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是辛弃疾的词：「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中的一句。也是自己一个作品的名字。这个作品与自己的另一个作品：舞剧《洛神赋》而关系。
舞剧《洛神赋》的编创，空前的痛苦，几次排不下去，停下来，但几次又排了下去。情况之痛苦，内心之折磨，好像前所未见。为什么？千百万思之下，只有一个解释：自己老了。
舞界年龄与自己相当，或者在自己之上者搞舞剧的不在少数，但老了却还总在“另册”里搞：没课时、没教室、没演员、没收入、没支持就难以承受了。多年来，自己的所有作品都是在这种“五无”的状态下编创完成的。
自己不休息，也不让学生休息、自己不比赛，也不让学生比赛，自己不挣钱，也不让学生挣钱，与时间斗、教室斗、钱斗、学生斗、自己斗，一句话，斗得实在疲惫。
一直以为老了之后最大的挑战就是没有工作的寂寞，但是万想不到，其老境却先以“无心恋战”的方式突临。
在舞院编创舞剧真是上下交困，上：有这样的课程设置，但却严重背离创作规律。编创一个舞剧，一周的总课时只有四个半天，也就是一周七天，但只能工作两天半。一周两天半的工作能编创舞剧？当然不能，不能也得编创！
教学大纲放在那，所以只能以“灰色时间”而编创：在教师和学生的休息时间、在楼道里、在电梯旁、在国旗下、在操场上编创舞剧。如此“灰色”意味着绝对的付出，但却骂声不绝于耳：活该，加课就说明你教师无能；
下：这样的“灰色”编创学生更是深恶痛绝：魔鬼、禽兽更是不绝于耳地骂。加之一个规律和一个特色使其编创境遇雪上加霜。
一个规律：编导系的教和学呈两条反比线：开始教师先会，学生先不会，会的教师教不会的学生，所以学生很“乖”，教师很有优势；后来教师会，但学生也会，并不再需要教师教育，学生开始不“乖”，反而优势于教师。
此时却“恰逢”编创舞剧的课程到来，此课程的编创，注定了必须以学生围绕教师的核心而进行，但此时的学生却已经“学有所成”和“精神独立”，极不情愿围绕之境遇，并千方百计地反抗，而此时的教师尽管是核心，但却因为学生的反抗，其核心与围绕的关系，实际上几近“逼婚”的性质。
这个规律已经让人寒冷，加之近年来的一个特色，其寒冷就刺骨了。近年来学生的分配越来越困难，国家和学院的压力之下，不断提前供需时间，原来第四学年的后半程开始供需，现在干脆提前到第四学年的前半程了。
供需就意味着学业的结束，也就是说，整个第四学年就不能上课了。但此时，编导系的教学大纲却明确规定第四学年为舞剧编创。也就是说，这时的学生迫于压力必须不断外出找工作，但这时的教师却迫于课程设置必须死不让学生外出找工作。在这上下两头的夹击中，工作于一线的教师真真是让学生恨出了三个洞。
是人都有善恶两面，正是这上下之交困，生生逼迫出了教师与学生之间的恶意，并在学生最后毕业应该辉煌的时候，却常常满腹凄凉，连好好说一个再见的声音都发不出。《洛神赋》就编创于这样一个背景，并最终因为实在困顿，痛下决心，准备就此放下舞剧不再编创，并告知学生做出决议。
这个班共14个学生，13个学生排练，决议之结果9对4：9人决定不排，4人决定排。这个结果，等于宣布了舞剧《洛神赋》编创的终结。
第二天，当学生正要告知决议之结果的时候，自己却率先说出了一夜思考的结果：尽管这个舞剧不能演出，但为了留一个“全尸”，想排也得排，不想排也得排，并从此不与学生商量。
自己的率先之下，学生没能说出决议的结果，此决议从此就成了只有我不知道的“隐情”，并在“隐情”之下渐渐完成了全剧的编创。
时隔一年多《洛神赋》复排给古典舞系，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了当时决议之事，并大哭一场。回家就向4人之一的风子短信了谢意。风子的回信如下：“王教师：我猜不到是谁跟你说的，但从那事发生到现在，我都不希望你知道，可你还是知道了，当时的难已经过去了，王老师哭过就忘记吧，因为现在的难才重要。” 2009年2月25日。
事后，一方面对那9人深表理解，但却对另4人心存感激。
此时恰逢“舞动无界”活动找我参加，就与中方的主办人说好，不用舞团的演员，而用那4人一起编舞和跳舞，以表达我对他们的谢意。
就此，一个源于舞剧《洛神赋》之编创的作品：《却道天凉好个秋》由此而编创和完成。
但是，这个作品却因为“不可抗力”而不能演出。不能演出原本不是事儿，但那份感激无处言表却不能释怀。
只有自己明白在编创最困苦的时候，有人拉自己一把多么难得而不容易，一方面得不到好处：我并不知情；一方面只有坏处：招致其他同学的“侧目”。做过学生的人都明白，在一个集体中，公然敢与老师为伍、并还是少数者，必定在其同学之间遭遇冷暴力。
他们4人决议于此不是偶然，平日编创无尽的困顿中就经常私下“按摩”于我。
后期编创不顺，加之大家极度厌战，队伍怎么都拉不起来，自己常常极度沮丧，严重的时候，在排练中会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站那只能泪如雨下。就是这种时候，梦宸和老板给过我短信。
梦宸2008年6月8日：“王老师：昨天我做了个神奇的梦，梦里你说曹植和你一直通灵，所以现在的痛苦和困惑都是应该的，但你又说你很沮丧，我便说，沮丧会儿差不多就行了，因为《洛神赋》已经做出来了，你听后吐了口气……”
老板2008年6月6日：“王老师：今天连完你很沮丧，但是看得出大家的心是往一块聚的，人再有厌倦，在这仪式的时候都不会选择侮辱自己。咱们从来没连过，加上你太紧张，大家太激动就失控了，排练太少才是硬伤，这次连完我没有喊累，你也不要沮丧，咱们一起继续顶着……”
那时的自己，意志在崩溃的边缘，常感觉全人类都背离了自己，也常猜测老舍临湖前的心境。他们的短信于此，无疑就是救命稻草，自己由此而获得的感受，常人和常态之下都不好想象。
后来《洛神赋》的复排中，他们4人又决定助我一臂之力。其中，除了老板以演员的身份扮演曹植可得实惠而外，梦宸和灵芝都以排练助理的身份而参加复排。复排的排练助理是个什么活？除了累死真是啥都没有，无名无利无影响，就是干奉献，奉献不说，还知道我自尊心强，怕其奉献伤我自尊，借以“强烈要求”的样式以完成奉献。
灵芝2008年12月22日：“亲爱的王老师：我很想参加《洛神赋》的复排，但不知道下学期的课程如何安排，我先在这里表达一下愿望，如有可能的话，希望你能让我参加，我很想再回到你身边与你共同努力。”
梦宸2009年1月15日：“王老师：考不考上研和是不是一起复排《洛神赋》是两回事，和你一起复排《洛神赋》不是早就定好的事吗？就是考不上研，你也别想甩了我，我还想借机再重温一下曾经的磨难呢。”。
老话说得好，世上的事情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毕业之后，在学生的前程面前，老师纷纷如同日本电影《酋山栉考》中的旧人和旧事，当年复排《雷和雨》就是如此，98级的三个学生在与自己约好的情况下最终先后走人，苦弃自己一人独战《雷和雨》的复排。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不怨弃我于半路的人，但却因为经常被人弃于半路，而深知其苦，事之苦还在其次，由事之苦而致的对人之感情的彻底失信最是苦而无边。
就在此时，灵芝和梦宸却置自己的前程于不顾，在复排《洛神赋》近一年的时间里，主动在一个“敬老院”里“敬老和爱老”。她俩给予自己的感受，由另一个日本电影《入敛师》才能传达。
《却道天凉好个秋》这个作品，就源于以上的事件和感受，并以几个当事人共同编创和舞蹈的形式而获得价值。
且看作品简介：“这个作品，有感而发于编者的生活中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情：共舞的这几位，在编者某个生命的低潮期，曾经为编者的困苦暗自备好了肩膀。起舞于此处，就是为了感谢，感谢你们曾经的肩膀，也感谢你们今天的肩膀：接受我的建议，以这样的方式一起共舞，以让我能够在自己的舞蹈中，以自己的身体，表达对你们难以言表的谢意。”
但是，这个作品最终也没能以价值的方式而演出。
一直觉得自己命硬，似乎凡事都不能影响自己，现在才知道这只是一个阿Q式的自我认定。自己的命是硬，但在随意影响自己已经成为常态之后，却硬为某种自圆其说和自我修复的能力。
这不，自我修复之下又生出这篇文章，尽管在自己的舞蹈里，以自己的身体表达感激的愿望落空，但希望在自己的文章里，以自己的文字表达感激的愿望不再落空。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却道天凉好个秋》不是一个舞蹈，也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段人和人的感情。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悲欢离合总无情。去年，2018年，这段舞中的一位舞者——灵芝，在三十几岁就因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斯人已逝，长歌当哭，
悲伤之余，再看这个作品，却想到了另外一层意义 ：人的生命总是有限的，而真正的艺术，而真正的作品，真正的情谊，却可以超越肉体的限制，在时空中更加长久。
这，原本就应该是每个真正的艺术家所追求的极致，这，也是我以为的，艺术的价值和意义之所在——寻找那些有价值的人和事，用我们的技艺，使之在时空中流传，努力，接近永恒。
多可爱的学生，多真性情的老师，相逢一场，不枉此生。感谢这支没有发表的“舞”感谢这篇发表了的“文”，为我们刻画出一群如此可爱的——人。习舞，先做人，恩！怨！情！仇！快意江湖，这，才是有血有肉的舞林；这才是，有情有义的人生。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虞美人·听雨 蒋捷
配图来自网络，是曼彻斯特的摄影师Lee Jeffries《无家可归的人》系列作品。
“绝对不要看不起任何人，除非你正在帮助他们。我倾注我的身心和灵魂去捕捉人类最真实的本性。纯洁的美丽和天真的童年，都已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街头生活的痛苦之中，是欲望把自己推到边缘。”Lee Jeffries这样说道。
原创：王玫
文章来源：舞林秘籍微信公众号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頻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