互动场中的人“集中关注同一件事情”“相互意识到对方的焦点”,并且“焦点逐渐协调一致”时,便创造出一种共同的情感状态。这种情感状态的意义在于“团结感”的产生,其长远的效果是“群体成员感”的形成 — 柯林斯将其称为“情感能量”。那么,婚礼上的新娘嫁衣无疑凝聚了参与者的情感能量,让个人更加幸福,家庭更加和睦,民族更加团结。
嫁衣的仪式 — 礼俗之中的身份转换
仪式是族群认同和历史记忆的特殊形态,也是实践形式和手段。仪式具有特殊的时空载体、程式化的行为、象征符号系统以及社会功能导向。传统的仪式有时序仪式、生命礼仪和宗教仪典。婚礼是重要的生命礼仪。法国人类学家阿诺尔德・范・根纳普(Arnold van Gennep)在《过渡仪式》中提出:“任何社会里的个人生活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从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过渡的序列。”而人生要经过生命周期的每个阶段,就要相应地举行“过渡仪式”(Rite of passage)。过渡仪式又称通过仪礼,诞生、成人、婚嫁、丧葬等仪式都是常见的过渡仪式,标志着人生进入另一重要阶段。根纳普借用涂尔干神圣/世俗的分类结构,创立了“阈限模式”和“阈限理论”。他关注到仪式的边界、开端、运动的特点,认为仪式的进程包括三个步骤(或内容):分离、阈限、融
合。第一个阶段为分离(separation),是神圣与世俗的分离,也是仪式与日常事物的分离。这种反差犹如一道门槛,跨过之后就进入一个仪式的世界,这个世界脱离了日常的时空概念。这道门槛就是阈限状态(limen),该拉丁文单词即指“门槛”。在过渡的过程中,对日常生活结构的设定既受到阐明,又受到挑战(他把这些主题的重新出现称为“结构”与“反结构”),最后,重新进入(reentry)日常生活的世界。
> 维吾尔族婚礼,选自《中国民族》,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1989年版
新娘服饰正是贯穿这三个阶段的核心媒介。在分离阶段,它见证着“女儿”身份的告别;在阈限阶段,它保护着“悬置”状态中的新娘;在融合阶段,它宣告着“妻子”身份的确立。阈限本是“门槛”的意思,我们也通常用“出门”“进门”描述女儿的出嫁和儿媳的迎娶。
分离阶段
在婚礼仪式的开始,新娘需要通过某些行为或象征,表明她正在脱离“女儿”的身份。服饰在这一阶段的作用是剥离与准备 — 改变发型、更换装束、拆散旧有的身份标记。如鄂尔多斯蒙古族在女儿出门前一天要举行分发仪式,母亲亲手将女儿的独辫散开。这一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分离” — 少女的独辫被拆散,象征着“女儿”身份的暂时悬置。随后,顺着两鬓梳成两根辫子,系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头饰。发型的改变,是身份转换的第一个视觉信号。苏尼特蒙古族姑娘出嫁,婚礼上由嫂子为其分发,也是由独辫改为左右两辫,并佩戴全套头饰。在青海互助县的土族婚礼上,迎亲当天鸡叫头遍,新郎被请进闺房,亲手将新娘的发辫解开,用梳子梳三下,然后由新娘家里人将新娘的发式改为新婚妇女的发式。裕固族姑娘出嫁时,要改换成已婚妇女的装束,先把头发梳成三条大辫,一条垂于身后,两条垂于胸前,并分别将辫子装入辫套,佩上“头面”。
> 裕固族头面,2011年拍摄于甘肃肃南
“头面”上镶满珊瑚、玛瑙和海贝,极其华丽。在汉族庆阳地区,新娘梳妆称“上头”,把新娘头发挽成发髻,盘在头顶,戴上丝绸“络络”,插上银花笄子。维吾尔族少女梳着十多条发辫,婚后也是改为两条。无论是散开发辫、改变发式,还是戴上头饰,这些仪式都在完成同一件事 — 让新娘的“身体”告别“女儿”的旧身份,为进入“妻子”的新身份做好准备。正如根纳普所言,分离阶段的核心是“脱离”,而服饰与发型的改变,正是这一脱离最直观的视觉表达。
阈限阶段
> 瑶族婚礼,选自《中国少数民族风采》,中国画报出版社2004年版
这是过渡仪式中最核心、最富象征意义的阶段。新娘处于“既不是女儿,也不是妻子”的模糊状态,此时,她往往被隔离、被装饰、被凝视。嫁衣在这一阶段的作用是转化与保护 — 既要帮助她完成从旧到新的转变,又要保护她在脆弱时刻免受侵害。最典型的就是各个民族都在使用的“遮面”。汉族传统婚俗要“娶妇执扇”,“扇”与“苫”同音,苫者,盖也。而扇不如丝织物轻柔、简便、美观,因此执扇遮面就逐渐被盖头所代替了。盖头虽薄,但为新娘营造了一方独处时空,新娘得以积极调适自己的心理,平缓种种不安和不适的情感波动。一身红装的塔吉克新娘要蒙白色的盖头。福建福安县一带的畲族新娘繁复的银冠垂下遮面的银流苏,称之为“脸挂”。最华丽的是广西金秀瑶族新娘巨大的头架上搭着四块精美的瑶锦头帕 — “嘎杂”,前面两块垂下遮面。白族女子婚礼时要戴眼镜,也有说是为了遮羞。
> 龙凤喜绒花婚庆头饰,南京梧翊凰出品
>“连生贵子”大银锁(胸护),20世纪初期,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从娘家到夫家的路上,被认为邪祟最多,新娘需要被层层保护 — 红盖头、红嫁衣、红绣鞋,都是保护色。红色被认为可以驱邪避鬼,保护新娘平安度过阈限阶段。新娘脚不沾地的规矩(由兄弟背出,或踩米袋,或铺席子),同样是阈限阶段保护措施的体现 — 在身份未定的脆弱时刻,新娘需要最严密的保护。三都水族的姑娘出嫁时要打着红色的油纸伞以获得庇佑,还有的民族打伞保护新娘,用的一定是涂有桐油的伞。云南丘北黑沙壮族的新娘要打水竹花伞,上刷桐油,遮羞辟邪,也是婚嫁礼俗中不可缺的物品。
塔吉克族新娘的红色嫁衣有一个特殊的规矩:要穿上整整一年。这一年,新娘
处于一个被拉长的阈限阶段 — 她已经完成了婚礼仪式,但尚未完全融入夫家的日常生活。红色嫁衣在这一年里持续发挥着“保护”与“标识”的功能:保护她免受邪祟侵扰,标识她作为“新媳妇”的特殊身份。一年后,当她换下嫁衣,才真正完成了从新娘到妻子的转变。塔吉克族有句谚语:“红装一年,恩爱一生。”这件穿了一年的红嫁衣,既是阈限的延长,也是祝福的持续。临夏地区的回族和保安族,结婚时新娘都会佩戴一枚巨大的锁形银压领,宽度超过20公分,俗称为“胸护”。除了财富的象征,也是对新娘的护佑。
> 石屏彝族绣花腰带,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藏
在花腰彝族的婚俗中,新娘的花腰带是一个关键的阈限符号。腰带由女子亲手绣成,是送给爱人的定情信物。在“三年不落夫家”的婚俗中,新娘婚后三年不得在夫家居住,处于一种“已婚但未融入”的悬置状态。电影《花腰新娘》中,阿龙将花腰带退还给凤美,即象征着退婚 — 腰带的给予与收回,成为阈限阶段中关系建立与断裂的视觉符号。花腰带在这个阶段既联结着“女儿”的过去,又指向“妻子”的未来,是悬置状态中的情感锚点。
融合阶段
当阈限阶段结束,新娘需要以新的身份重新融入社会。服饰在这一阶段的作用是确认与宣告。塔吉克族姑娘未出嫁时戴着“塔克亚”绣花小帽,装饰猫头鹰帽缨,婚后就要脱下帽子、戴上头巾。通过更换服饰、佩戴头饰、揭开盖头等仪式,完成身份的最终转换。在汉族婚礼中,融合阶段不仅体现在新娘身上,也体现在新郎身上。披红,即把红绸或红布披在新郎身上,表示喜庆与祝福。这一习俗在汉族庆阳、盐亭、都昌以及布依族、瑶族、长角苗等民族中普遍存在。披红与新娘的换装仪式形成“男女呼应” — 新娘通过嫁衣完成从“女儿”到“妻子”的转换,新郎则通过披红完成从“男孩”到“丈夫”的身份宣告,两者共同构成婚礼融合阶段的完整图景。
> 端出甜茶敬客人的畲族新娘,选自《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图典》,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正如维克多·特纳(Victor Witter Turner)所言,阈限阶段是文化意义最密集的时刻。当新娘穿戴嫁衣的每一个动作都被赋予意义,当每一件饰品都承载着祝福与禁忌,服饰就不再只是衣物,而成为身份转换的见证者与参与者。在过渡仪式中,嫁衣是新娘的“第二层皮肤”,保护她穿越身份的边界,抵达新自己。根纳普说:“结婚便是从孩子或青春期群体过渡到成人群体,从自己氏族过渡到另一个氏族,从一家到另一家,且通常是从一村到另一村。从这些群体中离开者将使该群体弱化,反过来加强所加入群体。”文化随着新娘以及嫁衣完成了新的融合。
56个民族:守护嫁衣的仪式感
当我们穿行于56个民族的嫁衣之间,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鲜活的生命力,总能让我们屏气凝神,抑或肃然起敬。这恐怕就是一种“仪式感”。仪式感是人们在特定的时空中,通过程式化、象征性的仪式实践,有意识地构建意义体验的心理与文化机制。它既是个体对日常生活的审美化超越,也是群体维系文化认同的纽带。嫁衣盛装的仪式感,是新娘个体置于婚礼的时空氛围中,通过吉服或盛装的穿着而实现的具身性审美体验,是一种整体的、独特的、连贯的意识经验。
> 苏绣云肩喜服,LANYU设计
嫁衣的本质是一种“物的社会生命”,它从母亲手中的针线开始,经历少女的期待、婚礼的庄严、婚后的珍藏,最终可能成为博物馆的展品或下一代新娘的嫁妆。在这一生命历程中,嫁衣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也不断回应着社会的变迁。正如阿尔君·阿帕杜莱(Arjun Appadurai)在《物的社会生命》中所言,物的意义不在于其物质属性,而在于其在社会语境中被赋予的价值。嫁衣的价值,正是在符号、情感、仪式的交织中被不断生产和再生产。
然而,嫁衣仪式感的叙事在当代面临着深刻的张力。一方面,传统正在被重新激活:非遗手工艺人坚守着嫁衣服饰的制作技艺,中国本土设计师将传统元素融入婚纱设计,年轻人更多选择具有中国特色和民族特色的结婚礼服。另一方面,传统的延续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手工刺绣被机器绣花替代,完整仪式被简化流程压缩,代际传承被市场经济重构。这种张力引出一系列值得深思的问题:在现代化、全球化、数字化的浪潮中,传统如何以新的方式延续?嫁衣的符号系统如何被重新诠释?母女之间的情感传递如何找到新的载体?身份转换的仪式如何获得新的形式?“知来处,明去处”,当下的问题也许要回到传统中找寻答案。
贵州“村T”56个民族新娘亮相中国国际时装周,这些嫁衣凝聚了各民族女性和家庭的心血与寄托,其鲜活的生活印记、厚重的文化情感,再次感动了无数人,这也是信仰的力量。这个时候无论哪个民族的观众,都会为这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所感染。嫁衣的仪式感不仅仅对穿着的主体有着强大的感染力,也对每一个观看者、接触者释放着感召力,这即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文章来源:艺术设计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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