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2日，国务院办公厅出台了由文化部、工业和信息化部、财政部联合制定的《中国传统工艺振兴计划》。从该文件中可以十分直观地看到时下所称“传统工艺”所指，是那些“具有历史传承和民族或地域特色、与日常生活联系紧密、主要使用手工劳动的制作工艺及相关产品，是创造性的手工劳动和因材施艺的个性化制作”，并且强调当中“具有工业化生产不能替代的特性”。由此界定可见，其中对“工艺”的定位是以“传统”作为前提的，亦即是所谓“手工艺”。而且，这个“手工艺”或“传统工艺”明显地与工业化的“现代工艺”作了区分，并且同时突出了其历史性﹑民族性﹑生活性，尤其是其手艺性。这个界定显然已与以“现代”作为前提的“工艺”作出了区别。与“传统工艺”不同，“现代工艺”通常是指在工业化生产环境下通过工业科学技术手段制作的“工艺”。在二者之间最大也最为明显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了制作上的手艺性方面，而这正是今天艺术学实践领域所倚重的关键特征所系。

“工艺”与“手工”名称的流行

关于“工艺”这个名称，在中国历史上源于“百工”之说，意指百工技艺。但“百工”也不仅是指与艺术有关的技艺，同时也指所有为了生活的技艺。作为一个复合词，中国的“工”与“艺”并列使用自古便有，而且包含十分明显的手艺性。如《新唐书》中“阎立德﹑阎立本传”中记：“阎让字立德，以字行，京兆万年人。父毗，为隋殿内少监，本以工艺进，故立德与弟立本皆机巧有思。”当中的“工艺”一词便广泛地指向整个设计与造物的过程，并一直被沿用至清末洋务运动之时仍没有多大的改变。而“手工艺”却是个外来用语，“手”与“工”的并列凸出了其操作性和实践性，并且随着清末新学的流行而被广泛采用起来。

1903年，清廷仿照日本的学制由张之洞会同张伯熙、荣庆等制定《奏定学堂章程》。当中规定了大、中、小学堂、蒙养院、各级师范学堂与实业学堂、艺徒学堂章程，还对各级学堂的专业作了详细的划分，其中便设有“手工科”。继1906年南京两江优级师范学堂设立图画手工科，至1907到1908年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均设有图画课和手工课，并在1912年创办图画﹑手工专修科。这个“手工”强调的便是偏向实践方面的劳作性，从而成为后来“工艺美术”形成的基础。1902年王国维在出版的译著《伦理学》中，在书后所附的术语表中列出了“fine art，美术”一词，由此开启将美学与艺术融汇成“美术”的序幕。1920年，蔡元培发表《美术的起原》，当中论述了“美术”的概念，认为美术有狭义与广义之分。狭义的是专指建筑、造像（雕刻）、图画与工艺美术（包括装饰品等）；广义的是于上列各种美术外，又包含文学、音乐、舞蹈等。蔡元培的“美术”概念对整个20世纪产生巨大的影响。工艺美术与建筑美术、雕刻美术、绘画美术成为了并列的美术类型。

蔡元培将工艺美术作为美术一个类型的见解影响深远。直到20世纪50年代，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展工业的需要，同时把来自民间的手工艺人组织起来进行生产，所出产的产品由工艺美术服务部出售。尽管其时还有美术工艺﹑实用美术等名称与工艺美术并行，但1953年举行“首届全国民间美术工艺展”之时，尤其是到了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成立以后，工艺美术的概念已基本上确定下来指代其时整个设计与造物过程的相关领域。如当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著名教授田自秉先生便指出，还是采用“工艺”一词为宜。他认为“工艺”既有工，也有美；既包括生活日用品制作，也包括装饰欣赏品创作；既有手工过程，也有机器生产过程；既有传统产品的制作，也可包括现代产品的生产；既有设计过程，也有制作过程；它是融合造型、色彩、装饰为一体的工艺形象。从中可看到其时工艺美术所涵盖方面的广泛性，日用﹑欣赏﹑手工﹑机器﹑设计﹑制作等都囊括其中。而当中最为独特的是将传统和现代共冶一炉，手工与机器兼容并包。但这一情形在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西方现代设计观念的广泛传播而出现了巨大的改变，不但传统与现代分离，工艺美术所指被极大地缩窄，同时而起的则是艺术设计这一名称的流行。

“工艺美术”与“艺术设计”的兴替

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我国对艺术设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工艺美术领域。在教育体制方面，我国艺术院校的工艺美术专业培养工艺品或轻纺制品方面的设计人才，工科院校培养技术设计和机制工艺等方面的人才。到了20世纪90年代，艺术院校的工艺美术专业纷纷更名为艺术设计专业。艺术设计作为专业术语迅速取代了此前流行的工艺美术，这一变化的落实尤以1998年7月6日国家教育部公布新制定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作为代表节点。在这个转换过程当中，实际上同时出现的是国家经济结构正在转型的背景。1999年11月15日，中美双方最终就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达成了协议。此后中国所面对的国际贸易环境和方式随即迎来了显著的改变，国内产业发展的同时要求包括艺术设计在内的专业领域更加紧密地为社会经济服务。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中国的商品市场经济的开展与日益深入，对于推进艺术设计进一步围绕市场化发展的试探便已出现。如1984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创建工业设计系，到90年代中期便已扩展至百余所高等院校开设了相关专业。正在现代设计概念在中国受到关注和扩大的同时，原本流行的工艺美术所指也相应得到了调整。如1993年国家教委曾发布《关于修订普通高等学校文科专业目录的通知》，其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便对其下各个专业名称作了调整，在陶瓷﹑染织﹑装潢﹑服装﹑环境﹑装饰之后改为了“艺术设计”，另外除了工业设计外还有工艺美术学。这个名为“工艺美术学”的专业，其涵盖的主要是工艺美术历史与理论方面的内容。但不久后，教育部出台新的目录又做了全局性的调整。同时推动的还有撤并部属高校管理体制的举措，随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也并入到了清华大学，其工艺美术史系更名成为艺术设计学系。此举甚可视之为对1998年颁布的本科专业新目录中“艺术设计学”设置的直接回应（该系在2001年更名为艺术史论系）。

作为计划经济时期建立起来的最具典型性与代表性的艺术设计专业院校，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撤并释放出了一个强烈的时代信号——艺术设计不但替代了原来工艺美术的位置，而且要与之形成区别。于是，原来涵盖范围广大的工艺美术被与艺术设计作出了区分，并逐渐将工艺美术形塑成为偏向传统的﹑手工的﹑欣赏的设计与制作，而艺术设计则是现代的﹑机器的﹑日用的设计与制作。实际上，这种转变背后是自上世纪80年代实行改革开放以来有关工艺与设计在艺术专业教育中的调适反应。一方面是为了适应社会生产发展的转变步伐，另一方面则是通过专业名称及设置的调整以与国际上领先的西方设计教育及相关研究进行迅速的连接，以扩大对外交流与发展。然而，自西方而来的工艺与设计文化自有其本身的历史背景，在为中国所引入的过程中与本土相关文脉之间的连结与比较尚需更深入的沟通和研究。仅就西方手工与工艺方面的历史及理论研究在中国依然十分单薄，这也是当前提出对手工艺术及其可能作为一门专门“学问”展开探索的“外部”原因。

提出“手工艺术学”的意义

“手工艺术学”的提出，其“内部”原因除了近年从国家到社会对传统工艺振兴与发展的重视外，事实上“手工艺”的内涵虽然在变化，但在“艺术设计学”至“艺术学”的发展过程中却从未缺席。在1999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教育部研究生工作办公室编《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简介》中有关“艺术设计学”的学科概况中便指出：“艺术设计学是一门多学科交叉的﹑实用性的艺术学科，其内涵是按照文化艺术与科学技术相结合的规律，创造人类生活的物质产品和精神产品的一门科学。一般说来，在自然经济体制下，手工艺制品的设计属于工艺美术设计范畴；现代工业社会批量化﹑标准化生产的产品设计属于艺术设计范畴，一部分传统工艺美术与现代观念和生产结合，并在保留手工艺特征的基础上产生的新的艺术形态，也属于艺术设计的范畴。”从中可见，尽管“工艺美术学”与“艺术设计学”被区分开来不同的范畴，但“手工艺”其实一直贯穿其中。

经过20多年的发展，由于原来在“工艺美术学”当中的内容成为了“艺术设计学”的组成部分，对于工艺美术以及手工艺的历史与理论研究受到了有关艺术设计的诸多术语及研究的影响与覆盖，原在上世纪中叶以后建构起来的工艺美术理论基础与体系特征也逐渐消失。但在这20多年里，针对手工艺术的研究也诞生了许多具有理论特色的新发展与新尝试。包括从民艺学﹑文化遗产学等研究领域对中国的手工艺术作出的新归纳和新拓展，如关于建立“手艺学”或“手工艺学”的提议以及相关的理论梳理，也产生了不少具有理论创新性的研究主题和经典案例。然而，要将恢复“工艺美术学”原有的范畴和曾经的影响并不可能。那么，就“手工艺”与“艺术学”的观念以及学理上的进行具有针对性的连结和深化，是否可以作为一个专门的研究领域在今天振兴和发展传统工艺的潮流下成为当前值得推动的新探索呢？于是，也就成为在此刻提出建构“手工艺术学”的尝试创造了可能性。

然而，如若作为一个学科进行建设需要在认知共识、学科史、学科理论以及学科实践共同支撑才能成立。但就目前来看，“手工艺术学”的提出或许仅是作为其基础研究的一种理论方法，目的是为超越曾经的“工艺美术学”与今天的“艺术设计学”的研究范式。凌继尧与徐恒醇先生曾在2000年出版的《艺术设计学》当中对其研究对象作出过十分经典的阐释：“艺术设计是一种实践活动，艺术设计学则是对它的研究和理性思考。……艺术设计学研究艺术设计的历史和理论。……艺术设计学坚持历史研究和理论研究相结合的原则。”当中所透露出对“学”的界定，其主要关键在于对相关历史与理论进行研究。由此，“手工艺术学”的焦点或可针对手工艺及其与艺术学相通的历史和理论率先成为其研究重点，而其范畴则可以串连工艺美术与艺术设计，为这些相通的研究领域重新搭建起一座交融互通的桥梁。（编辑：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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