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郭雨昂在正乙祠戏楼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摄）

郭雨昂虽然是“95后”，

但学习戏曲已经有20多年。

8月初，北京夏日炎炎。记者走进西城前门西河沿街，来到一座府邸，红色大门上有一块巨大的黑金牌匾——正乙祠戏楼，两侧一副对联上赫然写着：“国恩家庆，人寿年丰。”

·正乙祠戏楼。（环球人物记者 王喆宁/摄）

推门而入，穿过走廊，古朴的厅堂中是一座二层高的纯木质戏楼。被切分的阳光从一个个窗格外照进堂内，打在戏台上。几十年前，中国戏曲一代宗师梅兰芳曾在这里表演。时光流转，几十年后，梅派传人、青年京剧演员郭雨昂正站在台上表演水袖。记者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10分钟，郭雨昂正在拍摄需要发布在自媒体账号的视频。“您稍等一下，我正在拍摄。”简短地打完招呼后，郭雨昂再次投身工作中。

·8月初，郭雨昂在戏楼拍摄。（环球人物记者 侯欣颖/摄）

台上的郭雨昂十分老练。他虽然是“95后”，但学习戏曲已经有20多年。4岁时，他就跟着京剧老师业余学习唱戏，之后只身离家前往河北戏校，一学就是6年，大学考上了北京戏曲艺术学院京剧表演专业。2017年，郭雨昂正式拜师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弟子张南云为师。毕业后，郭雨昂没有选择进入京剧团，而是误打误撞，走上了一条更新潮的路——做自媒体，收获了一众粉丝。

给自己争口气

我是宁夏银川人。我的太奶奶是资深票友。小时候，她从台湾回大陆探亲时经常带我去听戏。我年级小，不懂京剧的精髓，只看到在台上聚光灯下亮相的演员，有的戴着凤冠，有的头插珠钗，扮相都十分好看。虽然家里没有人从事相关行业，但我在戏院里耳濡目染，逐渐对京剧产生兴趣，有时候也会跟着哼唱几句。家人见状，十分欣喜，在宁夏京剧团帮我找了两位老师。于是，我从4岁开始业余学习京剧。

·郭雨昂。

父母看重文化课成绩，我上小学后，只好暂停学习京剧。直到4年级的时候，“京剧进校园”活动来到我的学校。我在教室里表演了一段京剧，收获了不少夸赞。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加入校园京剧团，继续学习戏曲。小学毕业后，我真正产生了系统性学习京剧的想法，希望未来能够站在舞台上表演。不过，这意味着只有10岁的我要背井离乡多年，家人担心我没法照顾好自己。幸运的是，父母很支持我的兴趣爱好，看我对京剧十分热爱，又已经下定决心，还是遵从了我的想法，送我到河北石家庄戏校学习。我学习的行当是青衣，属于旦行的一种。青衣是女性角色，需要尽可能得柔美。这对于男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有时候即使付出10分的努力，还是无法展现出与生俱来的美感。

·郭雨昂。

在戏校的6年间，我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6点出早功，7点半吃完早饭后上文化课、剧目课和乐理课等，一直上到晚上八九点。除了学习唱腔、念白、踢腿和耍花枪等基本功，最让我觉得辛苦的就是毯子功。毯子功的内容包括翻、腾、扑、跌、滚、摔等各项技艺的基本功，其中就有下腰、荡腰、前桥和后桥等训练腰部的动作。每天练习时，一组四五十个动作，一做就是好几组，我只要吃一点东西就会吐，后来练习前再也没吃过早饭。

·郭雨昂。

如果说没想过放弃，那肯定是假的。当时年纪小，我一个人远离家乡，周围没有亲戚朋友，训练又很苦，每天练完满头大汗。因为室友学的行当不同，回到宿舍后没人与我交流，心里难免会冒出一丝“干脆放弃”的想法。即使这样，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学习京剧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年二十年的事。最开始选择这条路的时候，我就遭受过不少质疑——京剧这么冷门，以后能有好的发展吗？我知道，如果在这一领域做不出一番成绩，绝对会被人看不起。为了给自己争口气，即使每天很累，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练习。在舞台上表演京剧，演员的眼神传递尤为重要。梅兰芳先生曾经养了一群鸽子，每天对着放飞的鸽子练习眼神。我知道后，去问老师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练习。在老师的建议下，我去食堂借了一双筷子，每天练习眼神的停留和转动。

·郭雨昂。

当时，为了练习《天女散花》里的水袖动作，我每晚下课后，会赶紧找一个没人的排练厅看视频，再对着镜子找感觉，有时让同学帮我录像。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练习，有的动作直到一两年后，我才终于感到满意。

在戏校的日子很充实，但我偶尔也会感到迷茫。周围练习京剧的人来来去去，我不知道未来能否成为自己心中想要的样子。不过，我觉得做好当下最重要，所以始终抓住一切学和练的机会。即将从戏校毕业时，我想继续进修，现实却给了我一击——很多院校是不招收男旦的。我学了这么多年，难道就要荒废了吗？彼时，我正在上海考学，启蒙老师建议我去拜访一下京剧名家童祥苓和国家一级演员、梅兰芳弟子张南云。两位老师见了我后，觉得印象不错，给我的母亲留下了联系方式。

·郭雨昂拜访童祥苓（左）和张南云（右）。

后来，在老师和家人的支持与鼓励下，我考到北京戏曲学院，同时学习小生和青衣两个行当。张南云老师惦记着我，总会给我妈打电话问：“小雨昂怎么样？现在是什么状况？”南云老师年轻的时候出访过十几个国家，眼界开阔，思想也很新潮。她曾对我说，可以尝试多道路发展，话剧影视表演和京剧表演或许能够融会贯通，之后向我推荐了上海的一位表演老师陈老师。陈老师看我十分尊敬张南云老师，鼓励我说：“你这么喜欢南云老师，她对你的印象也特别好，为什么不拜她为师呢？”这是我当时想都不敢想的事。陈老师见状，帮我询问了南云老师的想法。在陈老师的引荐下，我于2017年正式拜张南云为师。拜师当天，南云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这句话也是从前梅兰芳先生对她说的话——如果某天你成为台上最中心的演员，不要忘了那些帮你跑龙套的人，鲜花有绿叶的衬托才是最美的。

·郭雨昂。

从那以后，我一直告诫自己，如果有一天成功了，不能忘记在身边默默陪伴我的人。师父对我产生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今年，师父已经89岁高龄了，这些年看着我长大，除了教我京剧唱法、说戏等，一直把我当孩子一样关心，怕我吃不好，生活不习惯。她紧跟时代，教导我不要一味地模仿他人，而是要结合自己的特点，把握时代脉搏。在师父的建议下，我去上海戏剧学院进修了话剧影视表演。

·郭雨昂（左）和师父张南云。

2020年，正值毕业季，新冠疫情导致线下活动几乎是停滞状态，戏院、剧团的活动都取消了。那会儿每天待在家里，我总觉得心里没底，想做些什么。一次，我与同学在短视频平台上连线直播，他提出让我唱几句京剧。我唱完后，收获了不少好评。这启发了我。因为进修过影视表演，我习惯在镜头前呈现良好的状态，加上本身具有京剧功底，于是想试一试在线上唱京剧。

·郭雨昂在直播间表演。

刚开始抱着打发时间的想法，我在社交平台上开直播、发视频，表演京剧片段。没想到，越来越多人关注到我，给予了很多正向的反馈。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她很支持我，嘱咐道，以前的年代没有这么先进的科技和便捷的条件，让我一定要好好利用现有的资源。我开始探索线上传播京剧的方式。每一个京剧唱段背后，都蕴藏着历史典故。比如《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在学习演唱前，我们也要充分了解背后的人物故事等。为了让大家充分了解京剧背后的传统文化，我在直播前会提前把所要唱的片段和讲解的内容都准备好。唱戏时，不同于传统戏腔，我多采用年轻化和现代化的表演形式，让网友更易接受。除了讲解典故外，我会介绍唱词的含义，有时也会解释一下眼神的变化等。

·郭雨昂（左）教演员蓝盈莹唱《贵妃醉酒》。

年轻网友经常涌入我的直播间，在评论区里积极互动。很多人说，自己是因为看了我的直播才开始了解京剧的。让我感受最深的是，他们从线上接触到京剧后，也会在现实生活中继续感受京剧文化。经常有网友给我私信分享：“雨昂，我今天去戏院看戏了，给你看我的戏票......”随着关注度上升，我遭受过一些质疑，比如说我“不务正业”。刚开始，我自己也怀疑，会有人来听吗？慢慢地我发现，有支持势必会有质疑。现在，我已经有很多支持我的粉丝了。只要我是真的喜欢做这件事，并且能让大家有所收获，那就是有意义的。

今年7月，我在央视的《环球综艺秀》中表演了《回马枪》，依旧采用了现代唱腔。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线后，获得了近60万的点赞、2.1万的评论。

有一个网友的评论，让我印象深刻——“以前不懂为什么老一辈的人喜欢听戏看戏，以为是那辈人的文娱活动不足，现在才明白这叫‘血脉觉醒’，感谢老祖宗精筛细选，才让文化瑰宝遗留后人。”戏曲像一片海洋，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我只希望，有人能通过我做的事情了解到京剧，像我小时候一样，一头扎进了大海里，不停地探索，从流行、现代到传统，再到喜爱、痴迷，最后到挖掘。哪怕只有一个人，那也是非常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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