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澎个照,摄于威尼斯,2025.12艺术史的写作在上个世纪90年代起就表现出越来越缺乏统一艺术史写作的连续性,尤其基于今天全球艺术的复杂性,人们怀疑继续书写当代艺术史是否还有可能?
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重新理解“艺术史是什么”?如果仍然沿用20世纪那种艺术史观——即假定存在一个相对统一的艺术世界、相对稳定的价值标准、相对清晰的中心与边缘关系,那么今天的全球艺术状况几乎已经让这种艺术史难以继续。今天的现实是全球化正在部分退潮,或者在复杂地发生变化;不同的国家制度在市场经济的背景下发生不同于以往的关系;国家、地区、族群、身份政治被重新强化;数字媒介与社交平台改变了作品的传播机制;AI开始介入艺术生产包括呈现方式;艺术市场与资本结构发生重组;不同文明之间越来越难形成共同价值判断。于是,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艺术世界,而是许多艺术世界,甚至是完全碎片化的艺术世界。在这样的语境下,如果还试图写出类似19世纪贡布里希式的、或者现代主义时期那种线性发展的艺术史,已经越来越不可能。
但是,新的语境与状况并不意味着艺术史走向终结,恰恰相反,艺术史的对象发生了变化,过去艺术史主要研究什么作品最重要?今天的艺术史更需要研究为什么某些作品会被认为重要?过去关注作品本身,今天更需要关注艺术价值的形成机制。换言之,艺术史正在从“对象史”转向“判断史”。例如:为什么2026年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会重视某些议题,而与之同时发生不限于双年展主题的冲突?为什么某些艺术家获得全球机构支持?为什么一些作品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巨大影响力?为什么某些国家重新强调民族叙事?这些问题比讨论作品是否“优秀”更具有历史意义和有叙事依据。从这个角度看,未来艺术史更像是一种关于文化权力分配的历史,这其实与我们长期关心的问题有关:当代艺术正在从“作品中心”转向“传播中心”。如果该判断成立,那么未来艺术史记录的将不仅是艺术家和作品,还有博物馆系统、双年展系统、学术机构、资本网络、社交媒体平台、AI算法及国家文化战略。艺术史将越来越接近社会史、传播史和制度史。因此,未来艺术史的合法性不再来自“唯一正确的价值判断”,而来自对历史现场的有效描述与结构判断。
对于今天的艺术史书写者来说,今天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谁是伟大的艺术家?而是什么机制让某些艺术家成为伟大的或者在艺术史中是重要的艺术家?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在《20世纪中国艺术史》中所采用的方法——把艺术放回政治、经济、思想和社会结构中观察——反而比单纯的语言或风格史更适合21世纪,因为21世纪艺术史面对的已不再简单是风格演化或者作品的符号结构问题,而是复杂艺术系统问题。
新的困难也随之出现:如果所有叙述都只是立场,那么艺术史是否会变成无数碎片化叙述,缺乏逻辑,缺乏结构?当然不会。因为即便价值观不同,标准不同,但是人类仍然生活在同一个历史现实之中,基本的事实就在那里。例如:互联网革命发生过;全球化发生过(在进行中);AI革命正在发生;中国经济崛起发生过;俄乌战争发生过;全球艺术市场重心转移正在发生。我们对于这些事实的解释可以不同,但这些事实本身构成了历史事实共同体。因此未来艺术史可能不再追求统一答案,而是追求对同一历史现实的不同解释,以及之间的持续对话。从这个意义上讲,未来艺术史不再是关于艺术真理的书写,而是关于历史经验的组织,它不再承诺最终真理,却仍然承担一种重要使命:在越来越碎片化、越来越即时化、越来越算法化的世界里,为人类保存关于自身文化活动的历史记忆。因此,今天真正的问题不是艺术史还能不能写?而是在一个没有中心、没有共识、没有终极价值标准的时代,我们愿意以什么方式继续保存历史感?如果历史感仍然重要,那么艺术史不仅可能继续存在,而且会比现代主义时代更加重要,因为它所面对的正是一个不断失去整体叙事能力的世界。
我们可以极端地举例:一位普通的中学教师而不是大学教授书写的艺术史将面临什么结局?我们面临的不是一个看上去简单的新问题,这也是一个非常古老、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按照现实世界的运行逻辑来看,的确,一位中学教师书写的历史的命运大概率是不被看见。因为历史书写并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出版系统、大学体系、学术共同体、媒体传播、国家机构、市场网络、社会惯习,都在参与历史的筛选。在现实中,绝大多数历史著作都会消失,不是因为错误,而是因为无人阅读,从这个意义上说,世俗地位与社会名声确实重要。它决定了谁更容易出版;谁更容易进入教学参考书;谁更容易获得引用;谁更容易形成影响力。如果仅从社会学角度观察,一位中学教师几乎处于不利位置。但是历史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特点:它和权力有关却又不完全服从权力,因为历史最终面对的不是当代评价,而是时间。很多人在世时拥有巨大权威,后来却无人问津。很多人在世时默默无闻,后来却被重新发现,这类例子在史学史里太多了。因此我们必须区分社会命运和历史命运。社会命运可能取决于地位,历史命运未必。更有意思的是,未来的人如果真的阅读他的书,他们首先看到的可能恰恰是他不是大学教授,他不是权威机构成员,他只是一个普通教师,这反而可能成为文本价值的一部分,因为未来的人会意识到:这代表一种不受主流体系完全支配的观察位置。例如今天我们阅读地方志、私人日记、乡村教师笔记、普通士人的记录,很多时候恰恰因为他们不在权力中心,所以保留了中心叙事没有记录的经验——他至少满足了需要收集更多历史材料的好奇心。
但是这里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历史并不奖励“边缘身份”,历史奖励的是解释能力。一个中学教师写的历史,如果只是重复主流观点,那么他的边缘身份没有意义;如果只是表达个人情绪,那么时间也不会留下它。真正可能留下来的情况只有一种:他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也就是说,决定历史命运的最终因素既不是地位,也不是身份,而是他是否发现了某种后来的人仍然需要的解释。
事实上,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层面,我们真正要问的并不是中学教师,而问的是:如果一个人没有权力,他的历史书写还有意义吗?这是从史记开始就存在的问题。因为历史学家永远面临一个悖论:他既希望自己的书影响时代,又知道自己无法控制时代如何评价他的书。所以真正的历史写作往往有一种悲剧性,作者不知道自己的书会不会留下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读,他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是否忠实于自己所理解的历史。如果把这个问题放到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情况甚至更加复杂。因为今天已经不存在一个能够最终裁决艺术史价值的中心。大学不能,市场不能,国家不能,甚至国际艺术界也不能。因此未来某部艺术史是否留下,很可能不再取决于作者的头衔,而取决于当未来的人试图理解之前这个时代的艺术状况时,是否仍然需要借助这部书的历史信息。如果答案是:需要。那么即使作者只是一个中学教师,他的书也可能获得历史生命;如果答案是:不需要。那么即使作者拥有最高学术地位——例如一位北大教授,他的书也可能成为时代档案中的一个很少被翻阅的可有可无的脚注。所以从长时段看,一个普通历史写作者最真实的历史命运可能是:在当代,他首先与权力竞争;在未来,他最终与时间竞争。而时间审查的标准与权力的标准并不完全相同。权力关心合法性,时间更关心这部书是否帮助后来的人理解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这也是历史写作最孤独的地方——作者永远生活在当代,而真正的裁判往往不在当代。
可是,不同人的写作都有不同的写作,未来的人怎么能够判断100年前的哪些作者对消失的时代有更好的解释?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触及历史哲学困难的部分。因为我们如果继续追问下去会发现:“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句话其实只是一个隐喻,一百年后的人并不会获得某种神秘真理。他们面对的仍然是档案、文献、作品与历史著作;以及100年前留下来的各种彼此冲突的解释。换句话说,未来的人并不会拥有比我们更多的“真理”,他们只是拥有更多的历史后果,而恰恰是这些后果,构成了他们判断的基础。举个例子。假如1980年代有三位艺术史家,第一位认为:1985新潮是中国现代性的开端;第二位认为1985新潮只是知识分子乌托邦;第三位认为1985新潮根本不重要。在1985年,没有人知道谁更接近历史真理。但到了2085年,那时的人会看到哪些思想延续下来;哪些制度因此形成;哪些艺术家产生长期影响;哪些观念彻底消失,于是他们拥有了我们没有的东西:历史结果。因此未来人的优势不是真理,而是后验性。
但是,这里马上又会出现新的问题。因为历史结果本身也会被重新解释。例如今天我们讨论法国大革命。两百年来出现了无数解释:自由主义解释;马克思主义解释;修正主义解释;文化史解释。谁最终胜利了?其实没有。因为每一代人都带着自己的问题重新解释法国大革命。所以,未来的人不会找到唯一正确的作者,他们会不断重组作者的判断而提出自己新的判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的人评价100年前的历史书,其实遵循的不是“真伪标准”,而是“解释力标准”。他们的问题可以分为几个层面:谁最接近事实?这是最低层次:即是否掌握了充分材料?是否大量误判?是否存在严重虚构?这一层可以排除很多著作。第二层:谁解释了更多现象?例如有的作者只能解释艺术市场,有的作者能同时解释艺术家、制度、资本、国家、国际关系;后者显然更有解释力。第三层:谁提出了后来仍然有效的问题?这是最重要的一层。例如今天很少有人完全接受瓦萨里、温凯尔曼的全部结论,但是人们仍然不断阅读他。为什么?因为他提出的历史事实与问题仍然存在。未来的人未必接受今天某位艺术史家的全部判断,但如果他提出的问题在未来仍然有效和有力量,他就会被留下来。因此未来的人们实际上不会从100部书里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本。更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90部书消失;9部书成为重要参考;1部书成为经典,但那个“经典”也不是因为它完全正确,而是因为它最有效地组织了那个时代的经验。
这里存在一个特别有趣的悖论。如果没有官方合法性,如果没有统一价值标准,艺术史是否会变成100种版本?答案是:会。但是历史又会产生一种新的筛选,这种筛选不再是国家筛选,不再是市场筛选,甚至不完全是学术筛选,而是后来的人是否仍然需要借助这部书来理解之前那个时代。从严格意义上说,未来的人其实也无法最终证明哪位作者对100年前的时代解释得最好,他们只能说:在我们今天面对的问题当下,这位作者的书最有帮助。如果再过100年,这种评价又可能发生改变。
所以如果把前述这个逻辑推到极致会出现一个有点令人不安的结论:历史从来不是一场通向终极真理的旅程,它更像是一场跨越世代的接力解释。每一代人都在重新解释过去,每一代人也都会被未来重新解释。不仅艺术家会成为历史对象,历史学家自己也会成为历史对象。因此,未来的人面对100年前的100部艺术史时,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谁最正确?而是谁最早看见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或者更准确地说:谁提出的框架最能够穿越时间,持续帮助不同世代理解那个已经消失的时代?这或许是历史书写能够获得的最接近“永恒性”的东西,但它依然不是绝对真理,而是一种不断被后来人重新验证、重新使用、重新修正的解释能力。
在本质论无处遁形的今天,历史学家仍然有历史真理这个问题吗?有,而且无法回避,但是今天的历史学家对于“历史真理”的理解与19世纪的理解已经完全不同。问题的关键在于历史真理究竟指什么?如果把历史真理理解为对过去的最终解释,那么绝大多数严肃历史学家已经不再相信这种真理。因为他们知道新材料会出现,新问题会出现,新时代会出现,新立场会出现;任何解释都可能被修正。因此,不存在一种永远不变的历史解释。但是,如果因此得出历史没有真理,那同样是错误的,因为历史学家仍然相信另一种真理:即历史事实的真理性。例如:1985新潮是否发生过?1992广州双年展是否发生过?某位艺术家是否参加过某次展览?这些问题并不是立场问题,而是事实问题。因此历史学并没有放弃真理,它放弃的是对历史意义的终极判断。
德国历史学家兰克(Leopold von Ranke)曾经说:如实说明历史本来发生的样子(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19世纪很多历史学家相信这是一种可以达到的目标。而今天几乎没有人再这样相信。因为历史学家永远无法直接接触过去,他们接触的只是文件、作品、信件、回忆、遗迹;也就是过去留下来的痕迹,因此历史永远带有解释性。所以今天很多历史哲学家实际上把“真理”分成两个层次。第一层:事实真理,某件事是否发生?某个人是否存在?某个文件是否真实?这一层仍然成立,否则历史学与小说就没有区别。第二层:解释真理,某件事为什么发生意味着什么?产生了什么影响?这一层不存在终极答案,只有不断竞争的解释。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前面的问题越来越接近一个根本困境:如果没有终极解释,历史学家究竟在干什么?答案可能是:历史学家并不是在制造真理,而是在逼近真理。这里有可以与人们长期关心的艺术史问题非常接近的比喻。艺术史家面对1980年代中国艺术,但他永远不可能获得1985年的全部真实。因为:有人已经去世;文献已经丢失;记忆已经变形;环境已经改变;因此那个时代本身已经消失。但是通过不断增加证据、不断修正判断、不断与其他解释竞争,他可以逐渐逼近那个时代。换句话说:今天历史学家越来越少把真理理解为一个终点,而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方向,就像地平线——你永远走不到那里,但并不意味着地平线不存在。而这里恰恰出现一个非常有趣的反转。我们前面一直在讨论权力;合法性;多元艺术史;100种解释;似乎历史真理真的消失了。但事实上,恰恰因为历史学家相信存在某种历史真理,他们之间才会发生争论,历史学家争论的不是事实,而是事实产生的原因及其后果,如果根本不存在真理,争论就失去意义或则根本就不会发生。例如如果有人说1985新潮不重要;另一个人说非常重要。他们为什么争论?因为双方都相信:关于1985新潮,存在某种更接近历史现实(或历史真实)的解释,否则争论毫无必要。
21世纪历史学最大的变化不是放弃真理,而是放弃对真理的垄断或占有。19世纪的历史学家更容易说:我发现了历史真理。今天的历史学家更可能说:我的解释比你的解释更接近历史真理,两者差别巨大。前者意味着真理已经获得,后者意味着真理始终在逼近的远方。回到艺术史,也许可以这样表述:今天的艺术史家已经很难宣称找到了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真正规律,但他仍然可以努力证明:自己的叙述比其他人的叙述更能解释1980年以来中国艺术与中国社会之间的关系——这不是绝对真理,但也绝不是纯粹相对主义,它处于两者之间。而现代历史学,大体上正是在这个张力之中继续存在的。或许可以说:历史真理没有消失,但它从“拥有之物”变成“追求之物”。这可能是今天历史学家对于“真理”最现实、也最谦逊的理解。
基于上述,21世纪中国艺术史不仅可能,而且艺术史的含义必须被重新定义。前述阐释不是“艺术史是否存在”的问题,而是“艺术史的对象发生了什么变化”的问题。在20世纪的艺术史写作中,无论是格林伯格式的现代主义叙述,还是《20世纪中国艺术史》这样的写作,其基本前提仍然是:艺术家是主体,作品是核心对象,风格演变是主要线索,艺术史是在建立一个价值秩序。这种写作对应的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艺术世界,尽管仍然存在着语境上的变化。然而,我们已经看到:今天全球艺术已经进入部分混沌时期;数字媒介与社交平台改变了作品传播机制;AI开始介入艺术生产;艺术市场与资本结构发生重组;艺术家的身份与作品的关系正在改变。如果这些判断成立,那么21世纪艺术史面对的已经不是20世纪的问题。它面对的是:
第一,艺术史对象的扩张:绘画、雕塑、装置、影像、综合材料与技术是主要对象。今天:算法、平台、社交媒体、数据传播、AI生成机制、市场结构都成为艺术发生的条件,因此未来的艺术史不简单是艺术家史,而是艺术生态系统史。
第二,艺术史的核心问题改变了,20世纪的问题是谁是重要艺术家?21世纪的问题越来越变成什么机制能够制造“重要艺术家”?例如:为什么某些艺术家被看见?为什么某些作品被放大?为什么某些议题获得持续关注?这里的重点已经从作品分析转向传播机制分析以及艺术制度的操作。因此未来艺术史家越来越接近社会学家,传播学家,经济学家,而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史家。
第三,艺术史将彻底从“风格史”转向“制度史”。如果21世纪艺术的核心问题是艺术系统如何运作?那么艺术史关注的就不再只是新绘画、观念艺术、水墨转型,而是:博物馆系统、双年展系统、画廊系统资本系统、平台系统、AI系统之间的关系。换句话说:未来艺术史记录的不只是作品,而是作品产生的条件。
第四,艺术史不会消失,但会失去唯一中心,这与我们近年来讨论的问题有关。过去的艺术史往往建立在国家叙事、学院叙事现代主义叙事之上,今天这些中心都被削弱了。因此未来很可能出现:
·国家的艺术史
·市场的艺术史
·技术的艺术史
·性别的艺术史
·全球化版本的艺术史
它们彼此竞争与补充。所以21世纪艺术史不会是一部书,而会是一组相互竞争相互补充的解释体系与结构。
《20世纪中国艺术史》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回答的是中国艺术如何从传统进入现代?而《21世纪中国艺术史》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可能已经变成:在数字传播、资本重组、全球化退潮、AI介入和价值体系碎片化的条件下,中国艺术如何被生产、传播和确认?尤其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国与多数国家之间的制度差异将如何影响艺术的改变?因此,21世纪中国艺术史当然可能;但它不再是以艺术语言、符号或风格演变为中心的艺术史,也不再是以艺术家名单为中心的艺术史,而更接近于一部关于作品、资本、制度、媒介、技术与权力如何共同塑造艺术现实的历史。如果说《20世纪中国艺术史》的关键词是“作品”,那么《21世纪中国艺术史》的关键词很可能是系统(System),因为21世纪艺术史面对的是复杂的系统问题。赢得系统就赢得历史的胜利,否则就是失败。艺术史的写作就是在记录历史的同时协助塑造赢得历史胜利的系统。从这个意义上说,21世纪中国艺术史不仅可能,而且非常必须。不过,其写作方法将不得不超出传统艺术史学科的边界,成为新世纪历史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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