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诚渊的故事里有很多个“首个”，1987年他在国内首个广东舞蹈学校现代舞大专班任教，2005年创办的雷动天下舞团，是国内首个民营专业舞团，他先后在广州创办“广东现代舞周”、在北京创办“北京舞蹈双周”、在济南创办“山青雷动国际舞蹈周”，均是国内深具影响力的现代舞盛宴。
△首届山青雷动国际舞蹈周（摄影/殷鹏）
作为中国现代舞的“拓荒者”，曹诚渊创作的脚步四十年未曾停歇，2020年由雷动天下演出的作品《我本楚狂人》便取材于李白的诗作。正值另一位热衷经典改编，个人风格鲜明的国际级编舞大师马修·伯恩的作品《罗密欧与朱丽叶》即将于6月20-23日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上演之际，我们与曹诚渊以此为引，聊起了舞蹈有关的方方面面。
△《罗密欧与朱丽叶》宣传片
表达自我，
在经典里找寻“当下”
曹诚渊的《我本楚狂人》20分钟的初稿1985年即在香港首演，35年沉淀之后才成了现在的完整版本，“当年去做的时候，纯粹地只是因为李白一首诗歌中的文字，给予了我想象的空间，我在舞台上将之转化为舞蹈动作。”
△《我本楚狂人》在清华的演出（摄影/殷鹏）
“可是我疫情期间有机会重读李白的时候，跟着诗歌走过李白的创作之路，就像经历了他的人生，经历了那个时代的生活。于是挑选出26首我最喜欢的诗，分成山、水、花、月四个篇章，当思考如何用舞蹈去呈现每个篇章的时候，舞台上的作品就不再是李白，更多地是曹诚渊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来自李白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35年前的曹诚渊选择了这首诗歌的第一句作为舞蹈作品的标题，“三十多年后再做，只有这一句还是最初原样的，那个人却已经变了很多，他的经历、他的生活感受都不会相同，所以现在这个版本的《我本楚狂人》将更宏大的生活体验放入其中，和当初那个只是因为对某几句话有感受就把他跳出来给人看是全然不同的。”曹诚渊解释道。
△《我本楚狂人》剧照（摄影/殷鹏）
Q：在您的体系中，该如何用现代舞表达经典？
A：我觉得在用现代舞去说经典，更在乎于你就今天这个人他怎么样去看待经典，他怎么去阅读经典呈现出来的东西，并不是说你要去创作一个没有出现过的语汇、主题，更重要的是从自己本体出发，从故事的原初着手，做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许许多多版本里，本身并没有“新”的东西，可是当编导重新抓取这些内容，如何解读、如何理解，编导自己想表达什么，就有了非常大的空间。
在曹诚渊看来，经典改编过程中的原创性，正在于创作者自己对于经典的解读方式，自己的表达意愿。而经典文本的价值，则在于它平等地接触到每个人，让他们自由地以自己的方式进行自己的理解，每个时代都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对于英语世界而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耳熟能详，电影、话剧、舞剧、音乐剧等不同载体形式的改编版本无数，五次获得“奥利弗奖”的马修·伯恩将舞台从遥远的维罗纳搬到了“不久的将来”一幢纪律森严的管教院中，同样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同样冲破规则舒服的熊熊爱火，对家族、父母的反叛变成了与教条、权威的争斗。
△《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照
“马修·伯恩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总会用一些新鲜的手法来说过去的故事，重新将其呈现在舞台上，我觉得他非常聪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放在了类似学校却更加严格的管教院里，年轻的舞者呈现出年轻的状态，和当下的年轻人产生一种联结。”
正因为如此，在曹诚渊看来，马修·伯恩的作品相比于其他的舞台改编版本，会更靠近电影的视觉呈现方式，“我看过他早期为映画先锋舞蹈团Adventures in Motion Pictures编创的舞剧，基本都是从电影改编过来的作品，比如电影讲述一个谋杀案，他的舞蹈就变成了一个谋杀案，我觉得非常有趣，因为他非常擅长将诸如蒙太奇这样的电影手法转化为舞台语言，是很有风格化的创作。”
△《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照
我们在马修·伯恩版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也能窥见这种风格化的呈现，节奏紧凑、趣味性十足，将演员的肢体、情绪和音乐、灯光变成故事讲述、情绪传达的要素，经久不衰的爱情悲剧，在不同的时代背景、生活环境里焕发出不同以往的生命力。
与音乐对话，
在程式里呈现“真实”
在《我本楚狂人》的舞台上，你看见的“我”是李白，是曹诚渊，也是表演的舞者。就像雕刻家以刻刀给予材料生命，让它成为艺术家的代言，表演艺术的媒介不是另一种物质，而是人的身体，至于舞蹈，则是让有生命的个体呈现在舞台上，他从起舞的那一刻起，便独立脱离，将自己的情感、意识灌注到作品当中，那一刻，他是自己与角色、与创作者共同的造物。
△《四种风景-弧片段》（摄影/殷鹏）
△《四种风景-拾光者片段》（摄影/殷鹏）
△《四种风景-走进大观园片段》（摄影/殷鹏）
△《四种风景-广场舞1.0片段》（摄影/殷鹏）
“这就像人们总说音乐和舞蹈的关系，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音乐的演绎者，舞蹈对于我而言是独立的艺术，它和音乐是在对话的。”曹诚渊进一步解释道，“当你听到好的音乐，会觉得它本身就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们再用舞蹈去重复这种讲述，当然也算是一种合作。但我更希望让音乐有自己的独立空间，舞蹈也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不是让音乐带动肢体，而是互相交流，有的时候音乐会给与舞蹈更丰富的想象力，有的时候舞蹈会展现出与音乐完全不一样的旋律、节奏和力量。”
正因为如此，舞台上的演员，那些生命力鲜活的个体，对于作为编导的曹诚渊而言至关重要。
Q：您如何看待舞台上的“真实”？
A：舞台上的表演和实际的、真实的生活是不一样的，但他并不是“假”的，你投入到创作、表演的过程中，就把这些符号性的东西呈现出来了，那么这就是真的。
“演员演绎的是程式，是这个经过了很多思考、无穷打磨，最终以最佳的状态呈现的程式，成熟的观众会被这个程式中表达的内容所感动，而不愿意被演员激烈的情绪所左右，当一个演员情绪极端激动的时候，身体机能只会失去控制，更不可能去歌唱、去舞蹈、去表演了。”
“马修·伯恩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舞蹈中运用了很多对抗性的东西，通过身体最直接的表达展现出年轻的朝气、力量感，这种直接的冲击和观看电影是完全不同的。”曹诚渊赞许地说。
△《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照
以舞觅知音，
现代舞是“人”的舞蹈
在曹诚渊看来，现代舞的现代算得上是一种流动的概念，“比如说李白如果在今天，它一定是现代舞蹈家，嵇康的《声无哀乐论》，你读完就会觉得这是属于后现代的。中国的文人山水画有很多留白和写意，音乐里的余韵，传统戏曲里的一桌二椅，都需要用自己的想象力去看去听。如果走进中国传统文化，我们会发现它打开一扇现代的门。”
“这也是为什么对我来说，现代舞不是西方的东西，也不是纯粹的某种风格。”40多年深入其中，曹诚渊的现代舞就是“人”。“每一个人带来很多不同的文化和教育背景，不同的生活体验。所以当你越理解现代舞的精神，你就越会尊重和欣赏每一个个体、每一个作品。我曾说现代艺术强调个性的展现、创新的追求和对时代的关注，其实就是让我们更好地去欣赏这个世界，欣赏不同的人们带来的东西。”
△《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照
艺术家将自己的精神作用灌注到创作之中，他的背景、经历、思考都会有所展现，所以曹诚渊会去凝望古人，通过诗词在观众、自己和李白所在的盛唐之间，通过舞蹈建起一座桥梁。马修·伯恩用自己独特的舞台构建方式，把耳熟能详的莎士比亚经典创作变成青年人与规则、偏见对抗的一首战歌。他们无不都在表达人的感情和人的思想。
就像音乐和舞蹈之间有交流和对话，舞蹈和观众之间也在对话，艺术家将自己的精神世界，通过自己想要的方式呈现出来，观众用自己的方式去阅读，去吸纳，创造不是为了涵盖整个宇宙、呈现全部的世界，而是当你想要表达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感知到，这个交流就实现了。
△《四种风景》（摄影/李治国）
△曹诚渊工作坊
“我搞舞蹈也四五十年了，表演艺术对于我还是那么有吸引力，不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伟大的作品，当中也会看到很多雷同的东西，因为大家思考的东西都差不多；但更成熟的艺术家会去呈现自己独特的东西，他们活生生地在你面前袒露自己，让你感觉到好新颖，好像认识一个新的朋友，看见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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