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在叙述,在工作室干活就是在叙述。”在光线略微昏暗的工作室内,凭借着从窗外透进的日光,一副硬朗的面容展现在众人面前。苏献忠坐在茶几的后面,点燃了一根香烟,那缕烟徐徐散去,引导着众人环顾四周,右侧墙面上贴满了新旧设计稿和最近正在尝试的全新艺术表达方式的实验稿。他并不是很高调的艺术家,反而是隐居在深山里面的隐士,这便是苏献忠带给众人的印象,他强调自己是一个手艺人。
>《树的故事》
作为德化传承百年的制瓷世家“蕴玉瓷庄”的第四代传人,苏献忠的身上有诸多名号:“高级工艺美术师”“中国陶瓷艺术大师”“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等,这些名号都与他的手艺有关:德化白瓷,也被誉为中国古代白瓷中的杰出代表。这个始于宋代、盛于明清的手艺,其瓷质温润细腻,胎质致密,透光性良好,尤其是它独特的釉色,呈现出柔和莹润的象牙白,有“猪油白”“中国白”等美誉。其中,“捏花”这门手艺已经在德化传承了100多年,其艺术的表现手法与时俱进,苏献忠并没有拘泥于传统的白瓷制作工艺,将优秀的传统手工艺以一种特别的、未曾尝试过的呈现方式展现出来是他贯穿艺术生涯的信条。
等花开
>《等花开》
那朵德化的瓷花是否绽放过?所有人都在寻找这个答案。苏献忠与花的邂逅是从他儿时开始的。苏家四代人与“捏花”这门艺术紧密相连,1915年,曾祖父苏学金的捏塑瓷梅花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奖,并作为一个独立的陶瓷品种来参展,随后便是祖父、父亲、苏献忠本人。上世纪80年代,德化瓷花捏塑业的规模归功于苏玉峰,尽管他的名字已逐渐被人遗忘。他不仅是鼻祖,更是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才。当时,德化当地并无玫瑰等花卉,这些瓷花均出自他手。国企改革浪潮,很多企业破产,功能分流,导致里面的技术工人分离,流入到社会,大量失业工人进入民营企业,苏玉峰又培养了一大波手工艺人。
>《等花开-器》
“百年来,花是否真的绽放过”,这仍是一个问号,或许是一个感叹号。每个人心中对花开的理解和感受都是不同的。自苏献忠1988年开始学习制花,却从未触碰过这个主题,因为并没有找到想要表达的东西。直到2020年,他感觉时机成熟,才开始创作这一系列作品。
>《等花开》
《等花开》的制作并非一帆风顺,从小就接受传统捏花工艺的影响,苏献忠起初将花做得十分精致,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自我质疑的声音也迫使他停下脚步。过分精致反而不是他追求的效果,于是便决定将最原始的璎珞形象作为主题呈现。这些花并非现实中的花,而是心中的花。以前,苏献忠对于简单、可由工人制作的花不感兴趣,他强调手工艺的“未曾表达”。因为所制的不是花,而是日常生活。苏献忠一直在寻找某种感受,通过再现让花产生语境上的变化,他认为这对未来当代手工艺的发展可能至关重要,此花非彼花。百年后,苏献忠以《等花开》这组作品来讲述陶瓷工艺者的绵延家史,诉说着苏家四代制瓷人对于“花”这一主题的诠释,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是对先辈智慧与匠心的传承与超越。
那一只著名的鸟
“当我在候机厅阅读尼采的《偶像的黄昏》时,我突然间就想到了我这只鸟,应该就叫那只著名的鸟!”这只鸟或许将成为苏献忠今后展览中举足轻重的作品。苏献忠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他提到这只鸟的时候,如同孩子一样,眼里流露出童趣且兴奋的神情。作为艺术家或手艺人,每天从材料和工艺的思考创作便会促使苏献忠跳出原有的陶瓷语言,这便是自然天成,是思想沉淀的结果,是时间节点到来时的必然产物。不管是在《纸》还是在《等花开》这些作品中,苏献忠秉承着“走出去”这一理念,拥有广阔的视野和包容的心态至关重要。传统陶瓷产业里面所包含的东西其实很少,如果不走出去,便很难有所突破,这也是当下这个行业的难处。
《中国当代艺术史:1979-1989》这本书深度影响着苏献忠开创个人风格的启蒙阶段,他对新兴艺术与“八五思潮”颇有兴趣。不管是当时的新兴的艺术与技术还是当下的人工智能,艺术家们都是在做很当代很实验性创作,并会倾囊相授。苏献忠认为自己不能只是闭门造车,还是要有更宽阔的视野,更包容的接纳的心。对于家族的传承,离经叛道往往是苏献忠给其他人带来的印象,但他的父亲是一位十分包容的艺术家,鼓励苏献忠做出大胆的尝试。其实传承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并非形式上的,传承的是精神。“蕴玉瓷庄”几代陶瓷人的风格各异,在苏献忠看来打破常规反而是能够使传承的生命力更强。因为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时代,人的需求,人的审美都是不一样的。在这种思考的影响下,鸟的主题便孕育而生。
>《那一只著名的鸟 — 云中漫步》
八大山人笔下的鸟单足独立,脖颈紧缩,白眼微挑,流露出一种孤傲与不屑的神态。苏献忠心中的鸟也是如此,他从八大山人的鸟中找到了自己灵魂的写照。《那一只著名的鸟 — 云中漫步》,蓝色单足站立大鸟的不屑向上斜视的眼神将艺术家的内心世界展现给观众,那孤傲的身影诉说着苏献忠作为当代德化白瓷艺术家的生活情趣,微胖而轻微扭曲的身躯也给作品带来一丝俏皮。《那一只著名的鸟 — 一号》为胸像,通体为大漆工艺的大红色,表面褶皱,那犀利且未完全张开的眼神令人心生敬畏,弯曲的颈背与头颅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看似简单其实对手工艺人的经验和手艺更有挑战。这物似人非人,似鸟非鸟。
>《那一只著名的鸟 — 一号》
“就是那个鸟,是谁是哪个,自己去想。对,就是那一只著名的鸟。至于是哪一只?就是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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