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Antonio Citterio出生于意大利北部小城Meda。这里不仅风景秀美，还是一众意大利顶级家具品牌的诞生地。身为家具工匠之子的他，在美学与技术、时尚与经典、创意与激情的耳濡目染下，逐渐培养出卓绝的审美气质和设计禀赋。22岁那年，Citterio就开启了独立设计实践，从此成为B&B Italia、Maxalto、Flexform、Flos、Vitra等知名品牌争相邀约的合作对象。在随后的80和90年代里，他不仅在家具设计领域显示出过人的才华，创造性地设计了可坐可趟的L型沙发，还与Terry Dwan联手，创作出不少脍炙人口的建筑小品。

Antonio Citterio Design经典设计作品。

1999年，他与Patricia Viel联合创立Antonio Citterio and Partners建筑事务所（其后更名为Antonio Citterio Patricia Viel and Partners，简称ACPV），开始涉足高端酒店、办公楼、超高层住宅建筑等领域。遍布于全球的七家宝格丽酒店及度假村、慕尼黑NOVE办公大楼、拉贝拉维塔和迈阿密Arte豪华公寓等皆为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ACPV建筑设计事务所（Antonio Citterio Patricia Viel）新作，北京东直门8号顶层公寓。

ACPV建筑设计事务所（Antonio Citterio Patricia Viel）新作，东京宝格丽酒店。

时间跨度五十余年，尽管在此期间科学技术、生活方式、时代语境以及公司的运作模式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Antonio Citterio始终保持着纯粹、简约的现代主义设计语言。可以说，Citterio是一个活着的“传统”。在电子技术大大缩短绘图速度的今天，他依旧使用原始的手绘方式，每年不徐不疾地设计4至5款产品。而不为外界所知晓的是，在超过200名员工的ACPV事务所里，真正进行产品设计的只有他一人。“好的设计建立在设计师与品牌的良好信任关系上。”喜欢与工厂打交道的Citterio深谙此理，数十年如一日，乐此不疲。

Antonio Citterio Design作品集，出版社：Silvana Editoriale，出版日期：2023年9月

（本书追溯了Antonio Citterio在工业设计领域50多年的活动历程，以7大章节概述其所创作的600多件产品，从Diesis系列和与Paolo Nava设计的Baia沙发，标志着与B&B Italia长达52年合作的开始（自1972年起），到与Flexform、Arclinea、Vitra、Flos、Axor的重要合作，以及与Cassina和Illy的最新合作作品，讲述了一些设计史上标志产品诞生的“幕后”故事。）

慢工出细活，Citterio的每一件作品都堪称精品。2024年米兰展期间，他为Maxalto倾力打造的Florius沙发、Soleide茶几、Artemone储物单元等全新作品，绝好地凸显了品牌精雕细琢的匠心工艺和隽永深刻的美学意蕴，在造访者心中激起了无限涟漪，也引发出同样的好奇：是怎样的思维方式和设计理念，赋予了意大利设计永恒的魅力和持久的生命力？

Maxalto2024设计周期间米兰旗舰店。

作为受2024年米兰国际家具展官方邀约前往现场观展的中国设计师之一，李希米来到“设计朝圣地”的目的绝不止于接受新鲜事物的洗礼。这位拥有中国美术学院工业设计学士和米兰理工大学家具设计硕士双重学术背景，并相继创立家具设计品牌URBANCRAFT和设计工作室Ximi Li Design的设计师，如今可谓担纲着中国独立设计品牌的中坚力量，期待以自己独特的观察视角，破除时代带来的禁锢和思维上的束缚，并借“他山之石”创造属于中国的、无符号化的“中式语言”。在ACPV事务所的米兰总部办公室内，横跨东西、相隔两个不同世代的两位设计师的思想碰撞就此展开。

2024 米兰设计周期间，《IDEAT 理想家》特别邀请中国独立设计师李希米与我们一同走进 ACPV 事务所米兰总部办公室，与 Antonio Citterio 面对面开启一场设计对谈。

对话 Antonio Citterio & 李希米

定制的挑战

有人说，设计是一种体现差异化的艺术。在个性化成为大众现象的当下，如何用设计助力品牌从标准化的大规模生产，过渡到个性化的定制生产与服务转型？

Antonio Citterio:

以我们与Maxalto共同优化的Atelier定制设计服务为例，这种创意服务为客户提供了类似于艺匠工坊的定制过程，同时又保持了工业化方法。Atelier不仅是一项服务，更是一种通过定制化方案和环境的体验，打造独特的作品和布局以体现客户独特的风格和需求。首先，它通过结合Maxalto丰富的独家面料和饰面来打造个性化的定制家具，以确保风格上的“不妥协”。其次，Florius 沙发、Soleide 咖啡桌与茶几、以及 Artemone 储物柜等新品的尺寸都可以定制，从而提供“量身定制”的解决方案。第三，Maxalto系列中的历史性作品变得更为多元化，为客户提供了更大的定制自由。最后，通过在旗舰店和主要单品牌专卖店设立专门区域，Maxalto可以协助客户和他们的室内设计师共同研究个性化的家具布局和房间设置。共同打造定制家具和空间是一种基于信任的关乎触感和感知的体验，而Maxalto Atelier在数字化主导的时代重申了个人关系的重要性，将数字技术尚未能复制的握手和个人触感提升到极致。

Antonio Citterio与 Maxalto 的合作开启于 1995 年，并在 2024 年将 Maxalto 从高端家具系列提升为“独特艺韵”的境界。

2024 米兰设计周期间，Antonio Citterio 为丰富 Maxalto 系列而设计的全新作品亮相于品牌位于Via Durini 14 号的展厅。

李希米:

在规模化生产的前提下给予客户一定的选择权，需要设计师在前期根据品牌的调性整理出一套色彩和材料体系、尺寸调整范围，及空间适配性等一系列准备工作，在产品本身满足特定人群审美及应用场景等因素的同时具备延展性和调整灵活度。我们的品牌monochrome在符合大规模生产的同时还融入了一部分工人手作部分，设计语言纯粹简练，看似不完美的制作工艺痕迹让其兼具先锋性和亲近感。在商业空间中，我们还可以根据空间条件和客户需求，对产品的造型、尺寸和色彩等方面进行调整，使其最大化地应用和服务于客户。另一个品牌URBANCRAFT在造型及设计表现力上与monochrome完全不同，它融合了跨界、工艺、平面构成等多种元素的个性表达，对于族群的定义更加精确——都市中的世界公民。这一部分人群具有敏锐的审美嗅觉和个性诉求，因此在普通定制的基础上，我们还会针对极特殊人群进行高级定制，通过一对一的服务了解对方诉求，在URBANCRAFT的美学体系上进行个性化创作。

从 2016 年成立至今，由设计师李希米创立的独立家具设计品牌 URBANCRAFT 已经迈入第八年大关。在当下复杂的文化背景下，如何秉持开放的态度摸索一个本土设计品牌能够实现的可能性?如何结合消费需求创造产品的线下体验?也是团队不断持续思考的命题。去年底，URBANCRAFT 的首家线下旗舰店正式落地于上海龙华会。

品牌的驱动力

意大利品牌与设计师之间建立了持久且稳固的良性互动关系，行业的规范和标准也相对成熟，从而驱动了“意大利设计”的持久繁荣。意大利设计的成功秘诀是什么呢？“中国设计”能否可以照搬这一成功模式？

Antonio Citterio:

我们始终不能忘记一点，托起“意大利设计”的是建筑师，而非产品设计师。这也是我们区别于德国设计或美国设计的显著标志之一。以Gio Ponti为例，他与Cassina成功合作，开启了意大利原创家具设计的品牌运作模式，同时也标志着Cassina完成了从手工作坊向现代制造业的重要过渡。包括Gio Ponti、Charles Eames在内的一批活跃于20世纪50年代的现代主义设计先驱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从一开始，我就明确了自己的设计路径。到了1970年代，随着“激进设计”运动、后现代主义和孟菲斯派的兴起，意大利呈现出多样化和自我表达的设计氛围。尽管我的设计在当时算不上成功，但我依旧坚守初心。与此同时，我开始接受一些媒体采访，逐渐积攒了一些名气，作品的关注度也获得了提升。从岌岌无名到备受关注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每个人的成长都需要时间的沉淀。尽管如今的许多年轻设计师并不是建筑师出身，但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时代的使命，每一代人都演绎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2024 米兰设计周期间，Antonio Citterio 为丰富 Maxalto 系列而设计的全新作品亮相于品牌位于Via Durini 14 号的展厅。

李希米:

意大利设计从二战后崛起，在70-80年代达到顶峰。从Gio Ponti，Achille Castiglioni，Alesandro Mendini到Antonio Citterio、Piero Lissoni、Patricia Urquiola，一代代的设计巨匠衣钵传递，生生不息。现代设计的基因已经深深刻入这个民族的DNA中。工业革命之后，批量生产制造和手工作坊之间历经几代的磨合，形成了意大利如今独有的制造工艺，代表着家具行业生产制造的顶级水准。设计师和生产商之间同样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共同成长，也成就了意大利家具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

中国在家具生产制造及出口额方面占有绝对领先的地位，但这样的领先建立在性价比的前提下。因此，想要在中国创立顶级品牌就意味着脱离当下主流的生产方式，要拥有最好的设备和技术人员，要孕育与世界品牌抗衡的原创设计，以及一颗充足的耐心。在目前照搬照抄的“拿来主义”市场氛围下，中国以经销商体系为主的原创品牌少之又少，本土设计师很难拥有满足其成长和发展的“生存空间”。尽管一些以网络平台起家的设计品牌逐渐走上了原创的道路，但它们与设计师的合作也十分有限，没有形成一个良性的互动系统。换言之，现阶段的中国原创家具品牌和设计师都是以点的形式存在，还没有连成线、形成面。以历史的眼光看，中华民族是富有创新精神的民族，但“中国设计”会如何发展，我们还需要继续观察。

URBANCRAFT新品系列灵感源自李希米对几何形态的应用思考，其中融入大量三角元素，呈现更当代、直接、鲜明的表达。

对生活方式的理解

对于现代主义设计早期的设计师来说，“设计源于生活”并不是一句口号。许多设计师都是在日常使用的过程中不断优化，最终打磨出经典作品。面对如今快节奏的生活，这一定律是否仍然适用？在商品琳琅满目的当下，设计一件新作品的理由是什么？

Antonio Citterio:

仍旧以Maxalto为例，这个以遵循“当代经典”风格而闻名的意大利品牌始终致力于创造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永恒产品。当我思考“设计”一词及其今天所代表的意义时，脑海中每每浮现出“新现代性”的概念，我将其定义为“留下遗产”。这是我在解释我的当代设计方法时常用的一种表达方式，即设想你正在创作一件将被继承的作品：物品在时间上的持续性可以使之创造出“记忆”，就好比一座为给定的、非短暂的时间跨度构思的建筑可以增强地域身份认同一样。事实上，当你翻阅Maxalto的产品目录时，你会意识到25年前设计的产品和最新的创作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所有经过精心设计的产品都能产生共鸣，都通向永恒。从这个意义上说，创造满足适应性需求的经典作品，才能更好地应对产能过剩的问题。

Antonio Citterio与 Maxalto 的合作开启于 1995 年，并在 2024 年将 Maxalto 从高端家具系列提升为“独特艺韵”的境界。

李希米:

我十分认同“设计源于生活”这句话，因为最终设计需要为人来服务。随着现今生活方式的改变，高雅艺术开始从小众走向大众，人们对生活的理解和定义不同于以往，对家具的审美及独行性上要求也更高，它承载了人们一部分精神诉求及族群身份认同感。在传承以往经验的基础上，当代家具还需要体现出人们对当下生活转变带来的多元化考量。因此，设计师需要从学科破壁融合、人群及个体化心理分析、平面及视觉呈现多种维度进行思考，这也是设计基于当下的生活的一种呈现。过去几百年家具形态的进化很缓慢，而现在的诉求更迭是非常迅速和多元的，一件新品正是基于这些时代背景而诞生。

URBANCRAFT产品X/Y Shelf利用了 2D 与3D的透视原理，巧妙地融合了平面与立体。

对设计整体性的思考

成熟的意大利设计师一般拥有建筑师背景，讲求产品与空间的关系，但在新的教育系统下，产品设计被分割出来，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您认为这种分工的优缺点是什么？产品设计师应该如何补上“空间感”的课？

Antonio Citterio:

我和我的前辈们都是从建筑和空间的视角出发来创造产品，而不是反向为之。直到约十年之前，意大利建筑类院校才开始设置专门的室内设计、产品设计专业。我认为产品设计应从行为分析开始，思考一件作品的创作动机是设计师一切工作的基础。因此，我的设计几乎总是与人的行为、生活方式以及人与物的互动方式联系在一起。不只是产品设计，建筑设计同样如此：在构思建筑设计概念时，我总会想象人们的到达方式，他们怎样进入空间，在空间中如何移动，又将在那里做些什么？从本质上说，人们与空间的互动关系构成了一个设计的落脚点和准则。

ACPV建筑事务所近期作品La Bella Vita塔楼。

李希米:

意大利设计学科分两种——建筑师和设计师，建筑学科出身的被称为“建筑师”，除此之外的设计学科则共享“设计师”这一称号。早期的意大利教育体系只设置了时尚和建筑专业，后来才演化出室内设计、产品设计和家具设计这些细分领域。这也是为什么意大利建筑师可以同时设计建筑、汽车以及通心粉的原因。建筑师在设计家具时可以很好地考量空间与产品的一致性，产品和空间的关系不是孤立的，而是成体系的，其中蕴含了严谨的逻辑性，这也是为什么意大利顶级品牌的设计总监可以将产品的体系化梳理得特别一致的原因。产品设计或家具学科出身的设计师更关注产品本身及单体的思考，对产品的应用技术、材料及跨学科技能掌握地更深入和多元，但也容易忽视产品和空间的关系。记得有位日本产品设计大师曾在一场讲座中，详解介绍了他的设计逻辑以及产品与使用者之间的关系。那是一件很棒的产品设计，但作为一把椅子，它和空间的关系稍显薄弱，这也许就是纯产品设计师背景出身设计师的局限。一切社会分工都有其时代背景，建筑学科被细分后似乎变得更有效率，在设计的导向性上也更有侧重点，但设计师不应该给自己设限，这也是我之所以喜欢尝试跨界合作以及设计空间的原因之一。每个领域的设计师都有独特的思考方式，都应在保有自身学科优势的同时从其他领域汲取养分，设计学科之间不应是孤立的，需要破壁和相互融合，不单是产品和空间之间。

URBANCRAFT新品三角系列边柜、书桌 、餐椅 (由左至右 )，搭配品牌推出的插画作品《编织城市》。

后记

包括Maxalto在内的一众意大利品牌始终深耕优雅与亘久，而反观中国当下的设计行业，虽然“东方设计”“新中式”的说法层出不穷，但设计师对东方元素的挖掘似乎仍停留于相对表面的状态。与Antonio Citterio告别后，李希米对“设计究竟该如何发掘本土文化”这一问题进行了反思：

李希米:

记得在米兰理工读研究生时，Alessandro Deserti教授说过，意大利设计用的是世界设计语言，它不单属于意大利，不是以符号化的语言来呈现的，而是融合了对现代居住环境、生活方式的思考，结合了艺术、人文、历史、心理学、符号学、跨界思维等一系列考量之后建立起的设计和商业体系。“东方设计”或“新中式”是中国建立自身设计语言过程中的一个过度阶段，需要随着时间的推移继续“去符号化”。

现代设计起源于西方，包豪斯的出现给西方设计划定了一条基准线，以此为基础生发出多种设计形态。日本是最早拥抱西方设计的东亚国家，在设计方法和商业逻辑上的成功探索让日本成为了以设计为导向的出口国。大家熟知的MUJI就是日本设计的一个缩影，它没有符号化地应用日式传统，而是从日本人的日常生活观念、文化习俗、居住方式及材料、天然色彩、尺寸比例中进行提炼。

反观国内，设计师对于“符号化”之外的领域分析研究不足，用多元化的视角真正的观察和审视我们的文化历史以及传统。与此同时，能够真正享受生活的群体也不够庞大，似乎对一切都很着急，缺乏对一件事情探究到底的心态。设计是一门需要持续积累和创新的学科，光有好的审美和分析是不够的。它有自己的逻辑性和客观性，再加上设计师的才华和经验，才可以做到简单而深刻。它也需要设计师具有韧性，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践行、体会和思考以及一代代的传承。我认为，中国的设计需要放松下来，先学会感受和观察，放弃原有的主观性，同时深入了解并学透西方设计，再根据中国当下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去表达属于我们的、无符号化的“中式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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