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路 傅盛:四川安岳南薰偏菩萨北宋摩崖造像调查与分析

王德路、傅盛

2024-06-06 13:22:00

关注

安岳南薰偏菩萨摩崖造像共有四龛,其中2号龛开凿于北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雕刻千手观音与僧伽变相,反映观音以千手护持众生、以化身救苦济难的信仰观念,这种造像组合形式前所未见,也是所知唯一北宋僧伽变相实例。3号龛开凿于北宋熙宁二年(1069),系施主曹氏为完成亡祖亡父心愿而造,雕刻有上下五代家族供养人像,是宋人重视孝道与家族观念的产物,此龛像是川东文氏石匠早期造像遗存。



四川安岳南薰偏菩萨北宋摩崖造像调查与分析

王德路   傅盛



图片


图片


新发现偏菩萨摩崖造像位于四川省安岳县南薰镇开福村大岭坡山腰北面,东北距安岳县城约45公里,南面毗邻内江市〔图一〕。造像地理坐标北纬29°48′4′′,东经105°14′53′′。共有造像四龛,1、2号龛开凿在一座石包上〔图二,图三〕,3、4号龛开凿在此石包以西约15米处崖壁上〔图四〕,四龛像海拔高度相当,约457米。


图片

〔图一〕偏菩萨摩崖造像位置示意图

王德路据《资阳市行政区划图》绘制

图片

〔图二〕偏菩萨1、2号龛像及所在石包

王德路摄

图片

〔图三〕偏菩萨1、2号龛像平面图

王德路绘

图片

〔图四〕偏菩萨3、4号龛像平面图

王德路绘


2号龛开凿于北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雕刻千手观音与僧伽变相。这是所知唯一北宋僧伽变相实例,将其与千手观音像同龛组合亦仅见于此。3号龛开凿于北宋熙宁二年(1069),是川东文氏石匠早期造像遗存,题记内容及家族供养人像反映了宋代孝道思想。4号龛像体量硕大,造像题材富有地域与时代特色。本稿基于实地调查所得一手资料,详述偏菩萨摩崖龛像情况,并着重解析2号龛造像与3号龛题记内涵。




龛像情况


1. 1号龛


圆拱形浅龛,龛高107厘米、宽97厘米、深15厘米,龛向339度。龛内浮雕一座单层小塔,由阶梯状基座、梯形塔身、塔檐、塔刹四部分组成,表面剥蚀严重〔图五〕。塔整体与龛同高,塔身中部宽35厘米、塔檐宽45厘米。如后文所论,此龛像可能与2号龛像组合设计,一并开凿于北宋大中祥符六年。


图片

〔图五〕偏菩萨1号龛像线图

王德路绘


2.2号龛


平面呈横长方形,立面近方形,平顶,龛高180厘米、宽165厘米、深55厘米,龛向318度。正壁高44厘米处凸出一通壁平台,台高20厘米、深15厘米。正壁台上高浮雕七身人物,主尊背光两侧浅浮雕变相。左壁上方开凿方形小龛像(以龛像自身为基准确定左右方位,全文皆同),右壁上方浮雕题记碑,下方高浮雕一身人物〔图六〕。


图片

〔图六〕偏菩萨2号龛像线图

1. 右壁  2. 正壁  3. 左壁 王德路绘


为方便论述,本文将正壁七身高浮雕人物分别编号为A-G〔图七〕。A主尊千手观音像,倚坐于方座上,后附扁葫芦形背光,像高96厘米、座高30厘米。观音像头面、胸腹、膝部、手脚残损,正大手剥落殆尽,残留十数条手臂痕迹,不见背光千手刻画。头顶凸出圆柱状物,似发髻,戴卷草纹宝冠,冠体周匝垂饰璎珞〔图八〕,冠带于脑后呈双重八字形垂下,两条宝缯左右扬起。观音像一面,由残迹可见方圆脸,大耳,戴耳坠。帔帛宽覆双肩,两端顺体侧垂下。穿裙,两腿间垂带,小腿处残存U形璎珞,璎珞、耳坠皆由联珠及垂穗饰件组成。台座上部雕刻两层叠涩,上、下层分别浮雕繁密、舒朗卷草纹。背光内圈外缘刻画卷草纹,外圈镂刻火焰纹,内外圈之间留白。上方正大手部分持物可辨识,编号A1-A7。A1结跏趺坐、施禅定印佛像,附桃形头光及椭圆形身光,观音两手捧其于头顶。A2、A3各为一圆盘,应象征日、月。A4似斧钺头状物,A5应为二股叉,A6似曲尺,A7似弓。


图片

〔图七〕偏菩萨2号龛正壁造像编号示意图

王德路绘

图片

〔图八〕偏菩萨2号龛主尊千手观音像局部及其线图

王德路摄、 绘


B-G为千手观音眷属像。B、C、D仅存残迹,其他人物残存下身局部。B、C各残高26厘米,似跪坐仰瞻观音。D残高40厘米,立姿。E残高38厘米,侧身面朝观音站立,穿裙,两腿间垂带。F残高49厘米,面向龛外站立,腰间垂U形帔帛,穿窄裙或裤,两腿间垂带,赤脚。G残高44厘米,面向龛外站立,似戴高冠,穿曳地长裙。综合考虑上述造像位置、姿态与装束,对照川渝唐宋千手观音眷属造像普遍情况,推测B、C二像应是饿鬼、贫人,F、G二像应分别为婆叟仙、功德天。在千手观音像两侧配置类似形态眷属人物,也见于大足北山晚唐9号龛〔图九〕、安岳圆觉洞五代21号龛等处。


图片

〔图九〕大足北山晚唐9号龛千手观音眷属像

1. 婆叟仙  2. 贫人  3. 饿鬼  4. 功德天 王德路摄 


千手观音像两侧上方浅浮雕变相,按场景次序编号1-16。场景1-8、9-16分别处在千手观音像左、右侧〔图十,图十一〕。各场景浮雕内容记述如下[表一]。


图片

〔图十〕偏菩萨2号龛左半浮雕变相

王德路摄

图片

〔图十一〕偏菩萨2号龛右半浮雕变相

王德路摄

图片

[表一] 安岳南薰偏菩萨2号龛浅浮雕变相各场景内容


变相所见树木,除场景5之柳树,场景1、7似棕榈以外,皆为同种植物,均在枝头刻画一簇簇硕大花叶,这些花叶以元宝形花朵或果实为中心,下方轮生披针形叶,富有装饰效果。八个榜题框皆作纵长方形,字迹磨灭。树木与榜题框一定程度上起到分隔场景的作用。


左壁上部方形龛,龛高50厘米、宽35厘米、深10厘米。龛内高浮雕二光头立姿人物正面像,左侧主尊像高45厘米,右侧胁侍像高30厘米,手捧圆球状物。右壁中上部浮雕仰覆莲座折角长方形碑〔图十二〕,通高68厘米、碑面宽34厘米,右下部残损。碑面自右至左阴刻造像题记:


....../......界....../......翼佐长....../......于涂炭,悼□有之妟□/......展千手而悲接□使针/......得......以清心贫□乞人遇珎/......足圣功难隼可略言矣,扫□比/丘愿道自舍衣钵,镌造上件功德,上酬/国恩,下报所养、十方檀信、土地龙神,时/以大中祥苻陆年癸丑岁柒月壹日生/□□□讫,永为供养。


题记显示主尊像尊格、施主身份、造像年代等重要信息。左壁方形龛与右壁题记碑相对配置,龛内二人物或许是题记所述施主比丘愿道及侍从沙弥形象。右壁下部高浮雕一立姿人物,高33厘米,似束髻,穿长裙,可能是千手观音眷属像。


图片

〔图十二〕偏菩萨2号龛右壁莲座碑

王德路摄


3.3号龛


为双重龛,外龛平面、立面皆呈横长方形,龛顶不存。内龛平面近弧形,立面呈横长方形,平顶,龛口右上角有斜撑。外龛高270厘米、宽339厘米、深144厘米,内龛高250厘米、宽316厘米、深70厘米,龛向7度。内龛环三壁高浮雕一佛二弟子二菩萨像,外龛侧壁造供养人像并浮雕题记碑〔图十三,图十四〕。


图片

〔图十三〕偏菩萨3号龛像

王德路摄

图片

〔图十四〕偏菩萨3号龛像线图

1. 外龛右壁  2. 内龛  3. 外龛左壁 王德路绘


主尊佛像结跏趺坐于束腰仰莲座上,像高110厘米、座高90厘米,头、腿部残损,身躯风化严重。左手似仰置腹前,右手似置右膝上,内穿束带僧衹支,外穿右肩半披式袈裟,右衣角搭左肘,袈裟正面及两侧面覆座垂下。身后浅浮雕圆形头光、椭圆形身光,背光外缘镂刻火焰纹。台座束腰前面及左右侧面各开一壸门,壸门间浮雕卷云纹,正面壸门内雕像剥落,左右侧壸门内存狮子像残迹。


左右胁侍弟子像站立在圆形台座上,各像高145厘米、座高25厘米,上身残损严重。从残余雕刻推知,二弟子像外层袈裟覆盖左肩,右衣角从背后经右腋下绕到身前,搭在左肘上,右肩、臂被中衣覆盖。左右胁侍菩萨像立于圆台上,各像高160厘米、座高30厘米,头、上身、双脚残损〔图十五〕。两菩萨像身躯修长,内穿裙,两腿间垂一长一短二条带,外披长及膝下、质感厚重的袈裟。披挂两重璎珞,内重璎珞处在长裙与袈裟之间,在膝下显露出来,外重璎珞披挂在袈裟之外。璎珞由联珠、菱形宝、桃形宝及垂穗饰件组成,内外重璎珞皆作左中右三纵列垂下,纵列璎珞间有横向连接痕迹。


图片

〔图十五〕偏菩萨3号龛胁侍菩萨像正面及其线图

1. 右胁侍菩萨像  2. 左胁侍菩萨像 王德路摄、 绘


外龛侧壁开凿四个抹角方形龛造家族供养人像,龛像按人物辈分高低自上至下井然排列,又据男尊女卑观念将男、女孙辈供养人像分别配置在左、右壁下方,依此逻辑顺序叙述龛像情况如下。右壁上龛,龛高62厘米、宽77厘米、深8厘米,高浮雕夫妇正面像。


左侧男子双手合十,戴直脚幞头,穿圆领宽袖广身长袍,腰束带。右侧妇女穿开衩裙,挎帔帛,帔帛两端自腰后绕到腹前双手上,遮手后展开垂下。龛外左侧阴刻榜题:“摄本州都押衙曹....../亡婆白氏奉礼。”右壁中龛,龛高65厘米、宽77厘米、深10厘米,存二立像残迹,龛外左侧阴刻榜题:“先考曹光美/先妣......”左壁下龛,龛高96厘米、宽100厘米、深14厘米,高浮雕三男子、三男童像,右下一男童似朝外站立,其余人物侧身朝内站立。男子穿圆领袍,男童穿缺胯衫,中间男童腰间束带打结后垂下。三男子像头部右侧各阴刻榜题,自右至左分别题作:“孙男曹正/......”“曾孙男曹讽/玄孙男熙宁”“曾孙男曹询/玄孙男端源”。右壁下龛,龛高92厘米、宽104厘米、深10厘米,高浮雕三妇女、二女童像,头部残损,侧身朝内袖手站立。妇女头插簪钗,上穿抹胸、交领右衽衣,下穿开衩褶裙,系围腰,挎帔帛,帔帛搭法与右壁上龛妇女像一致。右侧两身妇女像耳戴珠串,左侧两身妇女像外穿对襟衣。二女童穿开衩裙,腰间并排垂下两条尖头长带。三妇女像头部左侧各阴刻榜题,自左至右分别题作:“同□□孙妇李氏/玄孙女越娘子”“曾孙妇李氏”“曾孙妇杜氏”。


外龛左壁中上部浮雕仰莲座折角长方形碑〔图十六〕,通高150厘米、碑面宽80厘米。碑面自左至右阴刻题记十五列,前十四列为题记正文,处在碑面左半,末一列为纪年文字,处在碑面右边缘,录文如下:


酬了先祖心愿□□(空二字)岳阳乡贡进士陈....../夫以佛者,西方圣人也。由汉明帝时始流入中国,而有....../下之人斋心涤虑以留其供养,无少懈慢,迄宋齐梁元魏已降,其礼渐....../武帝在位三十八年,前后三舍其身,□求福报,自时厥后(空一字)佛法方炽,以....../开元之际(空一字)敕众僧迎(空一字)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空一字)敕诸寺....../养,繇此观之,圣人之心尊贵如是,然犹为此崇奉以祈福祥,况其贤者乎?如....../郡曹正者,负贤哲之识亦已久矣,素□钦(空一字)释氏之教□意乎崇奉,终未克....../一旦会乡老族长语之曰:“汝之先祖,都押衙令暠,先婆南阳氏,暨□汝皇考光美....../皇妣史氏,曩岁于□郡城之南□寺□(空一字)大像启□心造(空二字)身大佛,诚未及遂而....../世不幸庶几八十有余年矣。今汝果可述其事乎?”答曰:“□然乎。”方是时余以....../怙恃沦丧而莫之知也。于是慨然□□祖考之志,乃召□于本镇垅山报恩....../靠崖勒龛,造成一堂(空一字)圆满报身,其数有五,妆严彩绘,□然大备。既而会浮....../修设水陆以为之表赞,上以酬祖考之愿心,下以延子孙之景福,则□述事....../兹乎,刊于石而记之云耳。/维大宋熙宁贰年岁次己酉八月乙未朔有十七日了。


图片

〔图十六〕偏菩萨3号龛外龛左壁莲座碑

王德路摄


内龛左壁上方自右至左阴刻文字〔图十七〕:


佛像文惟简、男....../岳阳祖......


此龛佛菩萨像未见特定尊格造型标志,尊像具体身份不明。综合供养人像榜题与莲座碑所刻造像题记内容,可知外龛侧壁雕刻曹家上下五代供养人像。其第一代为施主先祖曹暠及其妻南阳白氏,雕刻在右壁上方龛内;第二代为施主亡父母曹光美与史氏,雕刻在右壁中间龛内;第三代为施主曹正及其妻李氏,属孙辈,雕刻在左右壁下方龛中内侧;第四代为曹讽、曹询及其妻李氏、杜氏,属曾孙辈,雕刻在左右壁下方龛中外侧;第五代为曹熙宁、曹端源、越娘子等儿童,属玄孙辈,雕刻在左右壁下方龛中前排,造像整体秩序井然。


图片

〔图十七〕偏菩萨3号龛内龛左壁题名

王德路摄


4.4号龛


亦为双重龛,外龛平面为横长方形,立面呈纵长方形,平顶。内龛平面近横长方形,立面呈圆拱形,拱形顶。外龛高490厘米、宽392厘米、深100厘米,内龛高430厘米、宽357厘米、深95厘米,龛向21度。外龛左右壁及龛外左侧上方存三个方形榫孔,九个圆形榫孔,部分榫孔左右对称。内龛正壁造一高大立佛并一立弟子像,外龛侧壁造供养人像并浮雕题记碑〔图十八,图十九〕。


图片

〔图十八〕偏菩萨4号龛像

王德路摄

图片

〔图十九〕偏菩萨4号龛外龛侧壁线图

1. 外龛右壁  2. 外龛左壁 王德路绘 


主尊立佛像高344厘米、座高50厘米,面部、腹部、大腿、手脚残损,胸部风化,转头目视左下方弟子。立佛螺发,穿带钩纽袈裟,左手似横置腹前,右手似举于右胸前,两脚部各存一后期修补孔洞,踏横8字形仰莲圆台。立佛右侧壁面阴刻晚清重修题记(附录一),题记显示当时修建了龛前木构建筑,龛壁榫孔或为此次修建时所凿。弟子像仅存胸腹以下部分,残高120厘米,双手置胸前,内穿束带僧衹支,中衣与外层袈裟穿搭方式应与3号龛弟子像相同。


外龛左壁中部浮雕折角长方形碑,碑面文字磨灭。外龛左壁下部开凿折角方形龛,龛高80厘米、宽78厘米、深10厘米,龛内高浮雕二男子、一男童像。外龛右壁开凿两小龛,上龛圆拱形,龛高100厘米、宽80厘米、深40厘米,龛内高浮雕一人像,残损严重。下龛折角方形,右下部残损,龛高80厘米、残宽65厘米、深10厘米,龛内高浮雕二妇女、一女童像。外龛左右壁下部二龛男女供养人像姿态、衣着,与3号龛同样位置供养人像基本一致。


此龛表现高大立佛回首顾望弟子,属特定题材造像,学界共梳理出13龛同种造像,集中于川东地区,概为北宋中晚期至南宋遗存,造像可能表现释迦佛付法弟子迦叶,与禅宗盛行的历史背景密切相关。偏菩萨4号龛供养人像布局、姿势与装束,乃至题记碑位置,皆与熙宁二年3号龛像类同,故4号龛开凿于北宋中晚期的可能性较大。




2号龛造像内容及关联问题


(一)浅浮雕变相题材图片


川渝唐宋石刻千手观音像遗存众多,常在观音左右配置眷属形象。偏菩萨2号龛千手观音不仅被眷属簇拥,两侧还浅浮雕内容丰富的变相,这种做法不见于川渝其他千手观音造像,令人耳目一新。2号龛的变相题材是学术焦点问题,本稿认为应是僧伽变相,以下具体论证。


僧伽是西域何国人,年少出家,唐龙朔(661-663)初年来到泗州临淮广行度化,景龙二年(708)被唐中宗请入内道场,景龙四年(710)卒于长安,归葬泗州。传说其人生前死后屡显神通拔苦济难,中晚唐以来备受崇奉。四川、陕北、江浙等地遗存不少唐宋僧伽图像,绝大多数为礼拜式尊像,表现僧伽生平与神异事迹、富于情节性的僧伽变相则比较罕见。除偏菩萨外,已知僧伽变相共九例,皆为摩崖造像,集中在沱江西岸,以及沱江与涪江之间的川东地区〔图二十〕,安岳南薰恰处在僧伽变相流行区域中心位置。大足珠溪七拱桥、内江圣水寺二龛像应开凿于南宋,其余七龛像应为中晚唐遗存,偏菩萨2号龛作为唯一北宋石刻僧伽变相,弥补了此类图像在流行时间上的缺环。


图片

〔图二十〕川渝地区唐宋石刻僧伽变相分布图

王德路据《 四川省行政区划图》 绘制


偏菩萨2号龛浅浮雕半数场景可在已知僧伽变相中找到类似表现[表二],且具备相应文本依据。其一,场景2,院落中二人对坐图像(A1),类似者如安岳高升千佛岩(A2)、安岳龙台西禅寺(A3)、简阳长岭山僧伽变相。高升千佛岩表现一处开单层门屋的环形院落,龙台西禅寺刻画一处开两层门楼的方形院落,院中皆矗立单层四阿顶殿堂,殿内二人作对谈状,二人之间及殿外侍立随从。如学界所云,这些图像表现的应是唐中宗召僧伽入内道场,二人“言谈造膝”的场面。偏菩萨2号龛虽未表现殿堂及侍立随从,但图像传达的信息没有本质不同。而且,高升千佛岩变相院墙刻画包砖,唐中宗与僧伽像中间表现台几,龙台西禅寺变相在院落中雕刻树丛,这些细节表现也见于偏菩萨造像。考古表明唐代城墙多为夯土墙,多仅在城门墩台及拐角处包砖。偏菩萨与高升千佛岩变相墙壁局部刻画包砖,可能是建筑实情的客观反映。


图片

[表二] 安岳南薰偏菩萨2号龛浅浮雕变相与典型僧伽变相场景对比(王德路绘)


其二,高升千佛岩、龙台西禅寺和简阳长岭山僧伽变相都在内道场院门外附近表现一群人物。高升千佛岩人物形象保存较好(A2),可见四人肩抬一座塔形轿前行,另四人夹道合掌致敬,他们或为戴幞头的男子,或为穿裙束髻的妇女,西禅寺还见有持幡导引人物(A3)。学界指出这表现的应是僧伽在长安逝世后,唐中宗诏令归葬淮泗,“敕有司造灵舆,给传递,百官四部哀送国门”的场面,塔形轿即僧伽灵舆,合掌人物即送葬群众。偏菩萨2号龛内道场院门外同样表现一排各色人物(A1),男女、僧俗、官庶俱有,多合掌致敬,很可能也是百官四部送葬表现,只是没有雕刻灵舆。


入内道场与归葬淮泗,是僧伽受帝王推崇的典型事例,变相创作者将二情节组合表现,共用一套建筑背景,使得这处建筑既象征僧伽所入之内道场,也象征僧伽灵舆所出之长安城,节省空间的同时又增强了表现力。北宋蒋之奇编纂《泗州大圣明觉普照国师传》,记述送葬僧伽时,唐中宗“敕百官送至都门,士庶至灞水,僧尼至骊山”。其中灞水应特指灞桥,为东出长安必经之地,唐长安民众常在此处折柳送别亲友,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偏菩萨2号龛在疑似送葬场景中刻画大柳树,与其他场景树种截然不同,推测有意表现灞桥柳,以此典型惜别文化意象烘托长安百姓对僧伽和尚的依依不舍之情。而且,僧伽卒于农历三月二日,五月五日灵柩抵达泗州,送葬时间在三五月间,正当长安柳色青葱之时。


其三,场景11,人物牵马图像(B1),高升千佛岩、龙台西禅寺等多处僧伽变相雕刻类似场景(B2、B3)。《宋高僧传》记载僧伽救济民众种种神迹,其中之一为“却彼身灾,则求马也”,但没有记述事情原委。所幸,南宋僧无余、李祥等人依据早期文本或民间旧闻编纂《(僧伽)历代灵异事迹凡三十六种》,载有四则僧伽求马却灾故事。在这些故事中,僧伽预知被救济者即将面临堕马或盗贼劫难,故提前向被救济者讨要马匹以避免灾难发生。学界指出上述人物牵马图像应即僧伽求马却灾表现,图像中戴风帽或持长杆人物或作求马姿态,或已求得马匹牵引前行,即僧伽和尚,其他人物则是幸免于难的被救济者。


其四,场景8,人物与船图像(C1)在已知僧伽变相中屡见不鲜。《宋高僧传》记述僧伽曾“于淮岸招呼一船,曰:‘汝有财施吾,可宽刑狱,汝所载者剽略得耳。’盗依言尽舍,佛殿由是立成。无几盗败,拘于扬子县狱,伽乘云下,慰喻言无苦,不日果赦文至,免死矣”。韩愈有诗云:“僧伽后出淮泗上,势到众佛尤恢奇。越商胡贾脱身罪,珪璧满船宁计资。”讲述同样事情。学界指出,人物与船图像表现的应是上述僧伽劝化盗贼事迹。高升千佛岩变相刻画僧伽在岸边招呼船人,二盗持桨立于船上,船端置一罐(C2),罐中可能存放着盗抢来的财物。偏菩萨变相则将财物以种种珍宝形式表现出来,直观再现“珪璧满船”情景。这种图像与前述入内道场、求马却灾图像所见多有,可视为僧伽变相标志性场景。


其五,场景3,一人坐卧一人持物(D1),高升千佛岩存在高度相似图像(D2)。史载僧伽在长安时,“驸马都尉武攸暨有疾,伽以澡罐水噀之而愈,声振天邑”。上图大概表现这一事迹,其中瘫坐者可能为武攸暨,另一人可能是手持澡罐的僧伽和尚。


其六,场景12,一人礼拜另一人(E1),类似图像也见于高升千佛岩僧伽变相(E2),可能是获救度者礼拜僧伽的表现,具体情节难以遽断。


其七,场景1、10,三尊式礼拜像,疑为僧伽逝后显灵化现图像,推测主尊像为僧伽和尚,二胁侍像应为僧伽弟子木叉、慧俨(或慧岸)。场景1左胁侍像抱持之棍状物可能是锡杖,符合相关文献记述:“弟子慧俨,未详氏姓,生所恒随师僧伽,执侍瓶、锡。”另外,场景1刻画在入内道场场景上方,可能意味着此场景也发生在皇宫之中,或许是僧伽现形内殿乞免邮亭之役的表现。无独有偶,简阳长岭山僧伽变相也在入内道场场景上方刻画僧伽乘云化现图像,表现的应是同样内容。其他场景所述故事情节尚不明确,其中场景6刻画箱盒内盛圆球状物,也见于高升千佛岩僧伽变相〔图二十一〕,二者可能有所关联。


图片

〔图二十一〕安岳高升千佛岩僧伽变相局部

王德路摄


偏菩萨2号龛变相还浮雕多个榜题框,这种做法也见于资中月仙洞两龛僧伽变相。另外,已知僧伽变相常雕刻一座单层小塔〔图二十二〕,应是普光王寺僧伽塔的象征表现。僧伽逝后人们在泗州普光王寺建塔纪念,众多供养活动皆围绕僧伽塔进行,传说僧伽多次在塔顶化现真容庇护民众,故僧伽塔在僧伽信仰中扮演重要角色。与偏菩萨2号龛毗邻、处在同一石包上的1号龛,恰浮雕一座单层小塔,很可能象征僧伽塔,1、2号龛因此具备组合设计的可能性。再者,偏菩萨2号龛施主为比丘,与僧伽和尚同属缁流,其人出资雕刻僧伽变相也许有身份上的考虑。


图片

〔图二十二〕安岳龙台西禅寺僧伽变相局部

王德路摄


以上种种证据表明,偏菩萨2号龛浅浮雕内容应为僧伽变相。太平兴国七年(982)宋太宗遣使赴泗州重建僧伽塔,八年(983)令于塔下安置舍利,大中祥符六年六月宋真宗为僧伽再上尊号,宋初皇帝崇敬僧伽,将僧伽信仰推向高潮。当时“天下凡造精庐必立伽真相”,太平兴国八年僧伽塔旁“民燃顶及焚指断臂者数千人,吏不能禁”,还有僧人“预构柴楼,自持蜡炬,焚身供养,炎燎之中经声不绝”,可见僧伽信仰在北宋早中期全国各地、社会各阶层广泛流行,信仰状态近乎狂热。偏菩萨浅浮雕僧伽变相正是当时社会僧伽崇拜热情高涨的产物。


(二)造像组合思想图片


偏菩萨2号龛组合雕刻千手观音与僧伽变相。在解读此龛造像组合思想之前,有必要厘清唐宋时期僧伽与观音在图像和信仰上的联系。


唐宋时期见有如下几种僧伽与观音图像组合形式。其一,在僧伽变相龛主尊僧伽和尚头上方刻画二臂观音像,如高升千佛岩〔图二十三〕、龙台西禅寺〔图二十四〕和潼南千佛崖等中晚唐实例。其二,僧伽礼拜式尊像与水月观自在菩萨并列表现,见于陕北安塞石寺河石窟北宋宣和元年至五年(1119-1123)3号窟。其三,僧伽礼拜式尊像与千手观音并列表现,见于北宋中晚期陕北延安清凉山万佛洞和黄陵双龙千佛洞石窟。其四,二臂观音、僧伽、宝志、万回四圣像,如夹江牛仙寺唐元和八年(813)12号龛像〔图二十五〕。陕北富县北宋柳园石窟中心柱西面中层雕刻僧伽、宝志、万回三神僧像,上层雕刻自在坐二臂观音像,也形成四圣组合。


图片

〔图二十三〕安岳高升千佛岩僧伽变相龛 主尊并头上菩萨像

王德路摄

图片

〔图二十四〕安岳龙台西禅寺僧伽变相龛主尊并头上菩萨像

王德路摄

图片

〔图二十五〕夹江牛仙寺12号龛像

王德路摄


后秦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记述,观音菩萨能解救众生现世苦难,又可示现三十余种应化身为信众说法,奠定了观音信仰基调。僧伽和尚生前曾以神力现身为十一面观音菩萨,其人救苦救难事迹又与观音救济现世苦难的职能相合,故而被信众视作“观音菩萨化身”。上述僧伽与观音组合造像,直观地表达了僧伽即观音化身的信仰观念,寄寓着施主渴望得到观音菩萨及其化身僧伽和尚护持救济的思想,真切反映了唐宋时期僧伽崇拜与观音信仰融合的发展情况。宝志、万回二神僧也具备观音化身属性,陕北黄龙花石崖石窟北宋天圣十年(1032)僧伽、宝志、万回三圣像龛题记直言:“夫如三圣者,各容各异,一体分形,是观音之现身。”上述观音、僧伽、宝志、万回四圣龛像,正是僧伽、宝志、万回皆为观音化身之信仰观念的产物。


偏菩萨2号龛在主尊千手观音两侧浅浮雕僧伽变相,意指观音菩萨以千手千眼护持众生、满足信众诸多愿望,又化身成僧伽和尚游历人间救苦济难、度化有情,传达多层次现世救济思想。让人想起苏轼对千手观音的精辟解读:“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其道一耳。”该龛将千手观音与僧伽变相直接组合在一起,前所未见,提供了观音与僧伽图像组合的新类型、新材料。




3号龛造像题记反映的情况


3号龛题记显示,施主曹正的亡祖、亡父母生前发愿造像未遂,子孙出资造像以酬“祖考之志”。记文径以“酬了先祖心愿”为题,详述酬祖愿造像之始末,发愿文又强□□调“上以酬祖考之愿心,下以延子孙之景福”。外龛侧壁还雕刻亡祖、亡父母及子孙形象,且祖、父辈雕像高高在上,子孙雕像配列下方,宛然一座家族祠堂,奉佛与尊祖两套思想并行不悖。类似做法见于安岳圆觉洞北宋大观元年(1107)14号莲花手观音大像龛,此龛题记曰:“本州信善杨正卿以厥祖旧愿造观音石像一尊。......阖家随喜,共建良缘,元符己卯(1099)创初,大观丁亥(1107)告毕。设水陆斋会,开四部大经,饭合廓(郭)僧道,崇赞佛乘,远酬祖意。”强调酬祖愿造像,并在造像完成后修设水陆斋会,侧壁也雕刻着父辈与子孙供养人像〔图二十六〕,这些情况与偏菩萨3号龛如出一辙,同宋代空前重视孝道思想与家族观念的社会文化背景密切关联。


图片

〔图二十六〕安岳圆觉洞14号龛侧壁供养人像

王德路摄


3号龛还刊刻石匠题名,知此龛像由文惟简携子雕造。文惟简所属文氏家族是川东宋代首屈一指的石刻工匠世家,至少六代人从事造像活动。现存最早文氏镌像记录见于大足新石大钟寺遗址出土北宋皇祐四年(1052)经幢残件,题记显示该经幢由文昌携子文惟简、文惟一镌刻而成。文昌即所见文氏家族第一代石匠,文惟简、文惟一为第二代。此后,文惟简与文惟一挑起大梁,开始主持镌岩造像工程,前者率其子于北宋元丰五年(1082)至绍圣三年(1096)在大足石篆山造像,后者率其子于绍圣元年(1094)至三年(1096)在大足石门山造像。偏菩萨3号龛开凿于北宋熙宁二年,较文惟简大足石篆山造像早十余年,是文氏石匠现存最早的摩崖造像作品。




结论


综合以上,本文认为偏菩萨四座龛像均应开凿于北宋中晚期,2、3号龛作为大中型北宋纪年龛像,为造像分期断代提供了参考标准。其中,2号龛主尊千手观音两侧浮雕僧伽变相,表示观音以千手护持众生、以化身救苦济难,这一图像组合形式前所未见,不仅反映了北宋僧伽崇拜热情高涨的社会文化背景,也体现了宋代观音图像及相关救济思想趋向多样化和复杂化。3号龛为酬祖愿造像,是宋人重视孝道与家族观念的产物,同时作为文氏石匠现存最早摩崖造像实例,具有关键资料价值。整体来看,2号龛僧伽变相、4号龛释迦付法大像,都是川东特色题材造像,基本不见于他处,3号龛工匠则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氏,偏菩萨造像因此具有鲜明地方性特征。


[附录一]安岳南薰偏菩萨4号龛晚清重修题记


大清光绪拾叁年(1887)岁次季夏月廿八日立碑。


石岩古迹偏佛有接引观音像者,盖创自大宋之熙宁,间历元明而至于今,已数百/余年矣。乃人以时而代迁,物以远而日敝,风雨□蚀,法像以泥封矣。虽系虔心奉佛者/犹默然置之,何况其他者乎?近因疾疫流行,水旱时至,我辈试往祷焉,则我方□□□/(空一字)佛之惠泽宏敷而无求不应,慈悲普渡亦有感必通。于是远近传播,善男信女□花/顶礼而来,祈祷者络绎不绝,然焚献无地,祷佛□大,非所以致诚敬而妥神佛□□尔。/余等出簿募化,□□于□,不旬日而成,盖□砌法像金容焕然一新,要之一木一椽皆/赖仁人之力,寸砖寸瓦无非长者之金。□□奉幸成□伏腊固不乏苹繁之荐□报□/犹冀□广大之恩,非徒重乎□□□巴事竟持,将建□之颠,末与捐资之姓名并刻诸/石,以志不朽云耳。(此后刊刻百余位施主姓名及捐款数额,从略)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联系邮箱:603971995@qq.com】

超级画廊宣告终结了吗?

Artnet中文网 0评论 2026-07-21

隐藏在丝绸锦绣里的中国审美文化奥秘

文明传播 0评论 2026-07-17

当 AI 成为非遗

人工智能艺术设计 0评论 2026-07-13

21世纪艺术史有可能吗?

吕澎个照,摄于威尼斯,2025.12艺术史的写作在上个世纪90年代起就表现出越来越缺乏统一艺术史写作
吕澎 0评论 2026-06-18

被误读的150年:印象派的双面真相

艺术学人 0评论 2026-06-16

艺术与设计APP

  • 最新最热
    行业资讯
  • 最新最热
    行业资讯
  • 最新最热
    行业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