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品杯。
龙泉青瓷,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重要的基因序列,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从晋始至宋盛,不灭的窑火延绵至今,青瓷的传承,诉说着手艺人的使命。
如今,龙泉有瓷且有“新瓷”,传统与新生在这片土地上非常奇妙地相互交织、渗透与融合。泥土与山石是龙泉最自然的存在,为“新瓷人”提供了创作的底色,无论是本土行家,还是异乡来客,抑或是功成名就者,当龙泉的泥土裹满双手,瓷器的气质与瓷人的心语,便相继展开。
在“向往的龙泉”系列报道中,我们邀请了3位在浙江龙泉从事青瓷创作的青年工艺家,共同探讨传统工艺与当代设计的诸多可能。本期,我们邀请到中国美术学院设计学博士汤忠仁,以期揭开黑胎青瓷的创新法则。
汤忠仁
中国美术学院设计学博士
专研黑胎青瓷,作品多被中国美术馆、浙江省博物馆、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等国内外众多知名博物馆收藏。
Q&A
Q:您曾说“青瓷是一种文化资源,源源不断地启发自己”。古老的瓷器碎片或作品,给你的现代设计带来哪些启示?
A:古代瓷片就像一本秘籍,我们能在其中读出许许多多的造型语言与工艺细节,甚至是作品背后的窑厂业态。随着对瓷片认知的不断深入,我的创作思路也随之开阔。
Q:您的茶杯、花器等在内的作品创作,其灵感与建筑相关,您认为现代陶瓷创作与建筑有哪些关联?
A:我想到的关联,应该是“空间”。茶杯、花器等陶瓷器皿和建筑一样,都是“空间”,只是陶瓷器皿是服务于人的储物空间。古代建筑的亭台楼阁对应了中国历史流传下来的梅瓶、玉壶。那么我在思考,当前中国乃至世界的建筑以大量的钢筋水泥、玻璃幕墙为主,那么这种环境下的陶瓷造型应该是什么样呢?
Q:工作室的状态是怎样的,未来有哪些新的打算?
A:目前,工作室更像是传统家庭工坊,我负责前端设计及末端烧窑,父亲负责翻制模具,母亲负责调制原料泥浆,妹妹管理成型瓷器及仓库等,一家人各司其职,互相默契配合。我非常享受家庭工坊“半生活,半工作”的感觉。未来,我可能在满足工坊正常运转的状态下,一方面抽出更多时间做一些艺术创作的东西,另一方面会花大量时间对龙泉窑进行研究和梳理,机缘合适再出版成册,将自己对青瓷的认识与理解分享给更多人。
| 做艺术,就是做自己 |
黑胎琮式瓶。
“一方顶十圆”是青瓷界惯有的说法。也就是说,一件成型的方形瓷器的气场胜过10件圆形瓷器。在龙窑遍地的浙江龙泉披云山脉,汤忠仁的龙泉黑胎青瓷与其他手艺人不同,他的作品有着鲜明的时代气息,异形、八角、方形花口等造型的瓷器开片精致,刚柔并济,不落俗套。
汤忠仁是无数青瓷人中少有的“学院派”, 2003年,他考入中国美术学院,本科及研究生就读于中国美术学院陶艺专业。本科时期接触较多的是西方及日本的现代陶艺,研究生时期开始关注龙泉窑,并以黑胎青瓷作为主要研究方向。
从2010年开始试制黑胎青瓷的原料至今,已有10余年时间,在对黑胎青瓷的研习与复刻中,汤忠仁的创新设计步履未停。
“为什么会去到离城市相对较远的龙泉?”“仅 仅是喜欢。”这是汤忠仁口中平实的答案。
浙江龙泉,其实并不是他毕业工作地的首选项,在这之前,他在上海做了1年多的青瓷产品设计,只是慢慢发现,设计一款青瓷作品,需摸索原材料,简而言之,是溯源。“想明白”后的汤忠仁,最终选择回到龙泉开始他的黑胎青瓷创作。
| 40小时,窑火生奇 |
溪山窑龙窑搭建现场。
对于汤忠仁来说,最特别的一次制瓷经历是在上海工作期间,一个方案的成功入选让他在某个周五拽着图纸就立马赶回龙泉,傍晚到家后,放下行李,急匆匆地包车去了距离龙泉市区40分钟车程的青瓷小镇天丰瓷厂,与周方武老师探讨设计方案的落地,之后就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黑胎青瓷制作。
黑胎青瓷属龙泉青瓷中非常独特的品种,其窑址讲究,器型颇丰,有着薄质胎、官窑气、紫口铁足等特点。
汤忠仁先车制石膏模具,再在模具上刻花,之后再翻制生产模具。青瓷需通宵制作,且必须赶上周六早上烘房开始工作,安排人手烘干瓷器。这期间还需制作压模的刀具,并进行设备的调试,待模具稍微能吸水后拿出来注浆、出泥坯 。出一个泥坯马上放回烘房继续烘,就这样一边制作一边烘干。
龙泉天色微亮,早晨6点的窑炉旁,汤忠仁对泥坯进行素烧,烧到9点左右再急速降温。耐着高温直接拿出窑炉用风扇吹冷,温度稍微合适后就直接进行上釉的环节,烘干、喷釉、刮脚线……一系列连贯操作后,他需赶在周日11点前将上釉后的模具放进窑炉正式烧制,待10多个小时后冷却,周一出窑,带回上海。
这算是汤忠仁难忘的“出窑40小时”。连续40小时未停歇,工序一道接着一道,模具与胚体的烘干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且不能太急……就这样,汤忠仁以 “不可能更快的速度”让设计图纸变成出窑瓷器,他打趣说:“或许我可以试试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一件现代青瓷作品的诞生,最关键的步骤为“一头一尾”,即原材料的试制和最后的烧制。中间的许多工序都必须围绕原材料的特性进行,最后烧制则需要考虑前面所有工序的要求而定,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系统,某个环节出问题,就会推倒重来。
黑胎青瓷茶器系列。
此外,青瓷坯体处理和配釉技术同样有讲究,汤忠仁以黑胎青瓷创作为主,所用泥料比一般泥的含铁量更高,釉的调制需要根据泥料去匹配,胎釉不匹配就会导致缩釉、剥落等情况,特别是冷却过程容易破裂,甚至报废。因胎釉结合的难度系数较高,2010年至2015年期间,汤忠仁一门心思钻研其中。
| 见瓷,渐新 |
如今的龙泉青瓷,在年轻一代的塑造中,有了新生之气。汤忠仁所理解的“新”,是一个和时间相关的词,因为人们认为的旧事物在其产生的时间点上其实就是新的东西,所以从某种层面上说,新也代表着时代性。
由于汤忠仁本科阶段接受的是“现代陶艺”的教育理念,被西方以及日本的诸多前沿陶艺作品所吸引,泥性的自由、手艺的印迹、开放的思想与他认为的传统陶瓷形成鲜明对比。也恰恰是毕业前在龙泉工厂实践期间,他接触到古代瓷片,特别是溪口窑的黑胎标本后,认识到古代窑工其实也在处理泥与釉的材料特性,它们在形制上颇受规范限制,但是又能在圈中迭代。
他有时也思考与想象,如果自己是宋代的窑工,工坊没有经历社会变迁,在原有的条件上一直向前推进迭代,会做出怎样的器物。汤忠仁认为这比“现代陶艺”的自由表达更加有难度,于是开始有了在传统基础上继续创新的想法。“循着古人的思路前行,做适应当下生活场景的东西”就成为了它做龙泉“新”瓷的核心思想。
了解汤忠仁的人都知道,他在工作室外建了一座柴窑,多年来对龙泉青瓷的探索与研究,让他在推测、制作以及通过复制的过程感受宋人制作黑胎青瓷的意图,与龙泉青瓷的审美意趣,并精准把握着黑胎的“气味”。如今,他正攻读中国美术学院博士学位,专业方向为黑胎青瓷的深化研究,汤忠仁的制瓷之路如他所言:“探索龙泉青瓷有其过程,我还需要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文章来源:中华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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