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国晋北阴山地带处于“长城文化界区”与“农牧交错带”的重叠部位，独有的历史文化背景、特殊的地理自然条件，让这一地区的传统民居孕育出兼具“中原文明”与“草原文化”风貌的特征。文章以大同市下辖的阳高县内传统屋宇式民居为研究样例，从院落格局、房屋结构、建筑材料、细部装饰特征出发，剖析晋北长城文化沿线明清及民国时期县域内传统屋宇式民居普遍的风貌特征，以期对晋北长城文化地区民居艺术、民俗文化的保护和发展提供参考。
关键词：晋北传统民居；长城文化界限；大同市；阳高县
引言
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主要指山西最北部大同市靠近阴山一带的广大地区。明朝时期，作为军事冲突要地，是农耕和游牧民族的商贸通衢，是东西官道、明代长城、汉蒙交界、农耕与草原交界之地，这里曾是冷兵器时代的古战场，曾经历过民族之间的残酷战争，亦是后来走西口汉蒙通商的要道关口。
相较于大同市市区，与之同处晋北长城文化界限的阳高、天镇、左云、右玉等各县域有着共同的文化特点，在自然环境及文化历史方面有着关联性，因行政级别、文化交融方式、风俗传统等的差异，形成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地区的复合文化，既显露出边塞的独特韵味，又存在与中原文化一脉相承的风骨，既不能定义为严格的农耕文化，也不能定义为严格的游牧文化。各县城内的传统屋宇式建筑与传统以晋中、晋南为代表的传统屋宇式建筑存在一定的差异：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上的各县域传统屋宇式建筑建造则存在诸多游离于经典形制的做法，同时受中原、草原两种文明交织影响，朴素中若隐若现着精致。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传统民居是自然因素“农牧交错带”和人文因素“长城文化界区”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一、院落平面组合特征
（一）游牧文化影响下的杂院房屋组合
山西民居以晋中、晋南的豪宅大院最为闻名遐迩，这些大院建筑雄伟，深邃富丽，精雕细刻。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作为汉族与少数民族之间的疆域争夺多发地，特别是游牧民族的飘忽不定，以致多为流徙之民。明代之后多为军籍留居，由军屯转为民屯，才定居于此。所以千百年祖居之民甚少，于是也就没有传统的世居名门望族，没有久居之原住大家族，传统民居的规模均不大。
以阳高县为例，当地多为流动性、随意性很大的小型家庭，建筑的空间关系也依使用情况而变通：一进、二进院落居多，三进院落数量不多，房屋的组合形态简化，以三开间为主，同时房屋的耳房或侧房的面积进一步扩大，以满足多种住房要求。（图1）
宅院没有严格的传统四合院的基本方位格局，很多院落虽有砖瓦房，但残缺不全，够不上四合院，房屋的组合形式也因地块朝向、功能需求等因素并不严格遵循传统四合院固定的院落围合方式，会出现不设厢房，或不设倒座的现象。院墙不追求构成直棱直角的矩形，大门的开启位置有南有北，有朝东也有朝西，与传统意义上格局固定的四合院落有诸多不同。呈现出一种介于晋中、晋南等级制度严苛的深宅大院和草原自由精干的不规则小型院落中间状态的“杂居合院”状态（图1），非标准程度大，形式更为灵活多样。
（二）农牧双重功能需求下的宽敞院落
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上传统院落的面积相对于关内地区扩大了许多。以阳高为例，传统民居都是一层的，庭院的空间感受与晋商大院迥然不同。对比“乔家大院”“常家庄园”等晋商豪宅大院，宅院内各主屋正对的庭院一般狭长高耸，房屋层高大且层数多，两侧厢房距离很近，因此庭院显得深邃幽闭，只有宅前公共院落或后花园等场所才能有较为空旷敞亮的环境。晋北院落空间较为宽敞，需保证能够充分接受阳光照射，也能有效围合院落，阻挡寒风。住宅前后距离较大且低矮只盖一层，以避免房屋互相遮挡。院落宽敞没有狭窄崎岖的空间，因此光照十分充裕。
晋北地区很多人家同时有畜牧和耕种双重需求，为拓展院落的功能，修建有饲养牲畜的屋舍，以及储放粮食和农具的屋舍，宽敞的庭院可以堆放秋收的粮食，也可以围合出篱笆院饲养家畜家禽的圐圙。十分常见将畜圈、圐圙、柴粮库房建在两侧，庭院空间的功能得到极大拓展，加之当地人口稀疏，土地资源丰富，因而院落十分宽敞，在形式上体现出农牧混杂的特点。（图2）
（三）中原风水观念影响下的特色影壁构件
由于形制简单，晋北长城界区上的院落空间流动性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增加，但同经典传统合院一样，为了避免外人直视院落，合院大门口都会修建照壁，这一点传承了经典传统院落保守内敛的性格特点。当地影壁一般都是“座山影壁”（图3），即在厢房的山墙上砌出小墙帽并做出影壁形状，使影壁与山墙连为一体，而不会像晋商大院那样在院落里专门单独开辟位置设置“一字影壁”。绕过影壁所在的山墙即是院落，这种小院小户稍作隔断的形式，密切了邻舍间的关系，方便了人们之间的交流，因此晋北长城文化界区内的街坊邻里都十分喜爱走街串巷，与晋中、晋南深闺大院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直白坦率的性情显然受到了草原豪放性格文化的熏陶。这种一进院落先由座山影壁遮挡，随即进入大院的空间格局，是从深宅大院逐渐向蒙地房屋直接用院墙围合形式的过渡体。
（四）非标准院落组合的本土意义
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传统屋宇式民居院落的非标准化组合突破了经典合院范式的束缚，追求实用为本，既是建筑营建对当地自然气候的回应，也是对满足农、牧多重功能需求的回应，它的格局为当地生产发展提供了适宜的空间场所，为当地由军屯转为民屯后能够继续安家乐业奠定了基础，是当地民居发展史上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过程。
二、房屋建筑用材特征
（一）砖材拮据使用带来的特色肌理风貌
近代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传统屋宇式民居的用材以砖、木、土为主，砖木瓦房数量占绝大多数，建筑艺术最高，最具代表性：以砖搭建墙体，以木结构搭建梁柱，正房以五檩起脊正房为主。（图4）
为节省砖料，当地很多山墙部分的上部或中部，以及部分建筑正立面槛墙采用“无眠空斗”砖墙，只砌斗砖而无眠砖，砌筑用的砖比现代砖略大一些，粘结砖块使用白灰勾缝，缝隙较粗，这种砖的砌筑法使得墙体的肌理感非常强。从墙面整体看，由于当地建造所用的本土烧制砖品质相对较差，有相当多数量的砖块表面有凹凸，砖与砖之间也有一定色差，加之砖的砌筑工艺也并不完善，砖块存在前后左右没有对齐的现象，使得墙面的凹凸肌理感再次加强。（图5）
（二）黄土使用带来的独特色调风貌
由于晋北地处黄土高原，“土”是当地非常重要的建筑原材料。为了保暖抵御边塞严寒，也为减少砖的用量，降低成本，当地许多民居的墙面或砖石包裹泥土，或泥土包裹砖石。另外，十分常见为防止墙体受雨水冲蚀垮塌，墙体下方基础部位及上方紧挨屋檐下的部位用砖砌筑，而中间部位用夯土砌筑，当地将这种做法称之为“穿鞋戴帽”法。同时，当地十分常见直接用泥土混合小麦秸秆夯筑的墙体，十分厚重，加之晋北地区植被稀疏，边塞风沙频繁，尘土被风裹挟着黏附在建筑表层，长期积累，形成一种有别于晋中、晋南青灰色房屋主色调的长城文化界限上独有的“土黄色调”。这种砖和土混搭使用的建筑手法，是由晋中晋南地区全部用砖搭建向草原大漠地区纯夯土房及土胚砖房建造的中间状态。
（三）砖土材料混用的本土意义
砖土混用的建筑材料应用不仅是对当地自然气候特性做出的回应，亦是对有限资源充分利用的结果。而意外之喜是，材料的拮据使用也造就了独有的建筑表皮肌理和充满浓郁黄土气息的建筑表皮色调，赋予了当地传统屋宇式民居具有辨识度的独特地域特征。
三、房屋建筑构造风貌特征
（一）低矮充满亲和感的檐下空间
由于当地纬度高、太阳高度角低，加之靠近阴山山脉，峰峦交错口往往也是北方空气南下的风口处，春冬季大风的气候，为了最大限度地采光取暖，同时避免高处空气流速高带来的寒气，使得该地区的房屋建筑矮小，屋顶坡度较缓，门窗立面低矮。（图6）
门窗部位装饰是整个建筑的重点，构图元素在虚实、明暗、色彩等对比手法的使用上体现出更大的包容性，尤其是色彩使用较晋中、晋南更为大胆，十分常见高纯度、高饱和度色彩的应用，甚至红绿对比色也经常被运用于各种场合、各种部位的点缀上，如门窗上的各类图案、年画、灯饰等，窗户色调造型地方风格浓郁：各种盆栽花卉题材的窗户纸就糊在上部窗框内侧（图6）。低矮的檐下门窗搭配花红柳绿色彩多样的花卉装饰，从现代审美角度而言，略显俗气，显得小家碧玉，但也正是这份俗气让当地传统屋宇式民居多了一份长城根儿下人家的亲和，而没有晋中、晋南地区那般高墙大院的气宇轩昂，色彩运用灰度较大，整体氛围严肃庄重带来的冷漠感、压迫感。
（二）厚重建筑外围轮廓
晋北长城界区上的传统砖瓦房民居建筑屋顶宽大厚重，最典型的特征是山墙顶部方砖博风板非常明显，线条感强烈。砖瓦体块较大，屋面铺层数量多，外围护结构严密，没有镂空或容易形成阴凉的狭小空间，更没有回廊周折等过渡空间，加之建筑形态多为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水平线条，而没有竖向垂直走势，建筑的各个部位不似晋中晋南地区富商大院那般雍容华贵，更多的是如同蒙族壮汉一般显得敦厚、壮实。
（三）房屋厚重低矮的本土意义
晋北传统屋宇式民居这种厚重低矮、外观朴素的建筑风貌是为与当地寒冷干旱的气候环境相适应而做出的形态选择，满足了严寒地区的保暖需求，奠定了当地传统民居整体风貌的基调：低矮、小家碧玉充满亲和感的檐下空间及高纯度色彩运用与敦厚轮廓所形成的冲突感，是草原文化与中原文化交融碰撞的痕迹，也是晋北传统屋宇式民居与其他地区民居形成差异的重要一点。
四、房屋构配件特征
（一）工艺简化下的粗仿街门形制
民宅大门形式多样，因地处偏远，传统建造的工艺水平较低，大门的形制杂糅，并不严格按照等级制度来做。当地十分常见形制类似等级较高的“广亮”大门（图7）、“金柱”大门（图8），其样式大致模仿经典形制，但具体工艺包括规制尺寸、细部装饰上有所简化。
当地还有装饰精美的垂花门，也有等级较低的随墙门，还有构图精美的西洋式砖雕门，但以屋宇式的类金柱大门数量为最多。
街门形制杂糅、位置布局随机的建造方式体现了边塞地区营建工艺粗糙、造价缩减的特性，是边塞地区百姓注重功能适用的实用主义观念下的产物。
（二）经济实力限制下砖瓦材的避重就轻使用
由于边塞经济实力有限，当地建筑的装饰无法做到各个细节面面俱到，只能将有限的物力、财力集中打造体量最小但最凸显匠人技艺的部位，而在大体量部位往往采用以虚代实的手法，来降低成本，简化工艺。
当地传统老宅家家户户都有影壁，是砖雕最集中的部位。影壁中心常见砖雕的“福”字字体多样，有各种写法，如九叠篆字变形的福字、草书福字。照壁装饰的重点往往在壁顶、壁座，而壁身装饰较少，或者只是简单装饰一个“福”字。而晋中、晋南部大院里，壁身一定是最华美的部位。晋北传统民居中的照壁是对中原地区影壁形式的简化，只简约地保留了照壁最基本的文化内涵。
山墙顶部“戗檐砖”（图9）的雕刻是当地砖雕艺术成就最高的部位。戗檐砖的雕刻形状多变，风格多样。房屋两侧山墙上戗檐砖雕刻的题材以代表富贵的花卉、代表吉祥寓意的鸟兽、代表美好的纹案符号最为多见，雕刻手法多样。根据戗檐砖的大小，雕刻的位置会发生变化，出挑较深的戗檐砖会在正面及侧面都做雕刻，出挑较浅的则仅在正面做雕刻。
戗檐砖雕刻的精湛技艺，使得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传统民居在很多木质、砖石构件已经破坏的状况下，依然能够以一斑而窥全貌感受到当年宅院的高品质，感受到匠人精湛的营造技艺及户主生活的美好。
更讲究的大户人家会在屋面的正脊及四条垂脊上都做砖雕，山墙顶角博风板下方的悬鱼也成为装饰的重点，以正菱形布局的砖雕悬鱼装饰最为多见，雕刻内容多为植物茎叶及花朵，构图丰满，使得垂脊棱角分明，显得庄重稳健。这种做法使得边关原本缺乏细腻美感的硬山屋顶变得层次丰富，不呆板。同时，垂脊擅用“筒瓦铃铛排水脊”强调轮廓：屋顶的瓦皆用筒瓦和板瓦铺顶，檐边采用如意形花滴水，筒瓦骑扣在两垄板瓦连接处，在屋面上形成一道道纵向凸起，瓦当和宽大的滴水勾勒出屋面边沿线极富韵律美感的“铃铛排水脊”，屋顶显得非常厚重。边沿设有瓦当，瓦当上刻有蝙蝠头、花卉等纹样，滴水的如意形舌片上雕饰着花纹，同样以各类兽头、花卉为题材。瓦在当地传统民居屋面的运用非常普及，筒瓦的使用将整个屋面轮廓线做了强调，使得当地的传统民居线条硬朗、厚重。（图5）
屋顶用材的讲究，花纹样式的多样，是晋中、晋南风貌的延续；而房屋各处构建宽大浑厚，图案纹样线条粗犷，工艺手法大刀阔斧，不拘泥于精雕细琢，则与草原豪爽、粗犷、骁勇善战的风格气贯神通。
（三）经济实力限制下的木材局部精雕
当地民居按照是否设有檐廊可以分为两大类，本地人称设有檐廊的房屋为“穿廊房”，由于终年雨量较少，檐廊挡雨的功能并不重要，出挑太长会遮挡阳光，当地只有财力相对充沛的大户人家才会设出檐较短的檐廊，房屋正立面门窗及檐廊部位使用木材制作，其中檐柱顶部的雀替制作最为精美，代表当地建筑木雕最高水平。
各户雀替的内容往往自成一体具有连贯性，雕刻的内容围绕一个系列主题展开。常见的系列有龙凤呈祥、花卉植物，还十分常见曲折回环的云纹、草龙、孔雀等祥瑞题材（图10）。主屋一般为三开间，出檐最深，设置四根擎檐柱支撑，中间的檐柱柱头两侧均有木质雀替结构与坊连接，雀替的雕刻古朴典雅，手法细腻流畅，工艺精湛考究，让素朴厚重的老宅有了讲究别致的一面。
为利于冬季保暖、夏季隔热，当地堂屋前的正门十分常见设有风门帘架，凸出于隔扇。风门顶部的帘架横陂非常显眼，雕刻有精美的图案纹样（图11），题材多样。横陂木工雕刻之华丽反映了当时晋北大户人家生活的富裕。相对横陂的精雕细琢装饰绚丽，风门门扉本身的装饰非常简单，只有几个木档略加分隔。
（四）工艺简化与局部装饰的本土意义
晋北长城文化带在过去一直是蒙汉文化交融的边塞地区，社会动荡因素多，人口流动性大，土地贫瘠，经济一直未能得到发展，因而难以发展出如同晋中晋南地区恢弘庞大、富丽堂皇的名宅大院，各项工艺也因物力财力拮据而需要做简化以降低成本。
在建筑砖雕、木雕艺术上，晋北地区表现的既不像晋中晋南地区那样琳琅满目、灿若繁星的密集，同时又相较草原地区的砖瓦房的装饰又考究了许多。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传统民居因砖雕和木雕的存在，使整体朴素简约的建筑闪烁出精雕细琢的光芒，是区别于草原地区砖瓦传统民居建筑简单装饰的关键因素。
构配件的工艺简化与局部装饰的做法，是对经典传统屋宇式民居的整理、浓缩，又删繁就简运用通俗精炼的营建语言，尽量保留了其结构精华、内涵丰富。使得晋北传统民居既有经典范式建筑的影子，同时处处体现着通权达变的灵活性、自由性。
结语
当下关于晋北传统民居的研究更多地集中于对大同市市区内建造工艺较高、历史文化意义较大的代表性案例做研究。相比之下，县、镇、乡层面的传统民居因建造工艺良莠不齐，缺乏特别具有代表性的留世之作而被忽略了其平淡无奇之下所蕴藏的历史、人文价值，在鲜有人问津的境遇下快速地湮灭。
传统民居是传统文化最普遍存在的、信息含量最大的组成部分，它的综合度最高，紧密联系着许多当地文化要素甚至是其重要的载体。晋北长城文化界区传统民居以其独有的淳朴、生活化、富有人情味的营建艺术反映了长城文化沿线明清及民国时期普遍的审美观和文化倾向，也反映出当时地方的经济、政治环境特点，对于研究北方长城文化地区社会发展状况、民居艺术、民俗文化等都有重要的意义。研究和保护晋北县、镇、乡域传统民居刻不容缓。
图片来源：作者自摄、自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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