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历史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熏香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精神追求,渗透于古代社会的礼仪、宗教、医学、文学等领域。香具作为熏香文化的物质载体,其形制、材质与装饰工艺的变迁,反映了不同时期的社会风貌与审美趣味。“香聚香识——古人的‘香’生活展”精选河北博物院、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定州博物馆收藏的历代香具208件(套),本文以此为例,结合文献记载,探讨中国熏香文化的发展脉络及其文化内涵。
先秦雏形
中国最早的熏香材料以本土草本植物为主,《诗经》《楚辞》等文献中多次提到的“艾草”与“蕙草”便是当时广泛使用的两种香料植物。《楚辞·九歌》中“蕙肴蒸兮兰藉”的记载,表明这些芳香植物在祭祀仪式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考古发现也证实,春秋战国时期的熏香活动主要服务于宗教祭祀与祛除秽气等场景。
早期熏香方式相对简单,主要包括直接焚烧香草、佩戴香囊以及用香草煮汤沐浴等形式。这种以天然植物为主的熏香传统,反映了先民对自然资源的利用和对香气的本能追求。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香料燃烧多在简易容器中进行(图1),熏香活动本身更注重功能性而非艺术性或身份象征。
图1 战国陶熏炉
秦汉初成
随着社会发展和文化交流,中国的熏香文化在秦汉时期开始发生显著变化。特别是汉代,熏香从最初的宗教祭祀用途逐渐扩展到日常生活领域,成为贵族阶层彰显身份与修养的重要方式。
汉代丝绸之路的开通在中国熏香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极大丰富了中国香料的种类和使用方式。西汉中期之后,大量来自中亚、南亚甚至更远地区的珍贵香料通过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地区,如龙脑香、苏合香、檀香、沉香等树脂类香料与木本香料开始出现在汉代贵族生活中。这些域外香料与中国传统的草本香料相比,不仅香气更为浓郁持久,而且燃烧时产生的烟雾效果也更具观赏性。
域外香料的传入,对汉代熏香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方面,树脂类香料需要特定的燃烧方式——它们不适合开放式明火燃烧,而是需要在较为固定的温度下缓慢熏烤。传统的开放式香炉难以满足这类香料的燃烧需求,于是带有盖子的封闭式熏炉应运而生,炉盖上的镂空设计既让香气缓缓散发,又营造出云雾缭绕的视觉效果。另一方面,这些珍贵稀有的进口香料逐渐成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使用熏香也从单纯的实用功能转变为贵族生活中的雅事。
在汉代各类熏炉中,博山炉无疑是最具时代特色和文化内涵的形制。博山炉通过具象化的仙山造型,将人们对长生不老的向往与日常熏香活动相结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物质文化形式。河北博物院所藏满城汉墓刘胜墓出土的错金铜博山炉是这类熏炉的杰出代表,其炉盖被铸成重峦叠嶂的模样,山间有神兽出没、虎豹奔走,轻捷的小猴或蹲踞高处,或骑坐兽背,猎人则手持弓箭巡猎其间。尤为精巧的是,炉柄被透雕成三龙出水状,以龙头擎托炉盘,整体造型生动展现了“海上仙山”的神话意境(图2)。这种将实用功能、艺术表现与精神追求完美结合的创作理念,使博山炉成为汉代工艺美术的典范之作。
图2 满城汉墓刘胜墓出土的错金铜博山炉
魏晋南北朝熏香文化的艺术性发展
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的广泛传播对中国的香料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佛教仪轨中普遍使用香料供佛,“涂香、末香、烧香”为重要供养品,直接促进了沉香、檀香等树脂类香料的需求激增。随着香料种类的丰富,这一时期还出现合香技艺,指的是将多种芳香原料磨碎,按各种配方比例调制,制成香丸、香饼、香粉,再埋碳熏香。合香使用的主要香料是沉香等树脂类香料和檀香等香木,配合芳香花草,以动物香以及其他一些香木香草加以巩固,使香气更加协调并存留更长时间。值得一提的是,河北清苑传统制香技艺在这一时期肇始,采用天然香材和植物粘粉,依据中医“君臣佐使”的配伍原理,传承古方,运用撵子、挑香尺、切香条、倒香罐等工具,经过和料、成形、晾晒、窖藏等多道工序,制成传统线香、盘香、塔香、香丸、香片等形态。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熏炉,就造型而言,一般形制较大;无炉盖,或带有隆起的炉盖,有提钮;常带有承盘或基座,可盛水,便于熏衣;炉腹及炉盖开有较多的孔洞,开孔形状有三角形、圆形等,数量、大小不一。多见博山炉并常有各种变化,另有豆式炉等样式。还有敦式炉,整体形状近于球形。长柄香炉得到较多使用,此种熏炉带有长长的握柄,可持握行走(图3)。
图3 鹊尾长柄铜香炉
这一时期的博山炉造型简约,不像汉代博山炉那样精细,需细腻刻画的仙人、灵兽等常被简化或省略,山峦和云气则得到强调。
唐宋时期:熏香文化的鼎盛与世俗化
1.唐代的多元融合
唐代熏香文化在继承前代传统的基础上,呈现鲜明的多元融合特征。随着佛教的兴盛、道教的流行以及丝绸之路贸易的繁荣,外来香料与本土香文化相互交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唐代熏香体系。佛教仪轨中普遍使用香料供佛,促进了佛教用香的普及。道教则注重香药的养生功能,收录多种具有药用价值的合香方,体现了“香药同源”的思想。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行香”之制,此制始于晋代,盛行于唐宋时期,是指人们手持香炉燃香致敬,从而达到“无处不生香”的效果。
唐代香具制作工艺达到新的高度,材质多样,包括金银器、陶瓷、玉石等,香盘与香盒为这一时期常见的盛香容器。
唐代熏香活动渗透至社会各阶层,宫廷贵族以名贵香料彰显身份,如杨贵妃“沉香亭北倚阑干”(李白《清平调》),而市井百姓则使用价格低廉的艾草、柏子等本土香料。唐代与外域香料贸易的繁荣,促进上至宫廷、下至民间的广泛参与,使这一时期的熏香文化呈现开放、包容的时代特征。
2.宋代的文人雅趣
宋代熏香文化在唐代的基础上进一步精细化、雅致化,并成为士大夫阶层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宋代文人将“焚香”与“点茶、挂画、插花”并列为“四般闲事”,形成了系统的品香审美体系。传为北宋黄庭坚所作的《香十德》称香可“感格鬼神、清净心身”,体现了宋人对香的精神追求。
宋代合香技艺高度发达,文人自制香方成为风尚。陈敬所著《陈氏香谱》收录香方数百种,其中,“雪中春信”以沉香、梅花为主料,模拟冬日寒梅的清冷幽香,展现了“以香拟境”的文人意趣。此外,“韩魏公浓梅香”“江南李王帐中香”“荀令十里香”等名方,均以香气意境命名,反映了宋代文人熏香的审美化倾向。
在香具制作上,宋代瓷器工艺的进步使熏炉造型更加精巧雅致。此外,宋代还流行小型香炉,如鸭形香炉、奁式炉等,便于文人书斋陈设,体现了“小中见大”的审美理念。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熏香文化已深入市井生活。由《清明上河图》所见宋代专门售卖香料的商家,可知熏香活动的商业化与世俗化。这种从宫廷雅玩到文人书斋再到市井生活的传播路径,标志着熏香文化在宋代完成了全面的社会渗透。
明清时期:熏香文化的规范化与民俗化
1.明代的礼制规范与文人香事
明代熏香文化在继承宋元传统的基础上,进一步被纳入国家礼制体系。与此同时,文人香事发展出更为精细的品评标准,其中首推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献王朱权。他著述的《焚香七要》,首次对香炉、香合、炉灰、灵灰、香碳墼、隔火砂片、匙筋的制备进行一一说明,对这七种焚香必备器具的使用也进行了详细指导。这些说明后来被高濂收录于《遵生八笺》,为明清两代文人香事提供了规范性指导,可谓影响极大。
明代既充分继承宋代文人香事之精髓,又有用香规范之确立,这些推动香事活动在风俗、礼仪、生活场景乃至应用器物上的深刻变化,如明代香具的制作就呈现仿古与创新并行的特点。宣德炉是明代冶炼技术与铸铜制作艺术的巅峰(图4),确立了铜炉鉴赏典范。宣德炉由明宣宗亲自督办,差遣技艺高超的工匠,利用真腊(今柬埔寨)进贡的数万斤黄铜,另加入国库的大量金银珠宝一并精工冶炼。宣德炉的铭文年款多在炉外底,铸“大明宣德年制”,体现了明代工匠对材质美感的极致追求。
图4 宣德炉
2.清代的宫廷用香与民俗渗透
清代宫廷熏香规模空前宏大,故宫档案记载内务府设有“香库”,专司香料采办与香品制作。这一时期以香炉、香盒、筋瓶组成的“炉瓶三事”(图5),已成为最为正统的焚香形式,不仅是文人志士的日常雅好与陈设之物,更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炉瓶三事”皆有吉祥寓意,“炉”谐音“胪”或“路”,寓意一甲传胪或路路皆通;“瓶”谐音“平”,寓意天下太平、平安顺遂、太平有象;“三”寓意三生万物、福禄寿三星、三元及第;“事”寓意万事顺意、事事如意、百事亨通。“炉瓶三事”在清代用作寓意吉祥的博古纹样,装饰在各种器物上。
图5 炉瓶三事
在清代民间,熏香活动与岁时节令紧密结合,形成特色民俗。当时集市上有专门供香的店铺,人们不仅可以买香,还可以请人上门制香;书房、厅堂皆有香,既可熏香、熏衣,又能疗疾、祛秽、宴客。另外,制作点心、茶汤、墨锭等也普遍加入香料。这种全民参与的熏香习俗,标志着香文化已深度融入日常生活。
明清时期的香方,在宋代基础上也有了极大的丰富和发展,主要分为印篆香方、凝和香方、拟花香方、熏衣香方和佩戴香方五类。总体而言,这一时期的熏香文化呈现雅俗共赏的特质:既保持文人雅士对香道意境的追求,又通过岁时民俗实现大众化传播,两相结合,最终完成了中国传统香文化的历史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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