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淑兰只是一位普通农村妇女,但她的作品显露出超凡的艺术创造力和深刻、强烈的精神性。在20世纪末中国民间艺术热潮中被发现的艺术家中,库淑兰是颇具代表性的一位。
库淑兰 剪纸作品
库淑兰特有的彩贴剪纸风格在民间艺术沃土上熠熠发光,早已为美术界熟知,但许多人还未听说过这位特别的陕西老奶奶,即使听说过,也未必见过她的作品。
库淑兰 剪纸作品
库淑兰的剪纸在其60岁时才被发现,后来她竟奇迹般地踏入了世界级艺术大师的行列。她的作品在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及欧洲等地展出,被美术馆、收藏家收藏。一时间,众多权威学者、媒体、出版社纷纷将目光投向旬邑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如今,库淑兰去世将满20年。当她的作品再次展出时,观众们仍然会被这位农村妇女的艺术表现力所震撼。
剪纸创作中的库淑兰
库淑兰为特定场所或仪式创作的作品需要被置入特定的语境和空间下才能被理解。库淑兰的作品以民间艺术的面貌呈现,而民间艺术会选择性地融合其所处的文化生态环境的特征。不同地域的乡土文化相互渗透而又保持各自的特色,难以总结出亘古不变的结构和定式,因此民间艺术会随着时代变迁、文化融合而发生变异和自我调整。
“花间世界——陕西省美术博物馆藏库淑兰作品研究展”展览现场
在分析库淑兰作品图像的基础上,兼顾其内部、外部环境的结构和联系,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些作品。
库淑兰剪出的窑洞作品
库淑兰生活的旬邑县处于关中和陕北地区的交界地带,历史文化悠久。旬邑的多民族融合形成了多元的民间文化。例如,我们能从影像资料中看到库淑兰剪出的窑洞作品,其构图形式与中国传统庙宇中的装饰布局相似。在敦煌莫高窟第285窟中,一位主神位于中央位置,左右两侧为装饰、护法等,主墙上方以太阳、鸟兽或符号化的图案为主。在旬邑当地也有像马宗河石窟这样的佛教场所遗存,库淑兰很有可能是从本地大小庙宇中的壁画、神像中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另外,她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佛教信徒,在读经念善的日常生活中也能影响库淑兰。
敦煌莫高窟第 285 窟(复制窟)
窑洞顶部的团花明显具有旬邑民间的婚庆习俗特征,即洞房顶部会用顶棚大团花装饰,以烘托喜庆气氛,而其他装饰有的取自当地的窗花纹样,有的取自刺绣纹样,这些都出自库淑兰自幼积累的女工生活经验。旬邑县剪纸的用途与其他地区剪纸的用途一样,主要用于四时节令、婚丧寿宴、宗教礼仪、生儿育女、日常居家等民间风俗生活,大多是临时制作和使用。而她将自己的居所装扮为类似庙宇的形式并试图保留下来,这一行为不是传统习俗,是个人化的。库淑兰搭建的不只是一个协调、漂亮的空间,更像一种仪式场所。“剪花娘子把言传,爬沟溜渠在外边,没有庙院实难堪”,这句由库淑兰自己编唱的歌谣也印证了这一点。
“花间世界——陕西省美术博物馆藏库淑兰作品研究展”装置艺术《七彩光斑》外部视角
库淑兰常常将“剪花娘子”画像贴在各个墙面的中心位置,包括她的巨幅作品《剪花娘子》(该作品是多位民间艺人的合作作品,但总体布局由库淑兰主创)。追求现实空间与精神空间的统一,使她的作品在特定空间下更具有感染力,也更容易被理解。
库淑兰 《剪花娘子》(中堂对联)1989年
1920年出生的库淑兰不仅长期背负家庭经济重担,还多次经受子女夭折的痛苦。她经常在对话和歌谣中哀叹她遭遇的不幸,但我们在她的作品中看到的却是缤纷灿烂、美好和谐、女性化了的画面。
库淑兰 剪纸作品
库淑兰不可能通过现实主义风格来表现生活的悲怆,而是用类似超现实主义一样的方式将对理想生活的幻想投射到作品上。库淑兰剪出的是一个表现女性肖像、妆容、衣裳、爱情的世界,这些装扮意识来源于她被剥夺了的最基本的特质——爱美之心。对于库淑兰来说,“爱美之心”更多地体现在她的作品里。
库淑兰 剪纸作品
库淑兰的著名作品《空空树》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而歌谣《空空树》在地处关中地区北部的旬邑并不盛行。这首童谣在地处关中平原的蓝田县流传较广,而库淑兰的母亲是蓝田人。“空空树”的图像来源尚待考证,极有可能是库淑兰通过观察和想象,运用剪纸的造型特点而创造的。在这幅《空空树》中,树枝向各个方向蜿蜒伸展,犹如袖口装饰了花边的衣裳,让人想起戏剧中旦角的身姿,树干内装点有精巧细致的蜂、鸟、猫、花以及一个个像小太阳的菊花。
库淑兰 《空空树》 78cm×54cm 1989 年
仔细看才会发现,这棵“空空树”两侧的植物装饰是后来补充上去的,她尽可能地装扮这棵树,又不至于让其显得烦琐。库淑兰作品中女性因素的体现就是她想尽一切办法让画面的各个角落都能得到“装扮”。尽管在一生中创作了大量的作品,她也丝毫没有失去摆弄、装点剪纸画面的兴趣和耐心。
库淑兰 剪纸作品
除了牡丹花、石榴花、荷花、梨花等妇女们经常表现的题材,我们几乎能在她的任意一件作品中发现爱美、爱装扮的库淑兰。《关公》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表现了一位“女性化”的关老爷。这样的例子还有库淑兰剪刀下的“太阳”形象。据库淑兰的表述,太阳之所以不能直视,是因为她是个娇羞的女孩,谁要是直视她,她就用针刺他的眼睛。
库淑兰 《关公》 78cm×54cm 2002 年
库淑兰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天生活泼、爱美的她在 17岁被迫嫁给了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残酷的现实剥夺了她本可能拥有的幸福年华。库淑兰在这些彩纸中找到了寄托,她在小小的炕桌上摆出一张又一张偌大的彩纸,似乎在给自己即将出门见人的孩子梳妆打扮,把自己能够想到的最美的胭脂和首饰都给她,让她拥有一个女孩子应该经历的美丽人生。
库淑兰 剪纸作品
在库淑兰成名后的多年里,其丈夫对她的态度好转,承担起了一些家务,但她的晚年生活依然穷困,连看病的钱也没法支付。我们难以怪罪其他人,库淑兰对生活条件的要求能有多高呢?她言语中流露出的心愿便是给“剪花娘子”盖一座庙院。苦难对库淑兰来说是双面的,肉体和精神方面的折磨反而能激发她创作的愿望,让画面与现实形成巨大的反差。她想要的似乎就是剪纸的自由。我们很少在库淑兰的作品或者行为中直接看到人们经常歌颂的希望、勇气、毅力,她太熟悉生活的苦难了,以至于苦难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能够让她继续走下去的,就是剪刀、糨糊和五颜六色的纸。
库淑兰 剪纸作品
库淑兰的作品带给观众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亲切到让我们感觉自己与库淑兰似曾相识。民间往往被我们认为是不同于或逊色于主流艺术发展的一条脉络,但在当代艺术家的眼里,民间才是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和造诣最深的艺术经典。即使是伟大的艺术家,在其艺术创作的后期也往往回归民间。中国民间艺术之林中有许许多多的“库淑兰”,当我们认识到“民间即当代”之后,这些艺术珍宝才能进入大众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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