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星辰氣象:
展信佳。
我们是《四川度假小史》的编者们,来信想与你们分享我们在刚刚过去的一整个春天里的有趣研究。
最初动笔写这本小册子,源于我们关于成都的一次闲聊。对于由 2/3 四川人组成的编辑团队来说,聊起地域文化是一种破冰的方法。大家谈起四川,脑海里总会蹦出“安逸”“巴适”或是连绵不绝的茶馆喧嚣。但这些几乎不加思考就能被提出的关键词,是如何在历史中浮现?所谓的“度假”在四川究竟意味着什么?带着这些疑问,我们扎进文献与考古材料里。而在寻寻觅觅之中,四川人的度假故事似乎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早,它并非纯粹的近现代化产物,一条贯通几乎三千年的精神度假传统向我们徐徐展开。
在我们的研究中,“度假”(或将定义宽泛至普遍的“休闲”)本质上是一种“对日常生活的中断”。最有趣的佐证藏在字源学中——如果考证“仙”的繁体字形,会发现它巧妙地蕴含着“人+山+西+昆仑”的意象组合。而《说文解字》中称“仙”为“人在山上”,也揭示了先民对于山岳神圣性的崇拜。顺着这个线索,三星堆出土的通天神树、牙璋祭祀图像以及建木神话都论证了早期巴蜀信仰中可能出现的“登山-通天-栖神”的仪式逻辑。对于古代川人而言,“上山寻仙”就是一种主动中断日常、实现精神休憩的做法。
这种“日常的中断”在漫长的历史中演变出了极其丰富的民间形态。农耕社会的古人虽没有所谓法定假期与调休,却在时间分配上充满智慧。“节气”的“节”字,隐喻就像竹节一样的周期性中断。从秦汉至明清,四川人在劳作间隙总能找到借口来放空。比如施坚雅理论所揭示的“赶集(回期)”制度,农民在半日往返的半径内不仅完成物资交换,更进行着高频的社交互动,使集市日成为了兼具休闲意义的集体性活动。更不用说那些以观音诞、庙会、朝山为核心的宗教性节庆,以及长达月余的年节准备期了。
而对于古代那些退守内心的士大夫们来说,他们更发明了一种近乎审美自治的度假方式——“卧游”。画卷与园林提供了几乎不需要移动的出走方式,让他们把远方安置在眼前,于想象中完成旅行。我们在研究中读到,晚明文震亨在《长物志》中提出“身无长物”,但所谓的“无用之物”,往往正是士大夫用来体现品位的东西。喝水偏要讲究器具,吃饭要特定形制的家具,这些“多余”的讲究本质上是在微观乌托邦中守住自己的审美边界与身份认同。
如何休闲,成为了体现个人品味的重要渠道。对于“无用之物”的欲望,与士大夫们的文学幻想及政治抱负交织起来。在庙堂与江湖之间,他们始终徘徊在一个折衷的位置,在半山望得见民间炊烟,又在咫尺之间能够隐入深林。能够在垂直的维度上自由折返,这再一次地接近了“仙”的姿态,它如一个梦一般在整个历史文脉中挥之不去。
到了近现代,四川人的消夏度假则演变成了一门极具烟火气的“制造清凉”的艺术。民国时期,隆昌、荣昌等地的手工“夏布”进入了较大规模的社会流通。这种纯手工编织的苎麻布作为季节限定的选择,成为了普通人皮肤上可感的清凉。更奢侈的则是纱罗,唐人诗里所写“轻纱薄如空”并非空穴来风,工艺复杂的丝织物映照出东方审美里的朦胧与风雅。在居室空间里,川西民居的天井巧妙利用多风的自然条件引来“穿堂风”。深邃的水井则充当了“天然冰柜”,泼水暑气即散。许多名人都曾选择“上山”——徐悲鸿带着学生在青城山天师洞写生;张大千更是数次寓居上清宫,攀藤跃涧,在清晨微湿的石阶与傍晚疾降的夜风中挥毫创作了上千幅作品。
● 《四川度假小史》的初版封面
这些关于山的档案在整个调研过程中与我们的许多个人回忆重叠起来。小时候也没想到若干年后在工作中有机会去穿过一些感性的瞬间,做一本谈论有关四川度假的小册子。在并不懂得“度假”究竟为何、被谁买单的时候,盛夏在溪流里抓蝌蚪、在竹林中乘凉的时光便年年如此。混杂着西瓜甜味的空气,在晚风吹来时渐渐散去。发尖上的水滴在车的后座,而我们却早已经累的睡着了。四川的闲适氛围在这一层面上更宏观地塑造了我们看待生活、看待事物的方式——在度假中悄然埋下的伏笔,从过去泛起涟漪,直逼纸面。这样的再书写对于我们来说不可谓不可贵。
● 参访西康省博物馆
不过,我们的编写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其中经历过一次“推翻重来”。
在撰写近代篇章的初稿时,我们曾试图将抗战时期的高校西迁(如西南联大等文人西进的历程)称为一种带有传奇和浪漫色彩的“度假”或“文军长征”。当时我们觉得这个提法很有戏剧张力,能体现一种苦难中的旷达,也能够从另一个角度去重看历史。在我们考察营造学社、李庄故事、联大迁徙的史料时,常常被其中的群像生活所打动——兵荒马乱如果是时代的底色,其中的人依然需要具体地生活下去。这种生活里也有许多苦中作乐的尝试,我们最初想的就是去打捞这样的尝试。
但最后我们写作这一章的效果并不好。也尝试了用微观史学的方法写几个局部的个人故事,但终归,在严肃的氛围中探讨“休闲”,下笔深浅如何的确令人为难。当我们带着初稿与川大历史系教授周鼎老师探讨时,他也敏锐地指出了这个问题。战争造成的流离失所与真正意义上的休闲度假在本质上不容混淆,我们需要更明确在这一历史语境下,想要界定的问题是什么。高校西迁的背后是硝烟离散的战争现实,其中的寥寥“休闲”时刻,是否具备历史的普遍性?最终我们放弃掉这一章,一同放弃的还有在这一章放置的《四川好人》部分剧本——周老师说这更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后来打趣跟朋友说,学者们很难想象我们竟然把这么多毫无关系的线索串联到一起。这反而让我们觉得做这个选题是有意义的,我们希望能够抛砖引玉,不必背负太沉重的包袱地去开始一段关于“四川度假历史”的讨论。
在删减这一章后,在重构20世纪的叙事时我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西康建省背景下的知识生产,将任乃强等学者对川西藏彝区的实地考察纳入进来,去探讨这些严肃的边疆考察如何服务于边疆建构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香格里拉出现了,它作为一个典型案例,演示了一个远方如何通过文学、广告、地方政策被营造。
除了本土脉络中的度假观变迁,我们还在内容中引入了 19-20 世纪早期进入四川的外国探险者游记。在记录中,行者往往是重走了一遍旅途。布尔迪厄所谓的“惯习”在这样的田野经验中显形,职业身份外作者们个人知识的溢出带着业余者的轻松,反而构筑起一整个属于纸上的世界。
写到这里,这封信似乎也变成了一次小小的“卧游”。
● 夜游成都寻觅老故事
在整本书的构建中,我们沿着想象、行走、身体、制度与当代生活的不同线索展开,绘制了一幅“进行时态的地图”。它带着我们从 19 世纪西方旅行者入川的日记起步,历经清凉的山居度假、市井茶楼,再进入计划经济时代的疗养院制度、90 年代的成都世界乐园,一路抵达今日艺术家驻留的游牧现场。
最终章并不是这次编辑的终点,这本册子远远还没有触及到“四川度假历史”的冰山一角。在暂时画上的句号前,我们回到了工作的机构,袒露了许多关于劳动与休闲的思考。我们希冀个人的生活是健康的,一代人的度假观多样而有选择,远方仍然充满诱惑。在这一远方的号召下,人们为了追随它,能够演绎出激情丛生的个人故事。
● 《四川度假小史》幼年形态
在写作的中途,我们还一起去看了为纪念布莱希特诞辰的新书发布会,听编者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视角聊布莱希特、本雅明、阿多诺之间的故事。地铁穿过城市的中轴线,布莱希特所写的那些神与人的对话在隧道里隆隆作响。寻找一些“新的坏东西”在布莱希特的笔下很重要。最初最初,这次写作也是源于一个任性的“坏”念头:在漫无边际的工作中,光是想象度假、休闲的仪式就让人流口水。
我们也是在通过写作的方式,将自己从一部分迷茫情绪中解救出来。我们三人的写作也逐渐成为辅助友谊的媒介——看完发布会的晚上我们聊起更多文学轶事,好像比之前都要更熟悉一些。我们一致认为按照布莱希特的审美,他应该是样板戏的头号粉丝。写完这本册子,大家将继续各奔东西。如果重逢的机会渺茫,至少共度的时光有字为证,不算白付。
● 写作者精神状态一览
最后我们想要特别让大家知道本次的设计师真真为这本小册子付出的劳动!没有她的精心编排和插画,册子的内容或许不会那么吸引人。主编和她从学生时期就有一个共同做编辑物的梦想,兜兜转转,大家都没有辜负这个约定。也感谢沈劲风、周薪亮慷慨提供的摄影作品。在山川里游荡、于茶馆里闲观,可能是埋在每个四川人心里的休闲愿望。
后续我们也会在“A4 国际驻留艺术中心”的官方微信公众号陆续发布《四川度假小史》的正文内容。希望在即将到来的盛夏里,这本关于“暂停与抽离”的小书,能为每一位身处忙碌生活中的人们带来清凉。
时欲入夏,并颂暑祺。
祝好,
《四川度假小史》编辑部于 A4 国际驻留艺术中心
文章来源: 星辰氣象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联系邮箱:603971995@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