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形容《麦克白夫人》就像『音乐剧中的榴莲』，不喜欢的人觉得『臭』，且难以接受；喜欢的人觉得『香』，且容易上头。

对我来说，《麦克白夫人》的确让我挺『上头』的，但与此同时总有『差点意思』的感觉。

为此，我重读《麦克白》原著，想要寻找我的答案。

02 女性是刻板的

《麦克白夫人》和《麦克白》的剧情基本一致：

麦克白征战凯旋，途中遇『三女巫』预言其将称王。于是麦克白夫人怂恿丈夫弑君，夫妇共谋，杀害了国王邓肯。

登基后，为巩固权力，麦克白又接连杀害班珂、麦克德夫夫人……罪行累累，终遭报应，麦克德夫与王子马尔孔率军反扑，而麦克白也毙命于麦克德夫剑下。

本剧之所以叫《麦克白夫人》，是因为在视角和剧情中心上都更倾向于展现『麦克白夫人』的心理和行动，在宣传中也称其为『大女主』剧。

这位通常被视作『第四位女巫』，在麦克白弑君上起到了举足轻重作用的女性野心家，原本有了更多被人们看到的机会。

但剧本展现出对女性角色的想象却依然贫瘠而刻板。

音乐剧的前半部分，我们得以一窥麦克白夫人杀伐果断、野心勃勃的一面。

在剧中，女巫预言比起原著里超自然的神力，更像是人物内心真实想法的投射——麦克白夫人不甘心立下赫赫战功的丈夫居于人下，主导了整场弑君计划的『谋划』与『实施』。

当麦克白因班珂的鬼魂而失态惊惶时，麦克白夫人又冷静安抚在场的宾客，展现出她强大的心理素质和交际手腕。

下半场，就在我以为故事要深入地讲述麦克白夫人的动机，和她在弑君后一系列事件中的影响时，画风竟陡然一转。

麦克白夫人从凌厉的政治家，变成备受『丧子之痛』阴影困扰的脆弱母亲。

这种『刚强』与『柔软』的性格反差，虽然会形成一定的戏剧张力，却使麦克白夫人的形象诠释落入了女性『母职』叙事的俗套，缺乏新意。

再看原著里麦克白夫人对孩子的态度，简直是截然相反。

为了表现她过人的狠厉和冷酷，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夫人说道：

『我曾经哺乳过婴孩，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那吮吸她乳汁的子女；可是我会在他看着我的脸微笑的时候，从他的柔软的嫩嘴里摘下我的乳头，把他的脑袋砸碎，要是我也像你一样，曾经发誓下这样的毒手的话。』

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女性会为了曾经失去的孩子而崩溃发疯。

与此同时，剧中另一位女性角色——和麦克白夫人『丧子』、『无嗣』形成对照的麦克德夫夫人，刻画也十分扁平。

剧中完全将麦克德夫夫妇写成了一对恩爱眷侣，美化了麦克德夫为保全性命、弃下妻儿逃亡的情节，并给了麦克德夫夫人一段犹如『望夫石』般的独唱，表示她会坚守直到麦克德夫归来——虽然好听，但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与此相对的是，原著中莎士比亚刻画的麦克德夫夫人刚硬而强悍。她怒斥麦克德夫独自逃走的行径，称他为『反贼』，对儿子说『你爸爸死了』，并打趣道：『我可以随便到哪个市场上去买二十个丈夫回来』。这样的麦克德夫夫人，显然比剧中呈现的『温柔贤妻』要有个性且复杂得多。

03 改编是不过瘾的

《麦克白夫人》展现了一种女性角色被创作的无奈：女性角色兜兜转转，就算增加戏份、予以她们自我解释和剖白的机会，也依然走不出『贤妻良母』的困境。

即使原著有这么多证明她们并非『贤』『良』的素材，剧本创作者仍然可以将之视而不见，继续从旧有的男性叙事角度出发，去凭空想象出贤妻良母的故事。

不得不说，这让原本抱有『大女主』期待的观众——包括我，都感觉到了『文不对题』的失望。

在杀班珂、杀麦克德夫夫人的剧情里，虽然加入了麦克白夫人的态度表达，但前一秒还与丈夫合谋弑君、下手果断的麦克白夫人，没过多久又开始描写她对受害者的『恻隐之心』，人物的转折因铺垫不足，显得有些生硬。

Maya的优秀演技和强大气场即便有所弥补，依然难以扭转割裂之感。

其实不管是风格化的舞美也好，音乐也好，还是1862这个镜像舞台无幕布换场产生的出戏感，即『间离性』也好——能否接受或喜欢，都可以说是个人口味的问题。但作为不断被改编的经典，唯有令其思想与当下时代产生足够的回响，才能提升剧本高度的上限，乃至整部剧的上限。

在2024年，女性意识觉醒的上海，我们想看到的是作为政治家、身处权力中心的麦克白夫人，而非作为母亲、为母职所困的麦克白夫人。

尽管音乐剧中也让她唱出了『我不是负伤男人的一道影子』，表达其身为女性被忽视的处境，却未能深入挖掘这份悲伤和自怜背后的成因。

如果女人的悲剧只能用『无嗣』来解释，就未免陈旧了。显然，在本该是最重要的女性角色塑造上，《麦克白夫人》还是没有跳出传统的藩篱。

以至于故事的焦点并没有真正汇聚在『Lady M』身上。倘若你又是钟情于原著的观众，难免产生『改编不是乱编』的忿忿不平。

04 音乐是好听的

抛开剧情上的不足，作为一部通唱式（Sung-through）音乐剧，我最喜欢《麦克白夫人》的地方，其实是它富有戏剧结构性的音乐。

它选择了一种最传统的音乐剧创作逻辑，将音乐主题与戏剧发展紧密结合，并通过重复（reprise）、模进（sequence）等手段，让一段音乐旋律在剧中反复运用。

比如麦克白夫人怂恿丈夫弑君的《What Must Be Done》，在之后二人的密谋和谈话中回响，比如班珂的《However Hard I Try》，也总是在涉及『忏悔』『宽恕』的情境里出现。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把所有歌曲收纳进戏剧整体，赋予其诗歌般的韵律。

而就音乐本身而言，曲风多样且偏流行，不少歌的旋律十分动听。二轮首演，『四外卡』的阵容的确是一场听觉享受。

饰演麦克白夫人的Maya，作为以德奥音乐剧闻名的演员，『唱中有戏』是对她最恰当的评价。

本轮演出中，她还对一些歌曲的断句、气息做了调整，丰富了歌曲的戏剧表达。

Karl同样一如既往地稳定，不仅唱功了得，演技也十分细腻。表现麦克白矛盾心理的《Paradox》中的Rap，由这位西区《汉密尔顿》原卡演员演绎得浑然天成。

班珂的唱段高音多，难度大，本轮首次亮相的『外卡』班珂Tom Hier，在这个角色上展现了声音条件和技巧的优势，是我看过的最佳班珂。

而Richard Carson的『麦克德夫』一角和中国演员王梓庭的『麦克德夫夫人』同样在演唱上发挥出色。

值得注意的还有《麦克白夫人》的史诗气质。

『多人合唱』手段被大量运用在剧中，在不少剧情里，都用合唱营造出庄严壮阔的气势，以增加群像剧的感染力。

尽管部分群演和主演的水平有差距，但说《麦克白夫人》是『i唱人天堂』并不为过。

另一方面，我很喜欢它将原著中具有超自然意义的『宿命因果』和『心理恐怖』，变成了苏格兰大地上关于『人』的群像戏。

结尾女巫再次预言班珂之子将成下一任新王，挑起两方敌对，实际上，权力的斗争何曾停止？

在《麦克白夫人》中，预言只是幌子，欲望和贪婪才是人性的真实。

自开头响起到返场结束的《Mother Scotland》，多少也将本剧中的『母亲』意象上升到更为宏大的高度，余有留白，却也回味悠长。那种生生不息的永恒之感，犹如史诗中人物『我曾存在过』的宣言。

这可能也是它吸引我一次次走进剧场的原因：在不间断的、优美的歌曲里，聆听一段古老的故事，而不再奢求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