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多观众都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极致的中式BE美学（悲剧美学）”，一场舞剧的谢幕，贾宝玉站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大地上，望向舞台后方。大幕徐徐拉起，金陵十二钗正坐在象征着墓碑的椅子上望着他，配合着“沉默有时，念想有时”的配乐，一种“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悲剧美感油然而生。于是这极致的中式美学火了，在2023年创造出了全国20城巡演113场，辐射20万观众并“一票难求”的惊人成绩。更是在今年从一种模仿者以及“碰瓷”者中杀出，在全朋友圈“掐点抢票”的盛况下继续缔造票房神话。
但是过高的期望也带来了失望，很久没有锐评一部剧了。但今天我必须说，江大舞剧《红楼梦》被过誉了。秉着享受一场美学盛宴的期待，乘上的却是一块极尽华丽，但风味非常单一的小蛋糕。
01
挑战经典的勇气，不应该流于表面
首先我很喜欢导演黎星和李超，《大饭店》一直是我心中舞剧的top级
黎星代表作舞剧《大饭店》
我也并不否定江大舞剧《红楼梦》的价值与贡献。用最为直观的方式表现出《红楼梦》的悲剧美学，邀请许多没有看过红楼的观众“入梦”，增强对于传统文化的共鸣和理解，对于近年来的艺术作品创作与推广都很有借鉴意义
江大《红楼梦》在舞台艺术上的完整呈现，对于中式古典舞、戏曲之美与现代舞、创新戏剧呈现技术的融合，非常可圈可点的表演，以及对一大批优秀青年舞者的发掘和培养，还有非常成熟的商业运作模式，都可以让人心领神会，为什么这部剧可以取得如此的成功
但我认为，这部剧的动人之处也仅限于此。绝美的舞台、精湛的表演、成熟的营销体系，再无其他。江大舞剧《红楼梦》最应该感谢短视频和87版红楼的偷懒之作。对于红楼的呈现和理解，仍然流于表面
当然，敢于对《红楼梦》如此经典、大体量的巨著进行改编，并融入个人风格进行创新的呈现，黎导真的非常勇敢
但本剧对红楼的理解太过浅薄、符号化了
按照“折子戏”分章节，看似非常诗意，但这种独立的扁平章节之间需要非常有力的调度，才可以做到“形散而神不散”的情感递进。
江大舞剧《红楼梦》非常像一部审美提升了的景区文艺表演，而不是舞剧。剧也，一定要有适合的舞台呈现与调度，但是江大舞剧《红楼梦》的章节之中没有任何值得称赞的导演调度，全部依赖87版《红楼梦》或者原著读者观众们对剧情的印象和理解
屏风、黑场、帷幕等多种传统舞剧的专场方式被广泛使用，章节之间的起承转合非常平淡，并且舞蹈的表达缺乏技巧性和构思
表意的逻辑也比较浅层和混乱，比如省亲之后多次出现在舞台上的元春。如果说下半场的元春可能代表了“虎兕相逢大梦归”后的意象，那么在刘姥姥进贾府后《游园》篇章中再次出现的元春呢？这些处理比较粗糙的细节也都展现了江大舞剧《红楼梦》仅仅是取了红楼梦的“形”
观众所有的情感支点全部依靠对87版红楼梦的熟悉度。知道宝黛初见、太虚幻境、元春省亲、刘姥姥进贾府、游园、丢玉等重要的细节，也知道通行的高鹗续本中对宝玉错娶以及黛玉焚稿的经典片段，但本剧对红楼梦的呈现就只有这些对经典片段的舞蹈版复刻
整体的呈现太过符号化、流于浅表了。整部剧只呈现出了《红楼梦》主题思想中的一个单一的“情”字，甚至设计了《含酸》这个片段去放大宝黛钗之间的三角关系
不是说“情”在《红楼梦》中不重要。看曹公对《西厢记》和《牡丹亭》的推崇就可以看到他尊重的个人情感与主观能动性背后的进步意义。但是很明显，这部舞剧就是仅仅为了迎合刻板印象中对《红楼梦》“爱情故事”的单一理解
整部剧完全在宝玉的凝视中展开，在前半段按照共识开展。对刘姥姥这样特殊身份人物的刻画却运用了戏曲中“彩旦”的呈现方式，非常刻板并单一。上半场对于生活浮世绘的过度描写，导致下半场的强行悲剧与强行价值升维非常地割裂
变成一种单一的景观化呈现，观众在帷幕与队列变化的典型中式“大场面”中也仅仅看了个热闹，寻常的队列变化和舞蹈动作，无论是对于中国文化底蕴的展示，还是对于红楼中最为进步性的超越时代价值的理解都是零
02
单一的命题作文与空中楼阁
《红楼梦》中最永恒的中式BE美学，就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悲剧性共情
在节情禁锢的封建时代，还可以看见每一个独立的个体，以及生而为人的自由，在如今社会的傲慢与偏见中，仍然具有极强的进步性
江大舞剧《红楼梦》的卖点也是如此。出圈的“名场面”宝玉回望12碑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但由于上半场完全是刻板印象的浅薄景观，下半场又是非常片面的强行价值升维
在整部剧中，观众都是缺乏对本剧的情感支点、欣赏和理解的
我个人非常不理解舞剧红楼中将《葬花》与《共读西厢》两个独立的情节混为一谈，这也是一种《红楼梦》文本的极度浅薄的理解
在江大舞剧《红楼梦》中唯美的《葬花》一节中，几乎所有的情节都是宝玉和黛玉，通过借鉴了现代芭蕾与现代舞的肢体呈现方式，表达丰富冲突的情愫，向观众呈现出的内容是：黛玉因为前半部分《含酸》的吃醋，对宝玉生气，对感情失望，又难舍难分，所以才愤而葬花
但黛玉真的是因情而葬花吗？相信任何一位看过了《红楼梦》原著的朋友都知道
“半为怜春半恼春。”林黛玉真的不仅仅是在“恼春”，而是在“怜春”
葬花的黛玉，和游园的杜丽娘，“再休似此处栖迟”的崔莺莺一样
看似“为情所困”，实际上困住她们的并不是爱情，而是惜才与怜己之情啊
林黛玉、杜丽娘和崔莺莺
可以写得出《杏帘在望》与“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的黛玉，怎么会是爱吃醋小心眼天天困于爱情的弱女子呢？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林黛玉在书中为宝玉代笔的“五言之绝”
诚然，《红楼梦》中有许多表达宝黛真挚情感的经典桥段，其中经典的莫过于“共读西厢”，通过对曾经禁忌的触碰，表达两个人自由的灵魂与浪漫的认知
在江大舞剧的绘述中，书本与各种眼神拉丝都可以看到将“葬花”与“共读西厢”融为一体，但这是两个价值体系的感情呈现啊，人的复杂性也不能单一地使用情感来概括
所以在这种单一价值的表述中，在宝黛相拥的落花中，观众只能看到，哇，落花是唯美的，宝黛爱情是动人的，但然后呢？且不说宝黛细腻又克制的情感用过于现代的肢体语言表达的合理性，单是黛玉身上的独立性与复杂性呢？
03
猎奇的一元景观
在错娶冲喜的桥段中，更是体现出了奇观与猎奇性。整个舞台变成了中式恐怖的“纸嫁衣”风格，配合上现代的金属音乐，在视觉上确实非常震撼，但是在表意上却非常刻板和单一，将封建礼教，时代的结构性矛盾对人的压迫矮化成了婚姻-家庭的一元压迫
细思极恐的含蓄性没有了，同时与上半场十分割裂，感觉非常着急地提醒观众，“大家看我要开始上升价值了”，为了恐怖而恐怖，为了升华而升华
不仅仅是黛玉，金陵十二钗在本剧中都被景观化了成了一副大观园的画卷，一种人物符号。除了观众的自行脑补，看不到任何独属于舞剧内容中的，对金陵十二钗的刻画
更别提整部舞剧中最受争议的结尾处《花葬》片段。这一各片段是典型的“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命题作文创作
本着艺术的包容性以及对多元性的尊重，其实我觉得现代舞技巧的融入，以及现代音乐表述方式还好。看过黎星导演其他作品的观众也知道这是他的个人风格的呈现
观众们觉得格格不入的根本原因，还是这部舞剧缺乏情感支点
前文也提到过，大部分观众的情感支点来源是87版红楼梦，而上半场无论从服装还是舞台呈现也都和电视剧有所类似，所以观众们的语气自然也是像《李白》《孔子》一样的中国美学集大成，上半场对于景区舞蹈展演进一小步的审美提升，也在大部分观众的舒适区中
所以对下半场突如其来的“纸嫁衣”，以及《花葬》中过于大胆的现代舞与现代服装呈现，就显得非常格格不入了。观众们无法理解这种表达的意义，毕竟中式美学其实最擅长表达含蓄的悲剧情感，这种表达过于直观
其实在前半段《省亲》中对于现代舞元素的融入是比较合适的。观众们可以直观地看到黄袍（皇权）对于元春像提线木偶一样的操控和压迫，一点也不出戏
04
偷懒的“创新”与故步自封
但是《花葬》中的表达，撇开中国舞舞剧与古典设定表达中出现披发纱衣的“合理性”不谈，仅仅将江大舞剧《红楼梦》放在一个创新艺术作品的场域中来看，这种所谓的“创新”或者“先锋”其实是非常偷懒的
黎导其实完全可以自己导一部现代舞的《红楼梦》，在整篇中探索用现代舞的肢体延伸叙述古典美学的可能性，但在一部宏观的解构中莫名其妙地加入一段，在舞剧历史上早已不算“先锋”的现代舞表达形式，就是画蛇添足与故步自封
我曾经在上戏剧创作课的时候，学到改编《哈姆雷特》这种经典之作，老师要求大家用创新的方式呈现奥菲利亚之死
在思考了近一周，查阅了大量资料无果后，我最终选择了自己无声地走向舞台中间，用一块白布盖住了自己
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的油画作品《奥菲莉娅》
显而易见，自然受到了老师的严厉批评
因为我在偷懒。我自认为我在使用“质朴戏剧”的表达方法，进行了创新并在致敬邵宾纳剧团的《哈姆雷特》
邵宾纳剧团经典先锋名作《哈姆雷特》
事实上，这种看似“先锋”的表达，完全是取自生活的偷懒，以及灵感枯竭的摆烂。这种所谓的“创新”，没有任何意义
和学生剧团中偷懒的我一样，整部剧前半部是审美稍微高级，并展现87红楼情怀的景区表演，后半场是以红楼人物为主题的同人作品，唯一思想上的联系被简单化和符号化了。观众们花了大几百来剧场看的也就是同人服装秀
05
最应该感谢短视频
所以江大这版舞剧《红楼梦》真的应该感谢短视频
短视频的多元的，抓住重点的，只谈“美”的二创弥补了这部剧，同样作为《红楼梦》的二创最为亏欠的思想、戏剧调度和情感支点，又放大了最容易吸引观众进剧场的舞台美学（毕竟整部剧已经零碎到和短视频一样浅表、感官刺激和单一价值）
而传播者对于原剧配乐的摒弃，选择“沉默有时念想有时”的古风短视频流行配乐，又恰恰耦合了短视频的传播逻辑
在酒足饭饱，茶余饭后，需要一些谈资，需要一些深度，需要一些价值，但不能太严肃，不能太多，不能太密集，否则会大脑缺氧
抖音上动辄关注度上亿的相关词条
所以江大舞剧《红楼梦》也进化地刚刚好，少一点上不了桌，多一点出不了圈
逆向思考一下，这部剧也体现了短视频赋能文化产品的传播逻辑
毕竟作为一部最重要迈向市场，进行美育或者传统文化弘扬的文化产品，就应该把握好平衡，在传播中共鸣“网感”，找到内容中的全年龄层次的共情点，将宏大的官方话语，或者传统文化轻量化，这也是这部“出圈”舞剧最需要被研究的价值
但这不是艺术创作的逻辑
作为一次单纯的美学欣赏，江大舞剧《红楼梦》肯定是够的，甚至很多片段我也看的有些鼻酸，鲜明的色彩和感召力的音乐非常容易共情
但作为以红楼为名的作品，并炒出远超票价的溢价还是算了，舞剧细糠、美女帅哥真的多的是。放松与审美提升肯定是有帮助，但千万别期待通过这部剧可以看懂《红楼梦》，理解《红楼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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