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一些词汇的内涵以及边界,对本文的核心论述是有利的。
首先是“舞台视觉”,这是一个当下频繁见到的词。究其原意与“舞台美术”的传统词义类似,但二者虽高度关联但范畴、属性、侧重点不同。舞台美术是大类总称,舞台视觉是舞台美术里侧重视觉呈现的分支。舞台视觉以视觉观感为核心的表现层面,重画面效果、视觉语言,是现代演出流行概念,是仅限于视觉维度的所有画面呈现与视觉效果。
其次是“解构与重构”。这两个词离不开其同一母体:构成。构成,是现代造型艺术的基础理论与创作方法,是基本元素组合的秩序感、形式感与视觉张力,是有序、富有美感与表达力的视觉形态与空间关系。解构,是拆解原有体系,释放独立元素;重构,是在解构的基础上,将拆解后的元素按照新的逻辑与审美体系重组再造,创造新的视觉语言与全新的艺术形态。
一、形象之外,一定是结构
“形象”一词在舞美领域中太常见也太泛滥了。譬如“舞台形象”、“典型形象”、“形象的种子”等等,似乎没有了形象的可辨识度舞台设计就不成立。这不仅仅是舞台美术发展留下的历史痕迹,更在于文化属性下的审美习惯,当然还包括专业教育教学体系的问题。然而,现当代的戏剧舞台所呈现的实质是结构,是构成。结构是具有独立性的,是主观意象的投影。早在20世纪初拉尔夫·柯尔泰就提出“一组优秀的舞台布景除了为演出服务外,其自身即是一组装置艺术”。
▲图1
▲图2
抛开视觉惯性或是观看习惯,重新审视图1和图2呈现的是物(形象)吗?是,也不是,也许画面呈现的目的是为了展示一些元素的构成,是秩序美的本体。这种审视角度的改变就会为下文的观点奠定基础,美的运行机制其实是抽象的力量。
1、秩序是构成作品完整结构的核心重要因素,它能够规整各类元素的排布与搭配,让零散的内容形成均衡、和谐的整体组合。规整有序的结构能够带给观者视觉与心理上的舒适感,催生直观的愉悦体验与精神层面的满足感。如图3-4所示,秩序摒弃了冗余繁杂的修饰,以干净利落的简洁质感、凝练通透的抽象美感,精准传递出作品独有的情感内核与深层艺术意义,让作品的表达更纯粹、更有感染力。
▲图3 舞剧《牧童遥指杏花村》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4舞剧《牧童遥指杏花村》舞美设计:周立新
2、在舞台空间中,具备秩序感的表现形式拥有鲜明的自主性,具备相对独立的艺术属性,不再完全依附于舞台内容存在,拥有专属且独特的独立审美价值。这类有序的舞台形式不断挣脱传统舞台表达中内容的桎梏,彻底摆脱被动“被束缚、被支配”的尴尬处境,不再单纯作为内容的附属载体。与此同时,正如图5-6所示独立的秩序化形式也会反向作用于舞台表达,潜移默化地影响、制约整体内容的呈现效果,深刻左右着舞台内容审美价值的最终呈现与表达。
▲图5 舞蹈剧场《原色》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6 舞蹈剧场《原色》舞美设计:周立新
3、如图7-8,舞台中所有的空间造型、色彩搭配、材质质感、整体结构布局以及各类视觉元素的构成方式,并非单纯的客观形式堆砌,皆源自创作主体的主观创作观念与艺术思考。设计者只有依托自身的审美认知、创作理念与情感表达需求,对舞台视觉元素进行筛选、整合与设计,将个人的艺术观念、创作思维与审美追求融入舞台形式的搭建之中,让每一种视觉形式的呈现都承载着创作者的主观表达意图。
▲图7 昆剧《妇好》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8 舞剧《飞将李广》舞美设计:周立新
二、结构不是视觉,是逻辑
在舞美设计中回避不了组织信息、筛选信息和提炼信息的过程,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一部分的工作看成是:创立结构和构建秩序的过程。从案头到舞台的每一项工作都不是在描摹形象,而是在不断地使结构秩序合乎逻辑,因为秩序的本质不是堆砌,也不是整齐,而是关系。
1、要做到结构符合逻辑,就少不了主观意象对现实的重构。设计师得依靠自身的认知经验、情感立场、审美感知与思维视角,对客观真实的现实世界进行重塑与再创造。这种主观感受的重构体现在图9-10中,它们依托的不再是地域与时代的特征,而是在其基础上产生的情感意象,同时遵循着构成的原理孵化而出的一种视觉、结构与空间的新的逻辑关系。
▲图9 舞剧《地雷战》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10 舞剧《地雷战》舞美设计:周立新
2、设计的意义在于建立新秩序。人只有在迫切需要探索和解决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时才具有创造性。那些一味地依赖形象来表达的视觉语言,只能有两条生长的根系,一是只会用形象;一是创作力的枯竭。如图11-13所示,这种根据戏剧主题、剧情脉络与情感内核,搭建起的专属舞台的视觉秩序、空间逻辑与情感逻辑,更能将抽象的戏剧内核、人物情感与思想意境转化为可感知的舞台视觉语言,构建出贴合戏剧本体表达、兼具艺术美感与叙事力量的全新舞台体系,赋予舞台超越现实的艺术质感与精神秩序。
▲图11 舞剧《颜真卿》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12 舞剧《颜真卿》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13 舞剧《颜真卿》舞美设计:周立新
3、行文至此需加一条说明,前文强调了太多的抽象结构、形式逻辑等主观因素,它们似乎占据了戏剧舞台设计的主导,其实不然,结构所形成的视觉逻辑衔接了形式与内容的关系,既赋予视觉形式独立的审美价值,又通过规范化的视觉秩序传递作品的情感内核与思想内涵,引导观者的视觉感知与审美节奏,让观者能够顺着视觉的构成规律读懂作品的艺术表达,实现视觉形式与精神内容的双向统一。
三、逻辑不是堆砌,是审美
堆砌是思维的臃肿,真正的逻辑,是取舍有度的通透,是删繁就简的克制,是秩序与平衡的极致美感。基于戏剧演出的范畴之下,舞台美术不谈审美价值,只谈审美意义。贡布里希说,“一件艺术品的美丽与否并不在于它的题材,而是艺术家如何通过技巧和观念来表达。”
1、一味地强调和挖掘内容,那是对形式美缺乏感知。在舞台空间中具有秩序感的形式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具有独立的审美意义,并努力摆脱了“被束缚”的处境,从而影响和制约内容的审美意义体现。以图13-14为例,激光“线条”所构成的空间形式和视觉张力,强有力地赋予该剧以美感以及文本无法挖掘出的都市气息。
▲图13 京剧《光之谷》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14 京剧《光之谷》舞美设计:周立新
2、一味地追求极简,是对审美匮乏的掩饰。盲目追逐某种所谓简约风格而空空荡荡的舞台,是缺乏主观审美的具体表现。泛泛地谈审美及审美活动中西方的表述大都存在于形而上的层面,贡布里希就说“审美反应是无法描述的”。然而基于特定领域、特定情境和特定思想理念下,审美是可以被具象的。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的观点:“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审美是对情志、文采、意境的综合品鉴。图14-15是在创作实践中深刻体会舞台艺术审美的特征,以及不断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 “韵味”,力图达到外在形式服务于内在情感与精神意境的核心要义。
▲图15 昆剧《妇好》舞美设计:周立新
▲图16 昆剧《妇好》舞美设计:周立新
3、造型元素的盲目堆砌,是对舞台空间认知浅显、理解片面的直接体现,是当今舞台上较为常见的现象。这种不加取舍、不加秩序的内容堆叠,不仅暴露了创作者对空间尺度、层次关系与整体布局的把控不足,更是对舞台空间结构本身所能承载的艺术美感、视觉张力与精神力量的全然无感。创作者忽略了秩序与结构对舞台空间的塑造作用,单纯依靠元素填充画面,最终只会消解空间的层次感与完整性,根本无法体会与释放空间结构独有的审美价值与艺术感染力(这里就不举得罪人的例子了)。
结 语
回到图例1-2,其实我试图说明的是:对形象痴迷绝非不好,如果按照形象的叙事逻辑一样可以把事物讲清楚。只是作为舞台设计师而言,如果能换个角度看,不只能看到物品和动物,还能主动地看到形状、线条、色块所构成的秩序;在具象的世界里触碰到了抽象的脉搏,从构成、形式、主观以及逻辑入手进行创作尝试,起码能起到开拓思路的作用。
另外,本文所举图例均是本人的作品剧照和设计图,目的不仅仅是借机展示,更主要的是对应文中的观点加以说明佐证,虽比不上大师名家作品更有说服力,但它们更真切、更准确,同时免去了许多图片的版权问题。
萨特说“戏剧并不是指涉现实,而是指涉真相”。我们的行业中在创作方法上存在着许多的常识(比如对舞台形象的认知),它们却往往构成了抵达真相的羁绊,因为所谓常识不过是时代留下的偏见而已。因此,在舞台视觉设计体系中,解构与重构是打破传统舞台固化视觉范式、塑造差异化艺术语境的核心创作手法。如果能将空间层次、造型结构、主观意象、形式美感、情感逻辑等要素都看做是对“舞台典型形象”不同纬度的诠释,那一定是最具生命力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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