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听到诺伊梅尔这个名字，是在我还没有当中央芭蕾舞团团长的时候，那是在 1986 年，当时有人跟我说，你应该认识一下这个人，他是汉堡芭蕾舞团的团长，编创了很多作品。

后来我每年都会去观摩香港艺术节，在香港艺术节上我看到了他的作品，很有意思。比如有一个作品，是他自己亲自登台带有宗教背景的《马太受难记》。之后还看到了他的《茶花女》，完全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概念，可以说观众从进入剧场开始，就是进入了茶花女的生活，台上的人在抬地毯、在拍卖茶花女的遗物，这个气氛给我的印象特别深。细读原著就会发现他是一个特别会挖故事的人。

后来在一些国际比赛中，我认识了一些收集尼金斯基的收藏家，他们说很多藏品是要和诺伊梅尔去“争”的，因为诺伊梅尔对尼金斯基痴迷的研究达到了他几乎收集和尼金斯基有关的所有东西，各种文献，还有尼金斯基使用过的物件。听很多人提起过，诺伊梅尔的家，简直就是一个博物馆一样。从他的舞剧《尼金斯基》里，你也会看到其中的故事非常丰富。

我了解到，他除了跳舞非常好，还专修文学，所以他的作品出来都很有深度，并且独树一帜，不走和别人雷同的套路。斯图加特的克兰科和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麦克米伦，他们那一代人是将芭蕾从古典芭蕾发展到新古典或者说现当代的推进者。他们都能根据一些很好的文学基础来改编芭蕾的故事，并且可以把故事讲得很透，特别打动人心。创作出来的《梅耶林》、《曼侬》、或者是《奥涅金》、《罗密欧朱丽叶》、还有《驯悍记》，等等。那么在他们二人之后，到我们目前，我觉得称得上编舞界的大家的，首推诺伊梅尔。

以《茶花女》为例，首先，他吃透了小仲马的故事，他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哪怕不跳舞，也能打动人，比如当阿尔芒得到了茶花女死后留给他的那本日记，阿尔芒一个人坐在舞台的一角读那本日记的时候，他读日记的音乐都会让你感动。《茶花女》的音乐，诺伊梅尔给全剧选的都是肖邦钢琴作品，这些曲子大家都很耳熟，但你看舞蹈的时候就会发现，诺伊梅尔将这些音乐和他的舞蹈完全融合在了一起。除了挑选音乐之外，他在创作过程中，双人舞的每个动作，他都要自己试过。所以说他有很好的创造力，又具备扎实的基本功，并且亲自动手，可以说是一个特别全面的人。

我和他是同龄人，都是 70 岁以上的年纪，在这个年龄我们会很愿意同人分享生活的经历。因此，他这个时期的作品，有很多内心的情感抒发，比如《小美人鱼》，很多人听到小美人鱼的题材会当做儿童剧来定位，小美人鱼本身是童话，但到了诺伊梅尔的手里，就变成了一个对人性和爱的反应。他挖掘的是小美人鱼看到人间的爱和自己对爱的渴望。《小美人鱼》这部作品版录制成了影碟，由谭元元主演。谭元元告诉我，在诺伊梅尔给她讲戏的时候，说着说着他哭了，谭元元最开始以为是自己得罪了编导，后来才知道，他是讲这个故事讲得很投入。另外还有诺伊梅尔对色彩的运用，比如茶花女第二幕，扔枕头那场戏，白色为主，非常明亮，表现欢快的场面。后来玛格丽特在香榭丽舍重逢阿尔芒的时候，玛格丽特穿的是一种很深驼色的长衣，非常压抑悲伤。由此可见他对每个角色和每个场景的设计，有他的美学观。

我们还有很多差距要追赶，由于文化差异、表现上的差距，我们现在还没办法演如《曼侬》，《茶花女》这些表现欧洲贵族上流社会生活的作品，我们很难演出那种味道。我觉得我们在学校的课程设置和基础教学上，要教给孩子很多东西，不只是动胳膊动腿、开软度，还要学文学、芭蕾史，我们中国舞的历史，甚至中国芭蕾的历史。因为你要创作中国芭蕾，没有民族舞的知识，是无法融合的。我认为作为一个编导，要具备音乐、戏剧、美术，多方面素养。还要身体力行，亲力亲为，在我们国内，现在有一些大牌导演，身后有一个团队的助理，助理编导做苦力，大编导出来署名谢幕，这样的作品不会有个性。有个性的作品，都是编导本人亲力亲为诞生的。

多年前，诺伊梅尔曾带着他的《仲夏夜之梦》到中国来演出，演出在北京的北展剧场，但可惜那次演出因为观众秩序很不好，现场很吵闹，让他特别的生气，甚至发誓再也不来了。直到我们有了国家大剧院，他才再次来到中国，在这之前甚至有一次我们想邀请汉堡芭蕾舞团的一对演员客座演出，也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掉了。国家大剧院建成之后，我做了很多努力，争取到了汉堡团再来中国，那一次演出就是《茶花女》。演出之后，诺伊梅尔表示大吃一惊，因为在演出里他一直观察着台下的观众，他发现观众看懂了他的作品，观众的观看秩序和以前不一样了。演出后他非常开心，还赠送了我一本他的传记。

还有一个故事也可以体现他的固执苛刻以及他对自己作品的维护，在他来给中芭排《小美人鱼》的时候，布景和服装必须达到他的要求，细节达不到他也不同意。在演出前，为了宣传，舞团让演员们拍了一组水下的宣传片印在了节目册上，结果被诺伊梅尔看到以后勃然大怒，因为他觉得这组照片歪曲了他的创作意图，他的《小美人鱼》不是传统意义上在水里游的这种表现形式。所以这版节目册在他的强烈抗议下就没有使用。

在排《小美人鱼》期间，冯英还介绍他去舞蹈学院参观了一天，晚上见面的时候他很激动，因为他对舞蹈学院里这么丰富的舞蹈种类很痴迷，作为一个艺术家，当他看到这么好的艺术的时候他是舍不得离开的。

这些年他不断的邀请我们的演员到汉堡芭蕾舞团去参加演出，他也肯定了我们的观众进步的速度。我觉得从我 1986 年知道他到后来我在国家大剧院同他的往来，这其中的过程，也见证了我们自己的一个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