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和思哲是一对情侣,共同打理着品牌「KAI CHUK继续广彩」,这是目前唯一一家90后创办的独立广彩工作室。
品牌名中,「广彩」是广州织金彩瓷的简称,它不仅是广州地方传统工艺,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继续」,则有传承、延续的意思。
从他们的出品,可以更直观领会品牌名的含义。其中不少作品都明显区别于大家印象中的广彩。
比如「虎中作乐」盖碗和「启程」,怎么看都更像是潮牌推出的周边。
可一旦面对「为什么想从事广彩」这样的问题时,河清和思哲的答案常常无法让提问的人满意。
他们清楚,对方正期待着什么样的答案。宏大的、无私的、充满情怀的,最好能突出自己与广彩之间有着命运般的羁绊。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倾向于选择更忠于自我,也更冒险的回答:「因为喜欢。但我们并不是非选广彩不可,广彩也不是只能等着我们去拯救。」
想讲出让人满意的标准答案,对河清和思哲来说并不难,毕竟他们和广彩颇有渊源——
河清由于母亲曾在广州织金彩瓷工艺厂工作,从小就接触广彩;思哲自幼学习国画,对毛笔控制力很强,因而很适合从事广彩。
但就是很难说出口。同样地,河清和思哲也很难言简意赅给广彩下定义,甚至两人无法达成共识。因为「认识越深,就越难简单粗暴地概括,总觉得用的词不足以代表广彩」。 他们不擅长用漂亮的话来表演高深,无法心安理得用各种标签来为自己立人设。采访过程中,他们的表现常常是纠结的,矛盾的,甚至是前后矛盾的。
总是聊到一半,两个人就开始争论,不断推翻彼此观点,很投入,有时甚至升级到吵架,一点没把我当外人。
河清说他们两个测十六型人格,性格完全相反——河清是ENFP,思哲是ISTJ,一有空就会吵下架这样。
他们对待广彩的态度,称不上心无旁骛,甚至有「海王」之嫌。因为确实有点「花心」,除了广彩还痴迷很多东西。 河清爱刷剧看综艺,业余还是位小红书探店博主,爱吃日料和泰料,有空会接一下推广。
作为薛凯琪十几年佛系粉的她,前段时间突然开始发力营业,「那段时间对fifi来说超关键der!」,边聊还边帮薛凯琪的宣传物料抠图。
思哲更夸张,养过的东西组一个小生态园绰绰有余,有虾虎鱼、小海蟹、虾、小丑鱼、螳螂、枯叶龟、鳄龟、花姬蛙、狭口蛙、黑松、真柏……
河清吐槽思哲是天生的卷王,玩个业余爱好都会自己卷自己:「刚开始他只说要养个小海蟹,最后在家里打造了一个海洋世界!现在晚上不开灯,我们家就整个都是蓝色的!」
他们还养猫。在摆满易碎瓷器的工作室里,不用想就知道养猫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就是养了,最多时有三只。
奇怪的是,明明在河清和思哲身上看到各种「不靠谱」,但却从来不会觉得他们是「非遗渣男」,不会觉得,他们对广彩只是随便玩玩而已。 而是能够笃定他们对广彩是有爱的,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动不动就对天发誓「我们要一生一世永远在一起」,更多从细微处显露,是会细水长流的那种类型。
在「KAI CHUK 继续广彩」工作室陈列架上,有一层展品是河清和思哲「爱广彩的证据」,它们全都是失败了的广彩作品,每一件上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瑕疵。
也许是某条线稍微偏了一点,或者某个色块有色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思哲就是觉得不行。
他常常觉得自己画得不够好,有时候甚至会埋怨自己到不自觉发出怪声,搞得坐在对面的河清很烦。
思哲有一个执念,希望再严格的顾客也挑不出他们出品的毛病。
要做到这点并不简单,每件广彩作品的诞生,都要经过「挑选素胚」「研磨颜料」「绘制图案」「入窑烧制」四个步骤,其间有太多可以失败的地方。
失败的结局通常只有一个:进度清零,重新来过。为了避免失败,能做的就是不停失败,再总结出一条条教训—— 挑选素胚要严格,器型不够好,或者有些地方釉薄了,都得狠心淘汰掉;颜料研磨要完全,不然烧制后会有色差;烧制完要等降温充分,太着急拿出来容易弄脏器皿表面……
河清说:「我们筛选掉的瑕疵品多着呢,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目前他们处理瑕疵品的方式就是干放着,仓储成本挺大的。 但暂时没想着要去解决,并不是因为没有办法,更多是因为「舍不得」。思哲解释:「即使它们是瑕疵品,达不到我们的标准,但也是我们触摸过的,亲手绘制过的,每一件都倾注了感情。」
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失败,河清和思哲将它视作「交学费」。 他们觉得,想要广彩「继续」,前提是要先「继承」,「基本功很重要,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说什么都是空话」。所以在接触广彩的前几年,他们把重心放在研究广彩的历史脉络,从颜色体系的发展,到经典纹理图案的再现……
失败是其中的必经之路,很多东西即便已经被前人判了死刑,但还是得自己亲自失败一趟。「知道不行」和「知道为什么不行」,是截然不同的。
走弯路虽然绕了圈子,但也能长肌肉,失败才能真正加深对广彩的理解。
可以不介意失败是年轻人的特权。偶尔,河清和思哲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探索,不局限在广彩这个门类上,「也许某天某个作品就能用上呢!」。 「与其说探索是想进步,不如说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思哲说:「好奇心对任何一门工艺来说都至关重要,如果什么都按前人说的来,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小。」
河清和思哲觉得,目前他们去谈论广彩未来这个话题,还为时太早。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想等到自己老了,有人跑过来跟他们说,「你们真不容易啊,居然还在坚守这项快要失传的手艺」。 他们不想当「伟大」的人,也不想非遗成为绑架大家购买广彩的理由。而是「希望越来越多人从第一眼就感知到这个瓷器是美的,想要购买,再了解到『原来这就是广彩啊!』,这才是我们创作的出发点」。
创新对他们而言,不是出于政治正确的惯性,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们的想法是:如果一直跟着前人的脚步走,最多就是单纯让广彩这门工艺继续保有。
但事实上,广彩作品的存量很多,想要直接买就好,它们的历史还更长,「很明显这不是我们的价值嘛」。
决定好开始创新后,河清和思哲开始面对一个「忒修斯之船」式的困境,即会不会创新到一定程度之后,广彩就不再是广彩,成为另一种全新的东西?
这也是大多数传统工艺所面临的困境,要怎样去平衡创新与传统。 初期的尝试,是从平面设计的专业视角出发,他们提取了广彩中富有辨识度的元素,进行加减法的重新组合,做出一批风格独特的作品——它们的造型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但又能让人一眼就辨别出是广彩。
但到了后面,他们开始发现,这样会越来越局限自己,甚至收窄到仅仅是一个图案或者颜色。 研读了各种文献后,他们有了新的想法:「实际上,广彩也是在出现了一段时间后,由别人总结出来的一种风格,这种事本不该由创作者本人来操心。」
「广彩传统的工艺流程、装饰逻辑、经典图案是必须好好学习和继承的,但走到创作这一步,我们必须摆脱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去做真正贴合自己理解的作品,才能让广彩真正地『继续』。」
他们还认为,大声呼吁大家来拯救广彩,这个行为本身意义并不大——
「可能也会有很多善良的有情怀的人,被呼救的情绪带动加入到『拯救』广彩的行列中,但这不可能是一种长久之计。当下一轮呼救开始,人们的注意力就会流向另一个非遗,像从没来过一样。」
再有水平的呼救,对于拯救非遗而言,都有点治标不治本。
它顶多相当于给非遗上一个呼吸机,说它还活着吧,的确还有生命体征,但那有什么意义,只剩下一个躯壳了。
真正能让广彩继续的,不是任何形式的呼救,而是尊重传统但又不拘泥于传统的创新,这样才能焕发出持续性的生命力。
这个道理,或许不仅适用于广彩,也适用于其他的非遗,以及每一个正在被时代抛弃,但不应该被抛弃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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