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绕“梁”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编后记
林徽因原名林徽音，她的故事像是多个人生剧本的浓缩。她的情感故事家喻户晓；她所处的时代，是急剧变化的冰与火；她的背后是以国家为己任的望族；她周围有一群大师钦羡她的才华；她的知识结构横跨古今、中西、文理；她的事业，超越了当时的女性，更跨越了性别偏见；她的眼界、影响力超越了时空界限，使得她真真地成了“女神”。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真实之映影
面对有着如此丰富经历的传主，素材、切入角度既丰富又繁杂——我们要讲哪些故事，不讲哪些？作为舞蹈的主创团队，一台舞剧要展现什么，又能展现什么？向来不擅长叙事的国标舞，该如何呈现传主的故事？
现在看来，我们主动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我们先来说最好走的路。
舞蹈最擅抒情，爱情故事是经典不变的主题，而林徽因的爱情是经典中的经典。所以，以“情”为主题，层层递进，仿佛就是题中应有之义——讲好传主与徐志摩、梁思成、金岳霖的故事，中间可以插入陆小曼与徐志摩的故事、徐志摩的空难……在这些耳熟能详的桥段里，舞蹈绝对能到达言语无法达到的边界，令观众如痴如醉，最后回到传主与梁思成故事的主线，从小情小爱，变成灵魂的陪伴，结尾表现其参与设计国徽的情节，从个人情感上升为家国情怀……这样设计整台舞剧似乎可以完美落幕。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人物原型（左）与演员定妆照（右）对比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人物原型（左）与演员定妆照（右）对比
而我们“不敢”如此选择。和很多林徽因的粉丝一样，我们多是被其爱情故事、诗句吸引而走近她的；但若真正走进她的世界，绝对会被她的人格魅力所打动，一定会为她的灵感而倾倒，被她的视野、胸怀、境界所折服。
林徽因之所以被尊称为先生，之所以值得我们一代代地传颂，原因也就在于此。她的思想从来没有拘泥于一处，在朋友的记述中，她似乎可以轻松驾驭多个学科话题：建筑、文艺、工艺设计、平面设计、戏剧、历史、哲学……“都是她的花样”。她西学功底深厚，视野开阔，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她都可以成为朋友们的焦点，而且许多灵感就来自她和朋友的交谈中。她在对话中建构自己的理念，往往给人巨大的启发。所以，友情构成她最为珍视的生活，塑造她的性情。我们不应忽视这重要的一环。
在丰富的林先生背后，还有一个坚韧的林先生。厚厚一摞、一丝不苟的古建筑图纸、有深刻见地又充满文采的建筑论文，许多都出自最为艰苦的抗战岁月。林徽因和梁思成夫妻二人在疾病缠身且无法满足温饱的战乱背景下，完成了两部中国建筑史的奠基之作，可谓汗血著丹青！因此，作品成果绝不仅是文字的留存，更是他们的责任感和坚韧品质的体现。他们夫妻二人所能领略、感悟到的建筑，也不是一般人眼中的房屋。林徽因在建筑领域提出的“建筑意”的概念非常有见地，而且超前——要了解建筑本身所在的时空下，人文、环境的影响，将建筑放在这样的时空下，体会它带来的独特美感——我们无法忽视这个圆融、美好的理念。这也是作为艺术家的林徽因超尘脱俗气质的体现。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人物原型（左）与演员定妆照（右）对比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人物原型（左）与演员定妆照（右）对比
而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公公梁启超，都是曾经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人物，其思想、视野、胸怀深深塑造着林徽因与梁思成——同样有乐观、包容的心态，为社会的改良、为文化的传承与进步，付出了毕生心血；博爱、责任、风骨，也完全被二人继承与发扬。知子莫若父，父辈的希望像预言一样一一实现，这对学术伉俪一生都不辱使命，以生命守护古代建筑、守护文化传承。这样的传承是文化的血脉，是林徽因的精神底色，这样的传承和精神底色应该是“情”的升华。
在山河破碎的境地中，林徽因的堂叔林觉民、胞弟林恒，以及被林徽因、梁思成视为家人的飞行员们为国捐躯。林徽因深受打击，她开始从更本质的角度思考人生的意义。林家是一个群体的缩影，还有大量学者做着和他们同样的选择。我们无法忽视这代人的存在与牺牲，他们的思考，值得我们今人借鉴。
在如此多的感动面前，我们意识到：林徽因背后波澜壮阔的时代背景，我们不能忽视——还有更多值得记录的、探究的、回味的，有待我们开掘。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因此，选择历史叙事，是为了走进林徽因的内心和精神空间，展现她的另一面。她的建筑、艺术成就倾注了她的理想，所以要做一个向内的延伸：时代的巨变—人生经历与成就—精神内核。由此，我们从完全的“情”中跳脱出来，摹其所想，展现一个女建筑家、诗人、艺术家眼中的世界；适其所安，展现一个文化包容、各展其能、彼此以爱相待的世界。这就是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
创新之诗舞
有如此所想，我们又要怎么实现呢？其实按历史顺序编排即可。林徽因的人生经历、事业成果按时间顺序依次展开：游历欧洲，了解建筑学，在那里遇见徐志摩而后离开—回国与梁思成定亲—出国学习建筑学、艺术史等—回国加入营造学社—在全国考察古建筑—在胡同举办学者沙龙—战时结识的飞行员牺牲—在李庄著书—战后创办清华营建系—重振景泰蓝工艺—参与设计国徽、人民英雄纪念碑。
在各个事件中，我们将塑造人物作为重点，并在史实的把控上，做了大量求证工作。撰写文学台本时，《林徽音先生年谱》恰巧出版，作者曹汛先生以持之以恒的热忱研究林先生多年，考据严谨，对之前模糊的重要问题都有分析评判，而且有一段饱含深情的林先生小传，对我深入理解林先生有很大的帮助。此外，也参考了《梁思成与林徽因——我的父亲母亲》《林徽因集（增订本）》《图像中国建筑史》等十几本书。值得一提的是，上述三本书都是近年的最新成果（或版本），舞剧的创作犹如天助、恰逢其时。整个舞剧都是依据真实历史编排和艺术加工的。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最初，主创们以纯粹的舞蹈叙事，但是，根据前期观剧反馈，发现大家对林徽因的了解还是停留在她的感情生活上，对她在中国建筑史上的地位和贡献都知之甚少，甚至也不知道她参与设计了国徽。
实际上，林徽因和梁思成是中国建筑史的奠基人，其编写的《中国建筑史》《图像中国建筑史》是学科奠基之作，且林先生的贡献“不逊于梁先生”（曹汛语）。她是营造学社的灵魂人物，不仅如男儿一般，在交通极为不便的情况下深入全国各地考察，还在古建上爬上爬下；在最困难的战时，将学社成员凝聚在一起；为上述两部著作撰写了很多重要章节。梁思成说，如果没有她，自己在建筑上的任何成就都是不可能的。
结合建筑文化理念、史实和舞蹈的特性，我们选择了几个结合点。
一是将榫卯这个极具东方特色的建筑结构作为一个舞段的主题。榫卯看似一体，不分彼此，其实是巧妙的阴阳互补，实在是应了林先生的那句“互相以彼此存在为极度的幸福”，虚实相生。而且榫卯取材于树木，可谓以自然还归自然，同时也巧妙地象征了梁林两位先生的情感、志向的完美吻合。演员们将榫卯、斗拱的神韵用国标舞语汇展现，在牵拉、尽力的伸展中，完美展现出榫卯的受力和承托之感，而斗拱的造型也在不断变化的肢体造型中被体现出来，可谓以神来之笔阐释神来之笔。而让我最佩服的，是导演顶住压力，在长剧上又战略性地加入了一段梁、林两位先生的在梁架上的双人舞蹈，身后不断纵深的星光，将两位先生一生扶持的形象，以及超尘脱俗、天人合一的建筑感悟都形象化地展现出来。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林徽因考察过程中最大的发现是五台山佛光寺，在此留下了一张抚触佛殿女施主宁公遇塑像的照片。主创又一个创意便是，将那张照片的场景在舞台上呈现为一场穿越时空之旅。林徽因注视着宁公遇的塑像，境随心转，仿佛宁公遇带领她来到营建现场，营建佛光寺的宁公遇一片诚心，要打造一个可以造福后世的净土，画师、石匠、木匠像对待艺术品一样，庄重而认真地完成自己的作品，帮工或捐助的人们向宁公遇恭敬地行礼，以劳动或钱资回应着她的诚意与付出。这也恰恰体现了林徽因讲的建筑意：建筑需要在当时的环境下、需求下、文化中，体现它的美，建筑要与艺术、人的情志结合在一起。而宁公遇与各色人等交流，上下打理着一切，如林徽因一样，是大家的中心。这种结构上的相似，让人联想到这是一种神奇的轮回，她们都在力所能及地用心守护文化。宁公遇就如同知道千年之后，另一位杰出的女性要来参访考察一样，她平和的表情透露着对这份建筑的自信与心意；而林徽因费劲心力地探访、研究，也是为了回应宁公遇这份跨越时空的情意。虽然宁公遇自始至终都泰然自若，没有明显的笑容，但这仿若一份郑重的托付，希望林徽因将这份心意、这个文化传递下去；而林徽因也确实在以行动回应着这无声的托付。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以上是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抽象化舞段，然而，面对不熟悉历史事件的观众，我们怎样才能把故事说清呢？
导演决定以退为进，用画外音代替一部分叙事。这部分画外音，主创最初打算用民国书信的风格来写，书信隽永的文字、凝练生动的语言魅力很有时代特色，辨识度很强。我们将所有的文字都变成通信的形式，尽可能多地以原始文本为主，比如在《学府明灯》章节，我们选用林徽因的两个学生在20世纪80年代写的回忆林先生的文章，以回忆的语气，表达对老师的敬爱，也借用他们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师的身份，展现林徽因教书育人、薪火相传的成就。同样，我们也用梁启超写给梁思成的信，来表达父亲对儿子的关心和引领；用美国好友费正清、费慰梅寄来的真实信件，表达跨国的情谊。
不过，多人多声的呈现虽然有更强的戏剧效果，但也容易造成观众的混乱，冲淡了舞蹈本体。为此，我们在后期保持叙述内容不变，单以林徽因一人的视角，以回忆的口吻娓娓道来。此次修改，忍痛割爱地做了很多调整。另外，以第一人称叙述，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写出历史的评价，不方便拔高立意。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但第一人称叙述的优势毋庸置疑。于是我们转变叙述重点，更多体现人物行为、心理背后的动机。这就回到了“走进她精神世界”的初心了。一旦转换了叙述方式，所有的旁白、富有思想性的语句，结合原来书信、诗歌的诗意的表达，被直抒胸臆的语言朗诵出来，让观众第一时间就了解这是一个才女，人物形象很容易就建立起来了，观众也能更轻易地抓住故事内核。我们也基于史料，更大胆地去体会她之所想。文学的空间不受史料的牵制，整体更轻灵也更能直指人心。比如在国徽设计的环节，我们可以直接站在设计者林徽因的角度发问：“国徽除了体现国家意志，体现美，每每有人凝视国徽，它又应该回应每个人什么呢？”问题会让观众也随演员的表演一起思考，甚至可以回想之前发生的几个舞段，总结凝练出一些精神内核。之后，我们先陈述了国徽上红绶等传统图案的设计初衷，即体现了祥瑞与和平，最后，我们将本剧的内核——爱、暖、希望以诗意的语言展现，听上去像是林徽因在设计时内心的想象：“仰望星空，一颗颗明星变成一粒粒种子，一粒粒种子又汇聚成一片片麦浪，麦浪和天边的星河连在一起，星河璀璨，麦浪翻滚。有你有我，有彼此的希望，既是来路，也是未来的方向。”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信仰之灯
至此，所有的故事已经讲完，我们也不禁要问自己，这部剧要给观众留下什么呢？整个团队耗费了两年时间，主创们推翻重来、精雕细琢无数个细节——美轮美奂的舞段，心动神摇的音乐和灯光，色彩和谐还原历史的服装，考究与诗意并重的舞美……我们仅仅营造了一场关于林徽因的梦吗？
我不禁会问，像林徽因这样的完人，在心灵的碰撞带来的极度愉悦和延续家族社会使命的背后，她最终追求的是什么呢？观众能够从中收获的是什么呢？
整个舞剧其实都在植入“光”的意向。林徽因学习、成长过程中伴随着父亲的目光、恋人的目光以及知识之光时，她在感受光；在古建筑探查、艺术创作时，她在发现、传承文化之光；最后在学堂授课、设计国徽时，她在传播信仰之光。麦穗和星星，其实就是怀抱着希望，往返于理想与现实中的人们——父辈、梁思成、徐志摩、女房东、弟弟林恒、抗战中的学者，甚至是宁公遇，他们是在各自的信仰下生活，实践自己人生的人，可敬、可爱。但是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四月天”——爱、温暖、希望。信仰，这个遥远又亲切的希望，也是人们内心对爱的共鸣的渴望，汇聚起来，是对家国的信赖；延续下去，是对文化的传承。国家也是一种文化的凝聚，每个人都是参与、传播、继承文化的一员。再进一步，信仰是跨越国家、文明、种族、时空的，具有某种神性的、超越的存在，是“吾与子之所共适”的。
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剧照（何铭 摄）
艺术的意义就在于接续这种爱的共鸣，让人获得灵感的启迪。愿每个人都会从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中得到心灵的滋养和精神的启发，看到自己独特的光，也找到和众人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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