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果报应》电影海报。
▲ 《因果报应》电影中玛哈拉贾在警局抓住蛇。无独有偶,在中国的神话和民族的文化中,蛇也被赋予了超高级别的东方神力!
中华儿女逃不开的“蛇”命
按照上古的说法,华夏民族其实肇始于两个蛇人的结合——女娲氏与伏羲氏。东汉王延寿在《鲁灵光殿赋》中如此描述:“上纪开辟,遂古之初……伏羲鳞身,女娲蛇躯……”《史记·三皇本纪》则记载为伏羲氏,蛇身人首;女娲氏,亦蛇身人首。女娲的主要功业有两个:一个是造人,另一个是补天。两人在许多汉代之前的绘画雕刻中,常常以人面蛇身相互缠绕的形象示人。
▲ 图为新疆阿斯塔那墓出土唐代绢画,即展示了伏羲、女娲相伴缠绕的形象。 摄影/贻芥
想象一群远古人,走入茂密的草丛、浅水沼泽,凡是有蛇出没的地方,都让他们不寒而栗。于是他们“翦发文身”,以求自己更像“龙子”或“鳞虫”,他们挥舞着手臂,画着蛇一样弯曲的神秘符咒。畏惧使他们生出敬意,也生出幻想。
他们发现了蛇的许多秘密,蛇可以蜕皮,每一次去旧迎新,就变得越强壮、越柔韧,也越年轻。蛇还可以死而复生,它们在入冬前就会死去,僵直着不食不动,而春天一来,忽然就恢复了生机。
▲ 图中是一位春秋时代的巫师,正在持蛇作法,这一楚国琴瑟残片上留下的形象,展现出先民对蛇的力量的敬畏和崇拜。供图/文化传播。
上古的人没有学着蛇去蹭地,他们想了另外的办法。为了获得这种神秘的力量,膜拜蛇图腾的部落人,拟想着自己的始祖就是蛇,或说是“人首蛇身”的蛇神。
▲ 图为汉代戏蛇画像石,中间人物可能是驱邪之神方相氏,他双手持蛇,两边人将蛇张口衔住。摄影/贻芥
除了女娲与伏羲的氏族部落这样想,这样做,共工氏的部落也加入了“蛇传人”的行列,于是共工以赤发人面蛇身的形象出现,他的手下相柳则是九首人面蛇身的模样。按照《列子·黄帝篇》中的记载,神农氏、夏后氏,尽皆是“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拥有如此非人之状的同时,他们也拥有大圣之德。被尊为人类始祖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我们自称“龙的传人”,龙这种动物更是根本不存在,但正如哲学家李泽厚所说的那样,“以蛇图腾为主的远古华夏氏族部落不断战胜、融合其他氏族部落,即蛇图腾不断合并其他图腾逐渐演变而为龙。”
从小山丘揭开崇蛇民族
福建人嗜喝汤、“崇蛇”,并有着独特的方言。这些独特的“福建性格”,究竟源于何处?又始于何时?2010年一艘由波利尼亚起航的木舟,又为何将“寻根之旅”的终点设在福建?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要从一个被称为昙石山的小山丘谈起……
▲ 昙石山遗址示意图。 供图 / 福建闽侯县昙石山文化遗址博物馆
昙石山原名“墰石山”,是福建省闽侯县城近郊的一座小山丘,东距福州市区约20公里。在福州话中,“墰”,即“海边礁石”之意,此山并不似北方名山大川巍峨险峻,只是一个东北西南走向的“纺锤形”小山丘,南北长约430米,东西最宽处也不过150米。如此寻常的小山丘,却因为1954年的一次意外发现,改写了福建的历史。
那是1954年的1月7日,昙石山下昙石村的村民们正在山上取土,修筑村子周围的闽江防洪堤坝。突然有人大喊“快来看啊,挖到宝贝了!”几个样式古旧奇特的瓦罐和一些形制规整、明显带有人工打磨痕迹的石器,赫然出现在挖开的土层中。
勘探的结果令专家们欣喜不已——这竟然是一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遗存,距今大概有5000年左右。但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发现将补写出一个福建之前的“福建”。
▲ 在1996年对昙石山文化遗址展开的第8次发掘中。 供图 / 福建闽侯县昙石山文化遗址博物馆
在昙石山博物馆展厅里,我们很容易发现一组组排列有序的陶器有一种共性,那就是它们普遍存在着一些回形纹、三角形纹、圈点纹、曲折纹、方格纹、菱形纹的图案。“这些纹饰虽然都非常抽象,但是长期生活在福建一带,熟悉闽南文化的人,都对它们似曾相识。因为看到他们,很自然地就让人联想到蛇身花纹。”林公务所说的这种闽南文化中对蛇的敏感,在今天的福建地区仍有着十分鲜明的印记。
在福建地区,至今仍然可以见到许多“崇蛇”的现象,而昙石山出土的这些陶器上的纹饰,则把福建人与“蛇”的缘分推进到了新石器中晚期。
▲ 昙石山出土的陶器上的蛇形纹饰。 供图 / 福建闽侯县昙石山文化遗址博物馆
蛇纹饰的前世今生
同历史上许多原始图腾崇拜的萌发一样,福建人对蛇的崇拜也是源于“南方暑湿,蝮蛇丛生”的威胁。远古时期的闽北山区,是闽越族人的主要聚居地,毒蛇很多,他们做到了知难而上,服从于部落领袖,敬畏蛇,把蛇当作是部落的图腾。
这种从最初的恐惧逐渐演变为图腾崇拜、民间信仰,进而建庙供奉。
▲ 舞蛇艺人。摄影/张章景
根据东晋史学家干宝所著的《搜神记》记载,如今在福州、莆田、漳州等多地乡村都极为常见的“蛇王宫”、“蛇腾寺”、“蛇王庙”,至迟在晋代就已经出现了。甚至一些后来传到闽地的习俗,也都被当地的民众“蛇”化了。比如在顺昌,元宵节这天人们要舞的不是龙灯,而是“竹蛇灯”;而在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每年的“七夕节”,人们欢度的却是古老的“蛇王节”。
“在昙石山文化发现之前,大家普遍认为福建的蛇文化是秦汉时期南迁至此的‘越人’带来的,而不是土著‘闽人’的本土信仰。”因为翻开很多文献,都可以看到诸如《说文解字》中“闽,东南越,蛇种”的记载,而在一些越国墓葬中,也往往会出土大量饰有蛇纹图案的器物。
▲ 昙石山出土的陶器上的蛇形纹饰。 供图/福建闽侯县昙石山文化遗址博物馆
“但是考虑到福建本身独特的生态环境,我认为福建文化中一定含有与蛇相关的传统,昙石山文化的陶器纹饰正好为我们提供了实物的证据。”在钟礼强教授看来,这些陶器的众多花纹与 “蛇身花纹”或“蛇身形态”有着极为相似的诸多特征,“如回形纹、三角形纹、圈点纹可能是蛇身斑纹的模拟和演变,漩涡纹似蛇的盘曲状,水波纹似蛇的爬行状,曲折纹可能是眼镜蛇身上黄白色横带纹的简化,而方格纹与菱形纹则可能是由五步蛇身上花纹所汲取的灵感。”
按照钟教授的解读,福建人“崇蛇”的传统不但源自本土,而且早在新石器时期就已经开始了。
▲ 图为当今福建人日常啖食的砂锅海鲜汤。昙石山出土了许多古代砂锅——陶釜,一种饮食文化的传续不辨自明。成批出土的陶釜说明,当时的昙石山人不仅喜爱喝汤,而且似乎已经掌握了分别烹饪海鲜与河鲜的窍门。摄影/王有为
对于这种观点,福州大学闽商文化研究院苏文菁教授也颇为认同。“虽然今天的福建人是经过历朝历代南北民族大融合后形成的,但应该说,无论是来自北方不同时期、不同区域的汉人,还是来自海洋上的其它族群,他们一定都会学习和继承昙石山人的生活习惯,因为昙石山人这种原住民的生活方式是最符合也是最适应当地自然和人文条件的。”
所以福建的文明必然是本土起源的,对于今天的福建人来说,他们的身体里总还有些许习惯和某种精神的共识,是来自先秦“闽族”,来自昙石山人的。
与蛇共舞的盛大节日
在福建省的南平市延平区的樟湖镇,每年都会上演人蛇共舞的一幕。
南平樟湖崇蛇文化由来已久,据史料记载,至少在明代,樟湖当地已有蛇王庙及活蛇赛神等一系列崇蛇民俗活动。一年一度的“蛇王节”在每年农历七月初七举办,用来祈求永保平安的节日。男女老少,人手一蛇,街头巷尾,无不鼓乐齐鸣。有的人甚至将几条蛇握于手中,或使之盘错在脖子或腰间,小的有几两几斤,而大的重达几十斤。
▲ 樟湖镇,与蛇共舞的场景。供图/FOTOE
2024年8月21日上午,在樟湖蛇王庙前的广场上,伴随着“鼓初严、鼓再严、鼓三严”的高唱,为期两天的樟湖闽越崇蛇文化旅游节——敬奉蛇王祭祀大典正式拉开帷幕。蛇王被请出笼是每年蛇节的重头戏,引起现场游客连连惊艳叫绝。村民们身着传统服装,旗幡招展,大锣开道,巡游队伍从蛇王庙浩浩荡荡出发,缓步前进,颇为壮观。鸣清道锣,过“肃静”“回避”牌,其后还有号手队、兵勇队、彩旗阵。人们抬着蛇龛,里面盘着一条最大的活蛇王。
在这一天,蛇王所到之处,户户门户大开,神像所到之处,樟湖镇民无不焚香鸣炮、恭敬祭拜。一场满足猎奇之心又饱览一场文化的盛宴,让整座小镇沸腾起来。一般情况下,绕镇一周后,巡游队伍将回到蛇王庙将众蛇放生回闽江。
▲ 蛇节活动现场。供图 / 东南网南平站
蛇王庙位于樟湖镇东边码头处,砖木结构的清代建筑,重檐悬山式。其檐角处的仰头雕成蛇头是该庙与其他庙宇不同之处,形态逼真。
蛇王庙还有这样一个传说,相传明朝正德年间(1506—1521),樟湖有个叫陈平湖的,家庭比较富足。有一年七月初七,天气格外炎热。陈平湖做生意正巧路过古田县的蛇王庙,入庙乘凉,竟睡着了,梦中见殿堂大柱有青龙缠绕。惊醒后,却见一个青年小伙倚柱而眠。陈平湖唤醒他,此人告诉他他叫叶尚高。陈平湖见他为人老实,身体又好,联想起梦境,认为他要是肯努力,今后定有前途,就劝他去读书,叶尚高就答应了。
后来,叶尚高得知陈平湖一直在暗中支持自己,他感激万分,任老叔为义父。寒窗十载,叶尚高高中榜眼,当了官,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义父临终前对叶尚高说:“我家乡樟湖,蛇王对有志者总是倾情相助的,你就去建个蛇王庙吧。” 叶尚高就在樟湖建了一个蛇王庙,此时是明朝,所以他们穿明朝的服装,并把七月初七定为回祖省乡的日子。自此,樟湖地区就有了庆祝蛇王节的风俗。
▲ 蛇王庙。供图 / 王商林,图虫创意
蛇节,见证了远古信仰,搭建了人与自然的沟通,一个镇一场盛宴一段文化。无论是古今中外,崇蛇信俗都是上接远古人类的对自然,对人类生命延续的信念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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