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粤北客家宗祠建筑是不同时代粤北客家人生活变迁的见证，饱含粤北客家人的家族情感与历史记忆，其中蕴含的许多信息都具有重要的文化与审美价值。文章基于田野调查所获的文化信息，以“崇高”思想的理论视角来剖析粤北客家宗祠建筑与崇高性之间的文化关系，阐释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文化价值，以期唤起人们对其文化进行更好的保护和传承。
关键词：客家文化；宗祠建筑；崇高性
粤北客家宗祠建筑是客家人精神信仰的象征，宗祠建筑自然成为了粤北客家文化的重要载体，是粤北客家人建筑文化审美的集中反映。从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选址、空间布局、建筑装饰来看，其背后饱含的文化价值与审美的崇高性，显示了宗祠建筑独特的文化魅力。
一、“崇高”思想追溯
公元1世纪郎吉努斯（Longinus）的《论崇高》认为，崇高包括庄严伟大的思想、强烈激动的情感、高雅的措辞和堂皇卓越的结构①［1］，并且认为创作者需要具有崇高的灵魂才能创作出伟大的作品。但布瓦洛（Boileau）将郎吉努斯的《论崇高》翻译成《论崇高与奇迹》之后，人们开始将该著作由修辞学转向美学的范畴，成为人们评价文学与艺术作品的重要依据，并且成为美学思想的主要来源。在此基础上，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受启蒙运动中经验主义的影响，对崇高与美感进行了区别，认为崇高源于“恐惧”，并由痛感转向快感，带有心理上的非理性色彩。1757年，伯克在《关于我们崇高与美观念之根源的哲学探讨》中写道：“崇高来源于心灵所能感知到的最强烈情感”②，因此崇高引发的审美关联着对恐惧的思考和情感的表达，崇高再次成为人们看待文学与艺术评价的话题。直至18世纪康德（Immanuel Kant）出现，他认为崇高与美都能引发人们的“审美快感”，并且认为人性作为人的价值在于它是社会之中的存在，也就是说，康德的崇高理论中，道德是崇高的前提，目的是对人的价值肯定，这对美学史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二、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崇高属性
自秦汉以来，由于历史上战乱、饥荒、政权更替等原因，大量中原汉族南迁福建、广东等地，这是客家人的由来和历史起源。而粤北地区的客家人在这里生产劳作、繁衍后代，形成了自己的生活传统，并且他们崇拜祖先，大量兴建宗祠，其建筑独具风格，宗祠建筑包含的场所精神、空间布局、建筑装饰都折射出崇高的文化意义。
（一）场所精神的崇高性
建筑离不开场所，建筑现象学视场所精神为核心内容。诺伯格·舒尔茨（Christian Norberg-Schulz）的场所理论早在古罗马时代便有“场所精神”的说法，这可以很好地解释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场所特征。粤北客家宗祠的建造既保留了中原汉族人的文化传统与生活习惯，又努力适应这里的自然环境，将宗祠建筑与自然、历史和社会环境相融，不仅反映了粤北客家人的血缘关系，还成为了粤北客家人崇高的精神载体。
粤北客家宗祠是客家人祭祀祖先、婚丧嫁娶、集会议事的重要场所，建筑构建了人与环境的关系，并且强调人们生活的意义，意味着宗祠建筑从选址到规划布局，从建筑营造到空间利用，都突出了人的基本需求和精神寄托，是场所精神的空间叙述，以及建筑与场所形成的精神互动。粤北客家人的宗祠多建于池塘或者田园旁边，以粤北翁源的沈氏宗祠为例（图1），建筑坐北朝南，主入口预留小广场，广场前面有月牙形风水池，建筑平面布局整体上呈现围合形式，门楼、门厅、庭院、天井形成序列构成，左右排布横屋以廊道联通，突出了建筑与自然环境的协调感，强调了建筑的方向性和庄重性。粤北客家宗祠之所以十分注重建筑与环境的整体和谐，是因为客家人希望通过宗祠建立起自己与祖先的精神联系，并且试图找到他们在世界的位置，宗祠的“场所”恰好帮助客家人获得存在感，让他们找到历史与记忆、生活与现实、客居与故居的存在关系。粤北客家宗祠“场所”的精神还在于它把族人的真实生活状况，浓缩为族人的集体记忆，唤起族群的认同，是客家人心灵的感知和精神气质的象征，可视为宗祠建筑场所精神的崇高宣言。
（二）空间布局的崇高性
建筑空间是建筑价值与意义的重要呈现方式，是探讨建筑有趣的核心。西方哲学家柏拉图（Plato）把空间看成是容器的同义词，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则提出：“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牅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是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③，这些思想一直被视为探讨建筑空间意义的重要论述。然而建筑空间并不是静止的场域和恒定不变的物质显现，我们该如何来进一步理解建筑与空间的关系呢？波兰裔建筑师李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在讨论建筑空间时认为：“建筑空间是一个暂时性的空间，这一空间不仅与‘什么可以在某处’的实现有重要的关联，而且与‘什么不在某处’的信念也同样有很大的关系”④。因此，李伯斯金将建筑空间置于了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语义，建筑空间联系着建筑信念，理解建筑空间布局才能更好地理解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意义。
粤北客家宗祠的建筑空间布局讲究对称，从空间整体上看，多呈现东西对称、左右对称、前低后高、错落有序、主次分明的特点。最为典型的空间形式为“院”“井”“堂”，有“一院二井一堂”“一院二井三堂”“纵深三进、面阔三间”等空间格局，三者的关系也决定着宗祠的规模和规格（图2）。空间整体布局方式反映了传统社会的礼制次序，家庭伦理以及后人对祖先的崇敬与追思。从宗祠空间中具体的建筑要素上看，建筑门叶、大门石墩、梁架、柱体等呈现对称之美，体现的就是儒家的中庸、平衡、含蓄的审美追求，是和谐团结、安居乐业的精神向往⑤。从宗祠空间节点看，祭祖堂是最为核心的空间，这里放置祖先的牌位，粤北客家族人在这里祭祖、祈福，空间庄重、严肃，让族人心生崇敬与恐惧，其言行不敢有丝毫放纵和怠慢，整个空间成为客家人崇祖观念的焦点（图3）。总体来看，粤北客家宗祠的空间布局，一方面集中反映了粤北客家人的崇祖文化和对宗族美好未来的憧憬与寄托，另一方面体现了粤北客家人包容的性格和追求向善的人生理想。
因此，郎吉努斯认为创作者需要拥有崇高的灵魂才能创作出崇高的作品，而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空间布局表现了粤北客家人一种狂热的精神信仰，本身就符合了朗吉努斯所强调的“崇高灵魂”之学说。粤北客家宗祠的空间布局，带着庄重严肃的气氛，人们依中轴线上的大门徐步向前，随着人在“厅”“井”“院”“堂”“廊”等空间感受上的变化，内心升起对祖先的敬畏，是压抑的情绪伴随着对祖先不敢懈怠的“恐惧”，继而情不自禁升起对生死的感慨。仰视中轴线上高高的祖先牌位，更衬托出祖先的伟大和后人的渺小，这种感受也验证了伯克的崇高理论观点，与他认为的崇高体验来自外部世界与内心恐惧的互动，力量通过崇高之物显现在人的面前，才使愉悦感油然而生，这就更好地展现了粤北客家宗祠空间布局以“恐惧”带来的崇高力量。
（三）建筑装饰的崇高性
19世纪末历史科学兴起的现代图像学就很好地对宗教建筑中的绘画、雕塑和装饰进行了文本阐释，我们也可以运用图像学的发现来聚焦对粤北客家宗祠建筑装饰的崇高性探讨。正如美国著名艺术史学家欧文·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在《视觉艺术中的意义》一书中指出：将艺术作品的构图特征和图像志特征解释为“其他事物”更特殊的证据，发现和解释这些象征的价值即为目的⑥。因此以图像学的发现来对粤北客家宗祠建筑装饰进行研究，更能发现建筑装饰生成的语境、内容涵义以及作品崇高的意义。
首先粤北客家宗祠的建筑装饰表达了对大自然的崇高敬意。由于粤北地处山区，许多客家宗祠建筑的装饰材料多为木、砖、石与三合土，尤其是装饰木材多配天然大漆，使建筑装饰色泽明快，富有光泽，且耐腐、耐磨、耐热、隔水，耐时间的考验。此外，梁、柱、家具的装饰纹样题材多取自大自然的元素，经过艺术化的抽象处理经常出现如意纹、卷草纹、回形纹，既有天然的淳朴之美又含有对大自然的崇拜之意。
其次粤北客家宗祠的建筑装饰传递了对客家文化的赞美与传承。粤北客家人敬重祖先，崇文重教，内敛稳重，这些品质体现在宗祠建筑的装饰上，往往使装饰题材更有故事性和趣味性。此外，宗祠装饰还有大量的对联与诗词，使空间不仅强调了祖训的教化，还提升了空间的人文高雅之美。以粤北翁源八卦围张氏宗祠为例，祠内雕梁画栋，古朴典雅，石柱均阴刻楹联，大门石柱刻有“千年事业承京地，十策家书继曲江”的装饰门联，标明居住者均为唐朝宰相张九龄之后裔，堂匾悬挂有“积善之家”“重振宗风”等字样，室内墙面画有龙凰、仙鹤、燕子、梅花、古松等情感浓郁的叙事图案（图4），表达了人们对生活的向往。因此去发现这些装饰的美，本身就是对粤北客家文化的解读，建筑装饰沉淀的文化是后人赞美生命与坚定生活信念的崇高力量。
再次粤北客家宗祠的建筑装饰隐喻了客家人独特的审美需求。传统的粤北客家人期盼远离战乱，祈求人畜平安，因此造就了他们对建筑隐喻的审美感知。粤北客家人兴建宗祠即是如此，他们将生活的理想寄托于建筑的营造，建筑中的装饰绘画、雕刻图形常常寓意深刻，常见的植物题材除了梅、兰、竹、菊外还有牡丹与松树等，常见的动物题材有龙、凤、狮子、麒麟、大象、鹤、喜鹊、燕子等等，不同的题材寓意不同的美好愿望。譬如装饰图案与雕刻图形中，花瓶上插三把兵器象征“连升三级”；大象背上驮宝瓶，象征“平安吉祥”；鲤鱼与水花相结合蕴含鲤鱼跃龙门之意，以此激励学子获取功名；蹲伏的雄狮形象时刻提醒人们注意自己的仪表美，教化客家人做到每日“三省吾身”；树枝与芭蕉叶组合图案蕴含大志大业之意，教化客家人要胸怀大志，事业有成⑦［7］。由此可见，对粤北客家宗祠装饰图像的研究可以破解隐藏在视觉符号下人的观念和思想，粤北客家宗祠装饰隐喻的教化力量，契合康德认为的崇高在于人性之不朽的东西和表达人性的价值，这是粤北客家宗祠独特文化价值的呈现，是为一种文化审美的崇高。
三、粤北客家宗祠建筑崇高性的价值分析
粤北客家宗祠建筑体现了客家人的生活习惯、伦理道德和风土人情，宗祠建筑之所以令我们惊叹，在于其展现了人、道德以及美学的崇高价值。
（一）宗祠建筑体现了人的价值崇高
人与建筑的融合表达了人与生活、与世界的融合。粤北客家宗祠表现了客家人的自然观和世界观，建筑还原人性的美。从宗祠建筑的历史来看，粤北客家人在历经岁月洗礼的长期生活中，其性格、智慧、理想早就渗透进他们的建筑，成就了宗祠建筑特有的形式美感和建造经验。粤北客家宗祠不论是从建筑选址的场所价值生成，还是建筑空间布局的人文思想表达，或者建筑装饰的图形学象征意义上，都归因于对人存在于自然和社会中价值的阐释，是客家人生存价值的崇高体现。从宗祠建筑的情感来看，粤北客家宗祠建筑是将人带入自然，穿越历史时空，激活了人的情感，使人的心灵与精神产生了超越，并体现了客家人情感价值的崇高。因此，粤北客家宗祠建筑始终串联建筑与人的关系，体现人的价值，正如康德认为的崇高正是表达了对人价值的肯定。
（二）宗祠建筑体现道德的价值崇高
粤北客家人崇拜祖先，祖先奋斗的历史、姓氏家族的优良传统等等，都成为客家人为人处世的原则和高尚的道德标准，粤北客家宗祠建筑正是这种原则和标准的载体，具有崇高的道德性和权威性。正如朗吉努斯认为崇高是人的心理反应，是一种和恐惧混合着的安心⑧。因此客家人对祖先的情感，正是这种由敬畏到恐惧再到安心的释放，变成了心灵的安慰和行为的勇气。也如康德所说：“真正的道德只能建立在原则上，而且这些原则越具有普遍性，道德就变得越崇高和高尚，这些原则不是抽象思辨的定理，而是活在每个人的灵魂中”⑨。以此看来，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道德权威性，已经成为塑造粤北客家人性格、品质和观念的道德准则，不仅规范着人的行为尺度，还促使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去恶扬美，洗涤心灵、激荡人心，具有崇高的价值。
（三）宗祠建筑体现美学的价值崇高
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美并不抽象，其内容和形式上的古朴成为最重要的建筑印象。用现代审美思维去反观宗祠建筑的美，建筑带来的审美愉悦更具独特的价值和发掘的意义。首先粤北客家宗祠建筑选址因地制宜，并且建筑选材取于自然，浑然天成，建筑营造的场所感带来融入自然的亲切感。这就使我们从对象中获得崇高的参照信息，产生主体需要与客观对象信息的匹配，完成崇高的心理转换，生成崇高的美感。其次，建筑空间布局依据粤北客家人生活习俗，还原人性真实，并且遵循道德伦理，讲求空间体验，教化人心。这一过程塑造了宗祠建筑的崇高性，生成了崇高的美，是粤北客家人崇高观念的图解。再次，宗祠建筑的装饰简明大气，富于寓意，装饰题材来自生活写照、来自理想信仰，来自对大自然的真切感悟。因此粤北客家宗祠建筑装饰的文化寓意，即是理性、知解力、创造性和想象力的组合，这也契合康德崇高观念认为的一种审美创造，具有崇高的美学价值。
四、结语
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发展历史悠久，承载着客家人的文化记忆。将“崇高”的理论导入对宗祠建筑的文化与审美研究中，拓展了对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研究的视角，丰富了对粤北客家宗祠建筑的感知与阅读体验。“崇高”理论很好地阐释了粤北客家宗祠建筑之于人、道德与建筑美学的崇高价值，拉近了我们与客家宗祠建筑的距离。今天许多传统的粤北客家宗祠建筑正在遭受破坏，其文化与审美价值加速消失，我们通过对粤北客家宗祠崇高属性和崇高价值进行探究，以期唤起社会对传统客家宗祠建筑文化的更多保护和传承，同时也为现代建筑设计在探索民族性与地域性的方法论上找到更多依据。
基金项目：广东省高等教育学会“十四五”规划课题“粤东西北乡土文化融入本地高校美术学科发展路径研究”（22GYB91）、广东省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资助“粤北客家宗祠建筑文化元素在空间设计中的传承与应用研究”（S202210576043）
注释：
①钱学熙.文艺理论译丛[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119.
②伯克.关于我们崇高与美观念之根源的哲学探讨[M].郭飞，译.郑州：大象出版社，2010.
③童书页.老子思想研究[J].东岳论丛，1980，01（08），49-63.
④丹尼尔·里伯斯金，建筑空间[M]//弗兰克斯·彭茨，等编.马光亭，章邵增，译.剑桥年度主题讲座·空间.北京：华夏出版社，2006：42.
⑤黄振伟.粤北客家宗祠雕刻的文化意蕴及艺术特征[J].装饰，2014（02）：67-69.
⑥Erwin Panofsky，Meaning in the Visual Arts [M].Garden City，N.Y.：Doubleday，1955：31.
⑦黄振伟.论客家文化背景下粤北客家宗祠雕刻艺术的审美意义[J].艺海，2015（05）：140-142.
⑧康德.判断力批判（上卷）[M].宗白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4：119.
⑨康德.对美感和崇高感的观察[M].曹俊峰，等译.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0：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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