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林足球》到《功夫女足》，时隔二十余年，周星驰再次将“中国功夫”与“足球”结合，只不过这一次，主角换成了一群女性。影片上映后，围绕其评价迅速两极分化：有人认为它延续了周星驰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有人质疑其过度依赖经典元素与特效奇观。
但不可否认的是，《功夫女足》在票房层面展现出了强大的市场号召力，截至目前累计票房已破七亿元。在当前电影市场相对低迷的环境下，它可以说是十足的“救市之作”。或许，比起简单讨论影片是否“好看”，《功夫女足》更值得被放在周星驰整个创作脉络中重新审视。
在这篇影评中，作者奔兔吉尔将《功夫女足》视为一次关于周星驰电影的“自我修正”。从李小龙“若水”哲学的精神延续，到《少林足球》《新喜剧之王》等作品的互文关系，再到女性叙事、创作方法与商业表达之间的种种矛盾，文章认为，《功夫女足》既回应了周星驰近年来对自身电影价值观的重新思考，也再次暴露出这位创作者始终无法摆脱的创作惯性与内在矛盾。或许，这正是今天讨论《功夫女足》最有意思的地方。
若问香港电影界谁是最崇拜李小龙的人，周星驰认第二，或许无人敢认第一。
周星驰视李小龙为偶像人尽皆知，以往作品均有大量致敬时刻，《功夫女足》亦不例外，自故事开篇便让张小斐饰演的双双高喊着李氏那句广为人知的「Be water, my friend」，紧接着是蔡思贝饰演的孖八再三对班主挥舞着《精武门》中陈真暴打日本侵略者的愤怒之拳，再到早已在《少林足球》出现过的《死亡游戏》黄色连体衣以及顾嘉辉作曲的李小龙电影配乐......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这种对于偶像的致敬不仅体现在简单的元素点缀或场面复刻，而是直接贯彻到精神层面。
《功夫》片尾，阿星对火云邪神说的那句「想学啊，我教你啊」充分诠释李小龙的宗师格局：你愿意把力量分给所有人，没有门户之见，你心中有大爱，以德服人，所以你是真正的英雄。《功夫女足》则玩味着李小龙的若水之道，足球赛场上，娥眉队面对迅猛如虎的强敌并不斗快转而斗慢，如水那般随环境改变状态，最终成功以柔克刚。
电影中，刘嘉玲饰演的师太认为双双的好胜心是一把双刃剑，唯有卸下包袱，才能突破自我，而周星驰对李小龙的精神贯通，或许同样需要看到其中的双面性。
恰如李小龙于爆红之前提出的人生目标「1980年，赚够一千万美元」被视为一种香港式的得志，与之对应的则是林奕华批评周星驰电影「一登龙门，身价百倍」之「梦想」背后的功利主义，周星驰与精神偶像李小龙一样，同样追求世俗意义的成功，《少林足球》中「做人如果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喊得响亮，可起初关于小人物逐梦、一班under dog在赛场建立自信、重拾心中那团火的所谓励志，在最后却流露出一种普世价值对出人头地、胜利的渴望。
因此，就像成龙认为拍摄《醉拳2》的意义在于修正《醉拳》第一集「喝酒打架」、「误导年轻人」的问题，周星驰近期的两部IP续作《新喜剧之王》、《功夫女足》（在此不讨论《西游·降魔篇》与《西游·伏妖篇》，只因《大话西游》严格意义上可视为一部刘镇伟作品，借时空穿梭讨论错误时间的爱情亦是刘多部电影的创作母题）同样带着强烈的自我修正属性。
《喜剧之王》为国产喜剧建立了一个极具误导性的范式，许多电影都照猫画虎，总爱描述「跑龙套也有成为主角的梦想」，但往往空谈励志，全然不描绘主角身上真正令人值得同情的一面，因此显得无比尴尬。
《新喜剧之王》在立意上便更为坚决。终日死缠烂打、缺乏专业性只剩上进心的跑龙套究竟值不值得同情？答案是当然值得，只要你成名即可。恰似某个采访中周星驰轻描淡写忆述自己曾下跪求导演让他再演一次的奋斗往事，《新喜剧之王》中，翻红的艺人马可若无其事般在节目里公开谈论着自己被吓到飙尿的窘境，而如梦同样是在星光熠熠的颁奖礼上笑着回看自己以往辛酸的茄哩啡岁月，唯有成功者才有诉说失败的权力——极度黑色的故事底色在此显露无疑。但周星驰终究是善良的，在写尽残酷现实之后，他还是要适时补上一句「相信自己，你会成功的」，让观众不要丧失希望。
同样的，相较于《少林足球》对于「踢出个未来」那种出人头地的成功渴望，今次《功夫女足》也在默默做出新的时代回应，娥眉队队长双双与队员雪野之间的矛盾刚好反映出关于「为什么踢球」的灵魂拷问，身为孤儿的双双因自卑而盲目自信，且始终背负着用中国功夫拿下女足比赛冠军的包袱，好胜心成为她失败的心魔，而雪野对足球的热爱则令其心无杂念，于是可以化作她破解对手战略的制胜法宝。
张艺兴饰演的师叔公徐风是师太指令的真正执行者，恰如《西游·伏妖篇》中的玄奘虽然「看着傻」，但顶级的驱魔人往往是「危机管理学的高手」，尤其「在适当的时候下跪认错，可以收买人心」。他们看见娥眉队前进路上的真正障碍，先是用苦肉计挑拨队内核心双双与钰珑，逼二人直面彼此之间的心结，接着是徐风以身入局临阵倒戈，将师太输少当赢的牌桌智慧融入团队整顿，「输，是为了赢」，必须令队伍身处险境，看到自身存在的诸多问题，摆正参赛心态破除心魔，方可真正置之死地而后生。
经由队内建设，团队上下一心，《功夫女足》不再执着于赢，反而重拾初心，从咸鱼翻身转向一种「我踢球，就是为了踢球」的返璞归真。正如周星驰坚定地相信「中国功夫，世界第一」那样，他的这份信念或许并不掺杂任何民族主义，只是因为他单纯热爱，所以愿意相信，信念感超越了一切，所以赢不再是目的。落实到场面上，这种纯粹随之放大了周星驰功夫加特技的成功商业方程式，令足球场面回归夸张且惊人的漫画式狂想，不仅有完全具象化的足球撞飞机、金钟罩、流星锤、天外飞仙等特技花招，更有《航海王》的橡胶手、《火影忍者》的写轮眼、《足球小将》的高空飓风等漫画迷绝对能心领神会的元素接连上演。
可问题恰恰出在周星驰身上的矛盾性。
《西游·降魔篇》的联合导演郭子健曾有过这样的感悟：「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会做出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周星驰是一位充满矛盾性的创作者，于是他的电影同样也注定充满了各种矛盾点。
首当其冲的便是新与旧的矛盾。一方面，《功夫女足》在价值观层面试图向前走，它自觉修正了《少林足球》梦想之下的功利主义，回应着新时代关于「如果不想着赢，那为什么还要踢球」的核心问题，并用李小龙的若水哲学给出一个剥离功利忠于热爱的解答。娥眉队面对的敌人从来不是对手，而是自我，恰如李小龙在《龙争虎斗》中的镜屋悟道，唯有真正卸下内心的包袱，才能安心投入她们热爱的运动，「Empty your mind.Be formless,shapeless like water」，摒弃杂念、消除心魔、灵活变通、专注赛场感受，踢球，完全可以只是为了踢球。
可另一方面，周星驰在具体的创作方法上却似乎停滞不前，他太依赖那条不易出错的成功公式，需要一次次借助重现经典来获取面向市场的信心。《新喜剧之王》中，如梦和李洋在竖店影视城门口现场复刻《喜剧之王》「我养你啊」的名场面，粤语版则由周星驰与张柏芝本尊亲自下场配音，而《功夫女足》在IP复刻上则变本加厉，接连召唤一个又一个角色，尹天仇转去教娥眉队队员演戏、柳飘飘的初恋男友今次跑来剥削丧彪、少林足球师兄弟在观众席观赛......如今的周星驰就像他旗下的NFT产品经理，不加节制地随意取用着那些经典角色、配乐和场面，仿佛看到这些熟悉的元素就等同值回票价，反正总有观众会为情怀买单。
那些老套的喜剧桥段，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变奏就可以彰显效果，好比《飞龙猛将》中成龙鼻青脸肿拒绝开门的同等桥段，放在《功夫女足》换作教练打碎牙当开心果吞落肚依旧有些新意，但把《美人鱼》的倒霉郑总形象再次套用到喜剧节奏失衡的班主身上便已有些丧失趣味，演员完全不着调的表演最终只能通过将这个角色变为一件挨揍道具来实现笑点，更不消提徐风在错误对话中会错意，一步步跟着做菜指示脱毛的桥段，在《美人鱼》早有刘轩「拔毛还要我自己吃」的做鸡梗前例，几乎原样照搬，只是多了更多动作细节，同样的错摸写法在《西游·降魔篇》是纸人附身，《新喜剧之王》是如梦父亲打电话被骂，甚至可以一路回溯到许冠文在《半斤八两》跟着体操节目给肉鸡做运动那个与如今《功夫女足》几近一致的名场面，虽说桥不怕旧最紧要受，但一条旧桥来回翻炒还越炒越糊，就着实有些令人失望。
其次便是关于女性角色塑造与男性创作视角的矛盾。一方面，随着时代发展，周星驰当然意识到更为进步的女性主义时代精神对当代创作产生的深刻影响，以往港产无厘头喜剧时常对于女性容貌、身材的揶揄与调侃不仅不再有效，甚至更容易收获观众反感。同时，曾经《喜剧之王》、《少林足球》那些对于底层男性失意者的深情注视，对男性救赎咸鱼翻身的热血叙述也已变得不再那么容易令人共情。或许要再加上周星驰作品那抹残酷写意、哀艳温柔的底色，将主角换作女性，同样的故事语境，她们遭遇的现实压力无疑比男性来得更为极致，显然能更好凸显周星驰电影的这一特质。于是，恰如香港电影续作时常采取的操作：性别转换，便成为周星驰迎合时代、强化创作需要的某种方式。
在由周星驰担任发起人的单口喜剧综艺《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一季中，付航在决赛的文本无疑是最符合《喜剧之王》爱情观的——男性即便身处最底层，仍会找到那个愿意与你患难与共的女性。可回过神来，为何等待、包容的那个总得是女性？《新喜剧之王》明显意识到这点，于是在那部戏里，女性至少无需依附男性取暖，甚至敢于忍痛在表演中揭开伤疤去回击——是女性掌握了最终叙述权。
若论功夫+女运动员的电影设定，《功夫女足》其实并非首例，早在《少林足球》于日本受追捧后，便有周星驰的星辉海外公司出品、其本人监制，柴崎幸用少林功夫打棍网球的《少林少女》问世，但那部戏并非周星驰本人主导，终究只是模仿周氏喜剧形式，几乎不得其法。
不妨回顾下《少林足球》，一则典型的男性故事，面对阿梅的爱意传递，阿星最终表示只是把对方当朋友。男性叙事面对女性情感的处理总是发现问题，但不解决问题，反而常常以男性重振雄风、谷底翻身为落点。《功夫女足》对女性角色的塑造则截然不同，周星驰不再执着于《少林足球》的男性逆袭，反而塑造一批不再需要拘泥于竞争压力，但最终成功突破另一精神困境的女子球队，从领军人师太到一班娥眉球员均是独当一面的女性英雌，女强男弱的设定之下，男性不仅沦为陪衬，甚至需要在女性嘱咐下主动承担起「反派」的功能，而电影也随之将核心角色关系移交到女性团队之间的情感沟通，所有的误会都源于心系彼此。《少林足球》中的男性自我证明也在此巧妙转化为女性角色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与珍视，看山还是山，却已是另一种境界。
而另一方面，周星驰对于女性心理的捕捉与女性情感的描绘似乎总是过于浅薄，直男导演有悔改之心，想要歌颂女性，却不懂得如何塑造女性，于是最后只好塑造把所有男性优点加倍，写出一个比男人更男人的女人，又或是让女性角色去遭遇更大的恶意，周星驰的作品有些刻薄喜剧的底蕴，主角总带着挖苦嘲弄的说话方式，但角色往往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温柔，张小斐饰演的暴躁烂口队长双双和迪丽热巴饰演的作风凌厉的火爆队员钰珑同样沿袭了这一特点，且因为性别转换而放大，由动口到动手，更衣室内险些开打，看似互不对付，但一切恶语均源于她们内心对彼此的关心。可回首再看梨花队的人格羞辱、「年纪大没人要」的世俗眼光、「至少你爱过」的道德绑架......对于传统婚恋观的维护，以及对女性尊严的判断却粗暴到令人问号连连。
因此，女性群像显得不是那么有说服力。《功夫女足》好似无意去处理女性角色们真正的情感关系。双双与钰珑的爱恨纠葛几乎浮于表面，她们对彼此的关心只是单纯体现在怒斥记者却不承认的嘴硬心软；钰珑的人物前史被抽空，女性关于事业与爱情的现实压力被一笔带过，只留她离婚后仍心系双双的归队理由，让这个角色真正遭遇的困境变得无足轻重；观众同样无法知晓雪野热衷足球的真正原因，只是看着银幕上的角色反复空谈热爱，极度空灵，抑或极度空洞。又或是受了情伤的丧彪在重遇渣男后彻底爆发自己的小宇宙，黯然销魂的反面原来都可以是怒火奔雷，但赛场一次流的写法终究只是机械降神。香港电影通David Bordwell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周星驰的浪漫不含性爱，只是童年纯真的延伸」，与之对应的是徐风自儿时起便对双双产生的情愫，她一根棒棒糖就能换他满面笑容，他一点心迹表白便可让她如沐春风，可这段属于女主角的感情戏同样苍白到令人发指。
最后便是创作审美与特技水准的矛盾。一方面，文戏上的孱弱迫使整部戏必须专注于更激烈的赛事场面，除了对阵大河队用上虚晃一枪的陷阱绝桥，其它几场比赛终究只是特技特技再特技，即便是对阵梨花队的美瞳大法、撒娇战术，喧闹过后还是得动用实力认真踢一场——喜剧始终要服从于特技。是次署名动作导演的周星驰似乎迫不及待要展示他内心关于动作的各种狂想，于是喜剧成了点缀，留给观众的是一场又一场极其王道的真人动漫。
而另一方面，周星驰电影对于技术的审美却似乎越来越挑观众。他的戏追求的不是精致的大酒楼，而是街边的茶餐厅，《少林足球》、《功夫》等周星驰电影的配乐者黄英华曾回忆自己特地找乐队来做逼真配乐却遭周星驰批评，因为对方就是想要合成器那种粗糙的感觉，恰似《功夫女足》中被动物吓呆的守门员出现应激反应，肢体僵硬被工作人员抬走，那种显然是假人的蠢电影荒唐效果，或许正是周星驰所需要的。而特技方面亦是如此，体育馆的赛事场地绿幕感浓重，且经过AI的加持，特技清晰度与背景模糊度形成鲜明对比，令一切变得更加粗糙，观感也变得更为复杂。
信息爆炸的年代，随着观众看过的东西越来越多，如何去满足大众的期待已变得难上加难，时代变了，周星驰必须也像水一样因应环境去做出改变，甚至不惜动用AI去呈现那些愈发夸张、观众口中「吃了菌子」般的视觉效果。尽管那些奇技淫巧的确肆意，可观众真的准备好接受一部华彩与重头戏全方位向特技倾斜的周星驰电影了吗？
《功夫女足》绝非一部单纯炒冷饭的电影，它既有今时今日对于《少林足球》为何还踢球的价值观思考与修正，同时也具备更加天马行空、令人更为瞠目结舌的震撼场面，但恰如上文所述，周星驰对于动作的迷恋牺牲了文戏上的情感空间，令部分角色变成失魂的符号，错摸笑料的翻炒也不及前几作那般令人惊艳，再加之大量的特技场面彻底逾越了喜剧部分，对于某些观众而言，这或许会是一部挑战他们对于「周星驰电影」既定认知的作品。
李小龙在《龙争虎斗》中曾以手指月，道出那句「Don't think，feel」的经典对白，而面对如今的周星驰电影，或许观众同样需要告诉自己，不要只盯着那根手指，从而错失用心感受皎白月色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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