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平是第一位在中国美术馆圆厅举办个人展览的抽象艺术家，其艺术作品中的“一条线”始终贯穿于他的艺术历程之中。“一条线”的生成与解构成为其作品不断发展创造的有机体。这条线融入了历史、文化和社会的诸多层面，呈现出当代艺术的中国样貌。谭平的“一条线”作为当代艺术宏观视野中生成与解构的过程，凸显个体的主体间性价值，可以成为今天中国当代艺术被观察、被体验、被分析的一个特殊案例。本文通过探讨谭平的艺术实践历程，力求寻找到当代艺术的中国新精神体系的特殊价值。

关键词 谭平  “一条线”  解构  主体间性

20世纪90年代，谭平在德国柏林艺术大学毕业作品展上，展出了采用铜版腐蚀的六组极简主义风格的竖线作品《时间》（1993），颇具中国书法意味。它们富有张力地悬挂于柏林艺术大学古典风格大厅的廊柱之上，那既是谭平留学西方对古典精神的追溯，也是一个来自东方的艺术家自我身份的确认。20年后的2012年，谭平在中国美术馆圆厅又创作出另一条40米的长线《一划》（2012），他用一把木刻刀，6小时刻出了环绕圆厅空间的“一条线”，这条线极简且内涵丰富，感性且充满观念性。谭平以这条饱满而不张扬的线，去除精心美化与刻意造作的痕迹，向观者展示了个体生命与人性真实的感知体验，唤起了人们身体和思想的双重新生。

在谭平40年的艺术历程中，“一条线”贯穿于他的绘画、素描、版画和空间艺术中，成为其个人独特的艺术语言和思想观念。谭平不断将“一条线”解构，通过不同的观念呈现，带领观者进入丰富的感知与体验的场域。我们可以在平面上感受时空，可以在空间中沉浸于场域，可以从平面走向空间、时间的多维世界，进入真实人性的理性思辨。谭平“一条线”的历程，终究打破了我们对于一种思考方式旷日持久的线性想象。

谭平  时间  装置  40×1000厘米×22件  1993

一、时空的延伸：静止、运动、解构

中国传统文化中由自然环境的阴阳象数产生的对时间的洞察、感知与反应都储存在谭平的艺术基因中，无论是他早期接受中央美术学院的造型艺术教育，还是后来留学德国的当代艺术教育经历，都直接或间接影响着他用自己独到的眼光来看待与认识世界。特别是现实世界与周遭事物中那些常常被我们不经意间忽略的东西，被他敏锐地捕捉并通过艺术的形式表达出来。

谭平画面中的线，是他独特的视觉语言，体现出他的艺术逻辑。“一条线”，从静止、运动到解构，是将线的维度延伸到多维时空探索，是通过自身观察、体验宏观与微观世界，知行合一的具体呈现。在作品《一划》的刻痕上，我们可以体验到线条的深、浅、膨胀及破碎带来内心的波澜起伏，在一种无法穷尽的多样性中获得失而复得的触感。素描《彳亍》系列则以时间为线，在运动中解构了视觉中的一条线，形成了相互交织的网状画面，散落的线条如无数个个体，演化着错综复杂世界的内在联系，其艺术语言单纯、简练又蕴含丰富的哲思，如同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从万物之本原“火”中悟出的“一切皆变”的道理。

谭平  母与子  布面丙烯  50×55厘米  1984

谭平  晨  板上丙烯  50×50厘米  1984

海德格尔探讨人活着的本质是为将来而活着。谭平在早期的绘画《母与子》（1984）、《晨》（1984）、《黑海》系列（1986）中或隐或显地藏着一条线：地平线、时空的分界线、海平面。谭平营造的画面中总有一个超越主体之外让人沉思的焦点——牵动人望向远处的线。观者看到的不只是画面本身，还有我们内心深处遥远或凝固的时间与空间。谭平早期绘画中的“一条线”既是对可见自然世界的客观描绘，同时也是将人物与景致、可见物与不可见物等元素间矛盾冲突的主观抽离，去寻找内心深处的宁静与和谐。正是这种超越此在的疏离感，推动他去寻找超越世俗定义的永恒的世界。他描绘的在旷野上的母与子、古朴静谧的村庄、时空交错的黑海并非其生之所在的家乡，而是不知何处却让他眷恋、安顿着内心呼唤的地方，而在画面中延伸出的“一条线”为作品增添了一层深邃的哲学意味，是遥远生命气息的召唤，更是超越此在时空的未来。

作品《一划》中用40米长的“一条线”将艺术家由内而外的感觉冲动、思想观念表达得淋漓尽致。相较于关注宏大叙事的创作方法与作品，谭平以其“为圆厅空间而做的一条线”，形成了新的“公共话语”，个体真实性的呈现使公共空间真正具有了“公共”的含义。《一划》是一条看似轻松、毫无攻击性地融入展览空间、让观者静观的线，实则是充满静与动、和谐与对抗、自足与交互的公共场域。这条充满个体生命观照的线，将艺术家的身体与灵魂融入一个特定、具体的时空秩序之中，激发出清晰而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谭平  一划  木刻  4000厘米+  2012  中国美术馆

横跨中国美术馆圆厅的“一条线”，无疑是孤独的，它毫不掩饰地将有血有肉的个人真实性、我之为我的独立人格置于恢弘而高扬的空间之中。这“轻松的一划”是反思、追寻、渐进与创造的生成过程，具有独特的历史生成的意义。谭平的“一条线”经历了中西方文化洗礼与思辨之后，形成了他个人主体性的自由意志，并融进了当代精神的重建和与世界的对话之中。

2014年素描系列《彳亍》，谭平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有机工作方法，每张画被设定在2分钟之内完成。他用炭条画出的线在纸面空间有了节制的运动、交错、停顿，炭粉涂抹的墨色带着氲透感与干涩的钝感，形成线与空间的关系语境，呈现出浸入、对话的状态，反映了谭平解构“一条线”的时空观。在《彳亍》主体和客体之间，谭平投入了对现实环境的感知，缓慢的每一笔线条留下艺术家身体的痕迹，那些被解构的线舒展着各自的情绪，独立又与周围发生关系，松弛有度、偶尔诙谐，透着静谧深邃、简短和不被定义、没有开始也有没结束的未完成状态。每一张素描元素间的关系都在创造性地生成新的认知，给出形成新秩序的可能，如同一场没有结尾的戏剧，留给人思辨的想象空间。

谭平  彳亍  素描  79×103厘米  2015

如果说谭平的线语言是西方极简主义和中国书法美学的结合，东方意味则是他的文化基因的自然流露。谭平艺术的独到且深刻之处在于没有以符号化的形式传达中国文化观念，而是以个性化的表达来提出问题、形成对话。谭平并不追求简单形式化的文化输出，在他看来，世界不是外在的、固定不变的实体，而是变化且不确定的，他的艺术语言是在变化中关注自身的自发与主动。

在谭平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中国样态的基因，而其内在却是深刻地质疑传统，他带有个体自由意志和辩证理性的艺术语言，自然地生长于当代世界性的时空中。从《时间》（1993、2024）、《一杯》（2011）及《一划》（2012）到《彳亍》（2014、2024），谭平对“一条线”艺术语言的思辨，不是要回到主观内省式空洞、清淡的处事哲学，也并非向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和魏晋避世思想看齐。其作品中显现的孤独感，不是为追求群体要达成和谐的孤独感，也不是道家遁世托迹山林的孤独感。谭平以一条线的静止、运动、解构，将一个个体的个别性展现了出来，使独立的个体在现实生活的时空中得以延伸。

谭平  一杯  行为影像  2011

二、中心的消解：场域、山水、间性

当代艺术发展在样式上越来越呈现多元化的趋势，谭平用他的线语言不断与世界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对话。当他看到以样式创新为目的可能致使艺术的表达偏离时，他开始通过消解以中心为结果的目标，关注通过视觉、体验、场域等更丰富的艺术方法去探讨全球化背景下中国艺术的新精神。

谭平通过“一条线”的解构达到中心的消解，不是从形式主义的必然出发，而是从个人的亲身体验出发，从个体的自由意志出发，通过日常生活经验形成富有哲思的艺术语言。谭平的线表现出一种视觉的凝聚力和能量，是内心痛苦和喜悦的体验、希望和绝望的呈现，是具有生命力、复杂而变化的有机体，唤起观者去感知此时、此刻、当下的场域。中国古代对中心的想象形成了深刻的“中心崇拜”观念。中国的宇宙观贯穿着儒家的传统，即将个人的身体从属于天地，以保证对世界的顺从与敬畏。谭平的线从视觉、体验到场域的呈现都在消解中心崇拜的宇宙观。他的线的语言既抽象又具体，创造了一个充满关联又自给自足的世界，使观者既超脱又投入地观察自己的行动，发展出一种需要不断重新审视、再创造的历史观。〔1〕

谭平  时间  装置  40×3000厘米  2024  德国路德维希博物馆

谭平的作品将他对哲学的理解与作画的过程联系在一起。2016年，在上海油画院现场创作的场域绘画《白墙计划》，采用2米长的长杆毛笔，画出笔笔相生、具有动作性冲力的线条。在场域中，那些潜在的、被遗忘的身体语言与墙面的线条形成共时性的存在。谭平在白色空间中绘画行动的过程，改变着观者的接受方式，空间中线条的断续、连接和延伸表现出的引力牵领着视觉的移动，不确定的线语言唤起了新的空间感知，揭示着某种向外溢出的力量，它们赋予场域以真实的生命力。

谭平与瑞士当代艺术家卢西亚诺·卡斯特利在一系列互动过程中形成差异性语言的交锋，这场对话没有预设前提，两种文化背景下的艺术家之间展开了一场共同的自由碰撞，直到最终被白色覆盖，再次回到原初的白墙。《白墙计划》给予观者差异性观看的自由，从多个层面、多个视角观看不同文化与艺术之间交流的方式，消解着固有的、统一的中心模式。

谭平  白墙计划  场域绘画  尺寸可变  2016

2023年年初，谭平和现代舞蹈家侯莹共同完成作品《一 I》。“一”为谭平赋予自身的能量、人性语言的“一笔”，“I”为表达演绎生命的舞者。谭平感受到当今世界的现实危机与矛盾，归根到底是人的危机。在红顶当代艺术中心，他用特制的长杆毛笔越过舞者身体画出20米的“一笔”长卷，再现着曾经的千里江山，其中更蕴含、象征着个体生存的动力，这一笔成为激活整个场域的诱发因素，将中心化的思想通过舞者再次消解。谭平的这“一条线”带着冒险与突破，在非预设的过程中实现了自我的创造，在舞者身体上撕裂，生成不同的形态，充满痛苦、纠结、毁灭，成为碎片，使观者在感知与体验的场域中感受生命的重生和精神的超越。

谭平“一条线”的历程体现了他的社会和历史责任感，他以全球宏观的思想视野，重新审视中国传统文化与当代艺术的辩证关系。谭平在厦门红顶当代艺术中心创作的场域绘画《山水经》与北宋名画《千里江山图》（北宋王希孟作，绢本设色—影像）形成有机对话。他借用传统山水构图中以水平状态匍匐蔓延于大地、体现儒家文化权力和意识形态空间政治的山水，与当下现实对人内心形成的冲击进行并峙，让我们对真实的历史和真切的现实有了新的认识，也将“山水”和“风景”背后的内涵得以澄清。

谭平  山水经  场域绘画  尺寸可变  2023

作品《山水经》用传统长卷方式占据巨大的展示空间，线语言有着某种呼之欲出的真实感，追求某种未知事物带给人的力量，这种形态使观者自身进入真实的历史场域之中。〔2〕谭平的线语言赋予了历史以新的意义、以我的意义、以当代的意义。在历史与现实两者之间凸显个体的价值，强调了个体互动的主体间性，对话生成的过程亦是对非此即彼的二元论的质疑与批判。

2005年的画作《一剪梅》将色域绘画和个性化的“一笔”并置形成新的关系整体。《一剪梅》中的“一笔”在凝固深红色的传统和大红色的当代之间，打破了如罗斯科般沉思与冥想的静谧，给观者更自由更开放的想象。三联画的画面，两种色域传递着历史与当代的并峙与对话，中间则由一段竖形白色空间隔开。其中极具草书笔意，富有个性，不受羁绊、不拘成法，诙谐、奇肆，带着艺术家强烈个人化色彩的“一笔”，连接并激活过去与现在的空间。整幅画面在中正和谐中生出个性异端的“线”凸显了谭平由人创造开放性历史的历史观，给人视觉和思想上的激荡。〔3〕

谭平  一剪梅  布面丙烯  单幅尺寸：200×140厘米×2、200×45厘米  2005

谭平在不同时期的“一条线”，将个人的内心体验和思想融入历史、文化和社会层面的艺术表达中。简洁、单纯的“一条线”深深地击中了当代语境，为我们提出了关键的问题：我们该如何面对传统与当代的割裂？“一条线”在谭平的艺术历程中如同一个活着的、不断创造、生成的有机体，它以个体生存的动力为我们打开了多重意义的开放世界。这正是谭平的艺术语言具有独特研究价值的意义所在。

注释：

〔1〕[加] 彼得·艾夫斯著，李永虎、王宗军译《葛兰西：语言与霸权》，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7—10、135页。

〔2〕[德] 汉斯-格奥尔格·加达默尔著，夏镇平、宋建平译《哲学解释学》，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113、129页。

〔3〕[美] 白谦慎《傅山的世界：十七世纪中国书法的嬗变》，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版，第147—1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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