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臭气熏天的惨败：可以堆肥的沙发？

用沙发来堆肥？这听起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在80年代末尾环保运动如火如荼之际，这样的想法也不算荒唐。为何堆肥只能是拥有花园的大户人家特权呢？在室内堆肥，这一定有机会！

并不只有宜家对室内堆肥感兴趣，恰巧此时一位瑞典教授也正在研究相关课题，在他的测试产品中就包括了一款厨房凳和支持内置堆肥的沙发。宜家立刻目光锁定，投入资源开始研制RENO系列家具。

1994年，RENO系列正式面世，包含沙发、堆肥桶等多样产品，主打 “堆肥民主化” ——参与环保，你不需要一个大花园，小公寓里的家具们也可以贡献一份力量。其中浅木色的堆肥沙发最为吸睛，根据官方介绍，你只要掀开沙发盖就能开启堆肥之旅，再加上蚯蚓的助力，约3周后就能拥有一沙发的肥沃土壤。

然而现实却骨感了起来，没人做室内堆肥或许是有原因的。抛开无法回避的恶臭气味不说，在沙发里堆肥属实是个麻烦的用户体验。你需要经常打开臭气熏天的沙发，把座位里的肥料翻搅均匀，再撒上土壤才能充分让肥料发酵。到了特定时机，你还需要再次打开座椅、请入蚯蚓。本该是家中最令人舒适放松的座位，彻底沦为了时常需要照料、只能顺便坐坐的堆肥桶。

RENO停产后，宜家并没有放弃环保，而是转向废物回收，陆续发布了不少相关产品，但堆肥却是再也没有碰过了。吃一垫长一智，官方如是说，“堆肥，我们交给更专业的人去做了！”

“宜家一路犯过非常多错误，但是卖钢琴这个，可谓是最‘沉重’的了。”

1968年，宜家创始人Ingvar Kamprad收到了来自钢琴专家Eric Andersson的一通电话，“瑞典人越来越喜欢在家里添置钢琴了，宜家可不能错过这样的大好良机啊！” 

在这一番激情推销后，虽然心存疑虑，Ingvar也不禁对新天地心动了起来，他让Eric尽快撰写一份详细的产品计划书以便进一步讨论。很快，Eric便在书信中一举说服了Ingvar，“在首次购买钢琴的消费者中，大约70%的人都期望钢琴和自己家居风格搭配和谐；只在瑞典，卖个1万台钢琴，每年预期市场份额就有350-450百万欧元（这可是近60年前的估额）”

如此香喷喷的机会，也难怪Ingvar心痒痒啊。

心动不如行动，短短2年后，宜家就与英国钢琴供应商Kemble合作、隆重推出了RENN系列钢琴，包含胡桃木、柚木、蓝、白4种配色，同期发布的配套家具还有钢琴凳等。你别说，这款红琴键、白漆涂饰的钢琴设计着实亮眼，多少打破了传统钢琴的刻板美学印象。

但很快，宜家雄心勃勃的钢琴事业就暴露了其两个致命缺陷。

首先，为了遵循高性价比原则、降低成本，Eric把目光投向大洋彼岸的日本，这里生产更加物美价廉的钢琴。然而没想到的是，跨洋运输让部件精巧的钢琴折损严重，反而大增成本。其次，在快递产业尚未崛起的70年代，顾客怎么把笨重的钢琴拉回家成为了一个切实的难题。宜家家具向来以便于拆装、运输而出名，钢琴简直与这个原则背道而驰。

很快，钢琴计划便宣告失败。而有趣的是，“始作俑者”Eric并没有因此黯然离场，在那个犯错被允许的年代里，他继续为宜家效力，后续推出了著名的STEN储物架和210厨房系统，成为宜家产品重臣之一。

90年代中，又一个颇为大胆的产品想法传到了创始人Ingvar Kamprad耳朵里——做一个可以被完全压扁包装和运输的沙发！或许是吸取了钢琴的教训，Ingvar一直对于如何能缩小沙发座椅的包装体积耿耿于怀。桌子、柜子都可以被拆成平板大大减少运输成本，可臃肿的沙发该如何是好呢？

瑞典家具设计师Jan Dranger就在此时带着自己的充气沙发概念找上了门，直戳Ingvar的心窝子。

其实量产的充气沙发早在1960年代就出现了，当时意大利设计界就有大名鼎鼎的Blow充气沙发，明亮多彩，红极一时。但此类充气沙发都不可避免地有充气麻烦且不耐用的问题，并未真正意义上走入寻常百姓家。而当Jan带着自己的改良方案踏入宜家大门时，Ingvar的眼睛着实亮了起来。

Jan拍着胸脯向宜家团队保证，此款充气沙发使用了最新的材料科技，只需要一个家用吹风机便能轻松给沙发充气，而且材质耐用、漏气问题可以被大幅规避。可以说，Jan的自信满满和宜家对减少沙发运输体积的诉求撞了个满怀。

尽管Jan对于这套创新技术异常谨慎保护，他带去宜家的沙发样品都被蒙上了保护套，团队只能坐下来体验、不得掀开套子研究沙发的细节，Ingvar还是大胆拍板决意一试，“宜家文化的一部分就是创新，而创新则意味着承担风险。”

在投入巨量资金（甚至出资单独成立了一家公司）与Jan一同完善技术与设计细节后，IKEA a.i.r 系列在千禧年的宜家家居目录上隆重亮相，包含ROLIG easy chair 和 INNERLIG 沙发。a.i.r 系列的slogan也颇为动人，“air is a resource”。一经推出，便受到了广泛关注，无论是从产品创新，还是节省90%材料的环保角度，a.i.r 系列都为宜家带来了不错的声量和口碑。

然而盛誉之下，问题也渐渐浮出水面。首先抱怨的居然是卖家具的店员们：胖乎乎的塑料沙发和其他宜家陈列格格不入，沙发套又极易粘灰、难以打理。与此同时，由于充气沙发很轻，一个大型家具常常在店内被随意移位，着实令店员头疼。最吓人的是，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喜欢在充气沙发上蹿来跳去，很难不让人忧虑安全问题。

而最大的bug则出现在实际组装环节——a.i.r 系列的最大卖点便是只需要一个家用吹风机就能组装沙发，但这个前提是必须使用冷风模式。当顾客不小心使用了热风模式时，空气膨胀剧烈，一旦冷却就会造成沙发缩水严重，严重影响使用体验。除此之外，堵气阀的漏气更是一大产品设计缺陷。如此一来，一个胖乎乎的沙发不消几天就能消失殆尽。

于是乎，a.i.r 系列也默默退出了历史舞台，不过使用同样充气技术的儿童玩具倒是卖得不错，也算是这次失败实验留给宜家的宝贵遗产了。

见证了a.i.r 系列兴衰的区域经理Tomas Paulsson后来回忆起此段经历，感慨即使时光倒流，宜家依然会选择头铁尝试——“如果这件事需要有人去尝试的话，那必须、也只能是宜家了。我们不怕做错，错了就及时止损。不过… 充气沙发这个，确实是个很贵的教训啊！”

写在最后：失败也是一部产品史

除了笨重的钢琴、企图在客厅堆肥的座椅、漏气的充气沙发，宜家官方还毫不留情地记录了许多失败的奇思妙想，比如… 开发一种新型膨胀填充材料，这样顾客就能自己在家组装柔软的沙发靠垫了（？？）

不出意料，这些看似离谱的想法也最终夭折，但故事令人着迷的一面终在于，在宜家的产品史上，惨败仍可以被温柔以待。

“对犯错的恐惧，是官僚主义的根源，也是进步的敌人”（The fear of making mistakes is the root of bureaucracy and the enemy of development），宜家创始人Ingvar Kamprad 如是说。而这些五花八门的错误在今天看来也格外有趣，它们不像完美案例那样被修剪得体面，而是保留了创新现场的粗糙、莽撞和一点点天真。纵然成功学讨喜，有时承认自己的点子听起来聪明、做出来尴尬，承认创新不总是沿着既定的漂亮道路前进，终归是一件诚实且认真的事。

如果一个人或品牌只能留下正确答案，那ta的历史未免也太无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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